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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125)

报纸上说,徐家二姨太胡梦蝶当众刺杀亲夫,人证物证确凿。徐季麟正是佟孝锡左膀右臂,被刺杀在这关口,梦蝶又落在佟孝锡手里,实在是凶多吉少。贝儿心下已明白七八分,暗忖着四少的脾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他。

眼下若要救胡梦蝶性命,阻拦四少动身,也只能指望一个人了。

司机打开车门,贝儿和蕙殊匆匆步上门前台阶。

却听身后汽车呼啸,从右边来路疾驰而近,一声急刹刺耳传来。

两人一惊,回头见是蒙家的车子刚好刹在阶前。还未停得稳当,车门内一个人就跌跌撞撞冲下来,正是管家亚福。贝儿窝了一腔子火,撞上亚福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劈面斥道,“慌什么慌,有鬼咬你么?”

“不……不是鬼……”亚福仰头张口,手指了身后,表情比见了鬼更怪异,却又似捡了天上掉下的元宝一般狂喜。贝儿瞪了他正欲发作,却被蕙殊猛地一拽。

“Lily!”蕙殊语声惊诧紧张得变了调,目瞪口呆指着亚福身后的车子。

那车上还有一人。

后座车门被司机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下来。

尽管又黑又瘦,虚弱得几乎脱形,但那轮廓鲜明,极富男子气概的脸,是令人过目难忘的。哪怕蕙殊只看过照片,也几乎一眼就认出来。

贝儿呆呆看着,看他抬起清瘦的脸,眼窝凹陷,愈显得眉毛浓黑,肤色深黝。

“蒙太太,你终于不是寡妇了。”他朝她笑,目光灼亮,牙齿白得耀眼。

贝儿退后了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他向她伸出的手僵住,眼里转过黯然。

贝儿又退一步,肩头颤抖得更厉害。

蕙殊想要扶她,手还未沾到她衣服,她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跳起来扑到那男人身上,令他险些踉跄摔倒。

“死鬼!你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你死在外面有多久——”

贝儿发疯一般捶打着他胸膛肩膀,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眼泪和汗水一起蹭在他脸颊颈项,直至蕙殊和亚福合力将她拉住,那虚弱瘦削的男人才得以喘过气来,稍稍平稳了气息,便又笑着将她拖回怀抱。

念卿拢上银狐裘披肩,戴上手套,匆匆步出大门。

左右卫兵立正,司机拉开车门,待她侧身正要上车之际,一名侍从却赶上前来,“报告!有电报到。”念卿回身,见侍从已将电文双手呈上,虽未拆开,那上头标明发自香港的字样已令念卿心头剧跳。

这是第二封了,一看即知何人发来,也自然是为了胡梦蝶之事。

难道他不听劝阻,当真已启程北上!

接过薄薄一纸电文在手,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念卿只将电报叠起,一言不发上车。前封电报语焉不详,发得仓促,只说胡梦蝶身陷囹圄,盼她施以援手。

自晋铭与蕙殊不辞而别,沿途去向虽有专人通报,也知他们平安抵达香港,得友人接应照顾,却再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也不知他眼伤如今怎样。佟岑勋那里亦接到薛晋铭一封辞呈,他以南下养病为由,辞去身系职务。急得佟帅破口大骂,却亦无可奈何。

谁也未曾想到,这当口传出徐季麟遇刺一案,凶手竟是徐家二太太胡梦蝶。

胡梦蝶本是无足轻重的一介女流,当众枪杀其夫,引众人惊骇之余,或疑情杀或疑另有内情。却未料到,佟孝锡趁机大做文章,一面将凶手拘捕审讯,一面放出风声,称胡梦蝶系由南方政府派遣的刺客,行刺高官,蓄意制造混乱,阻碍统一大业。南北僵持局面本已微妙之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借胡梦蝶一案搅浑事态,一口攀诬南方政府,引得谣传四起,人心惶惶。

自胡梦蝶入狱,念卿一直暗中设法周旋营救。

恰是一筹莫展时候,再收到薛晋铭的电报,得知他不顾眼伤,执意动身北上,面见佟孝锡,这更令念卿焦急万分。他只身赶往北平,非但救不了胡梦蝶,一旦自己落入佟孝锡手中,更是凶多吉少。此刻要想制掣佟孝锡,或许只有一个法子——他背靠着日本势力,正因有了日本人的支持才敢兵变夺权。

念卿不敢想,却已隐隐猜到四少的打算。

这一纸电文捏在手中重逾千钧,怕只怕,他为救红颜知己孤注一掷,再次找上长谷川。

车子稳稳行驶在路上,念卿缓缓拆开电文。

映入眼中的第一行字令她骤然睁大了眼。

司机和侍从只听后座上夫人一声低呼。

“夫人?”

侍从立刻转头,见她低头看着那电文,嘴唇微启,露出震惊之极的神色。

“掉头,立刻去见督军!”夫人抬眸,断然命令司机改道。

侍从犹豫道,“可是总理夫人约了您……”

“马上掉头!”夫人语声坚决。

司机不敢迟疑,打满方向盘,全速向临时军政府所在大楼驶去。

廿一记:魑魅出·萧墙乱

海上失踪多日的蒙祖逊平安归来,也带回当日货船离奇出事的原委。

那场风暴来临之前,货船已接近港口,就在即将掉头之时,海面突然发现呼救的抛锚渔船。若是在远处公海,以蒙祖逊出海的经验必不会如此大意,轻易让人上船。但当时风暴将至,且在近海,是海盗通常不会出没的地方……蒙祖逊当即决定靠近渔船,将船上十几人接引到货船上。岂料那十几个乔装的渔民,甫一登船便亮出枪械,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货船上也早已有人里应外合,趁机夺取驾驶舱,切断与岸上通讯联系。

奋起抵抗的船员纷纷惨死在枪口下,有的跃入海中也被击毙。

混乱中蒙祖逊与大副跳下小艇逃生,侥幸躲过枪弹,在无水无食的海上漂流曝晒了四天。

濒临死亡之际,终于有路过的渔船将两人救起,带回岸上渔村。

当地气候炎热,多有瘟瘴,两人不幸感染热病,在荒僻渔村中无医无药捱了多日,只凭土方治疗。大副本已负伤,最终耐不住伤病而死。蒙祖逊也病得浑浑噩噩,几番托当地人通知家中,村中渔民却是蒙昧质朴,语言也不通,无法将他得救的消息传回。

蒙祖逊急迫想要传回的,不仅是自己急待救援,更有一则至关紧要的消息需转达四少。

可惜这消息耽误了太久,迟迟未能传回。

“如今只怕为时已晚……”蒙祖逊一口气说出前后原委,额头冒出细汗,撑在桌面的手微微发颤,也不知是虚弱还是激动。眼前的四少,与前次相见时,仪容风度丝毫未改,却万万想不到,这般风流人物竟已双目半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