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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节(第8901-8950行) (179/202)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与逐渐进入晚年的福尔摩斯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是那种热衷于按习惯办事的人,当然他自身早已有了些积重难返的习惯,比如我,就是他的众多习惯中的一个,就像是他的烟斗、烟丝板、提琴、办理中的案件或是别的什么不好的习惯。每次只有在他遇到什么费脑筋的案件时我才会发挥出作用,但我仅仅是作为听众,或者体面点说就是一个精神上的寄托、一个心灵的依靠、一个希望的支撑者什么的,此外再无别的什么作用。更贴切地说,我就像是他脑子的润滑油,可以帮助他的思维顺利进行,他很乐意将他思想的整理工作搬到有我的地方完成,他侃侃而谈的同时又似乎并不是在对我说,反而更像是在对墙壁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在说。可是这个有我的说话环境一旦成为习惯,我的每一个动作或是声音都对他有一定程度上的帮助,哪怕是我的愚钝,很多时候很难跟上节奏使得他很苦恼,可这样反而使他的灵感能够以更轻快的方式闪现出来。而这恰巧就是我在我们友谊中所扮演的微乎其微的角色。

我很快就来到了贝克街,这时他正蜷缩在自己常坐的沙发上,口里还叼着那只陈旧的烟斗,眉头紧锁,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想必是又遇到什么颇费心力的案件了。知道我来了,他只示意我在我常坐的沙发上坐下,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思维世界中,似乎我不曾来过。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之后就突然回到了现实中来,接着就是用那种我早已熟悉却又始终感觉怪异的笑容,欢迎我回到故居。

“对不起,请不要把我的忽视放在心上,”他有些愧疚地说,“这两天我收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提问,这让我开始重新审视一些具有广泛意义的现象,现在我正在计划写一篇简短的论文,深入分析一下狗这种动物在人类的侦查工作中所起的作用。”

“可是福尔摩斯,有关这个问题的论文别人好像早就已经写过了,”我有些不看好地说,“比如猎犬、警犬什么的。”

“我不是说这些,华生,这个我当然知道,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嘛!可是还有些人都不了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次,你用了一种骇人听闻的方法解决了铜山毛榉案中的一个难题,那时我还借用对幼儿脑部活动观察所得的结论,成功推出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的犯罪习惯,这些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记得,我当然记得了。”

“在我看来所有的狗都是一样的。它们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它主人一家的生活状况。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忧郁的家庭很难养出一条很欢快的狗;同样的道理,一个开朗的家庭决不会养出一条忧郁的狗。什么样的人必然养出什么样的狗。”

听到这里,我有些怀疑地摇了摇头说:“这样的道理好像很难站得住脚吧!”他起身将烟斗装满,又转身坐了下来,一语不发,好像是没有听到我刚才的话一样。

“我刚才说的那个理论,如果可以得到证实,那么我现在所遇到的这个问题就有了突破口。可是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繁琐,让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倒是有一个研究对象:普莱斯伯利教授自己养的狗,为什么会袭击它自己的主人呢?”他继续自己的思考。我看了看他,只得很无语地躺到沙发靠背上,这么着急地把我从成堆的工作中叫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些!还不给我一点讨论的余地。

福尔摩斯似乎察觉了我的不耐烦,看了我一眼说:“华生,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往往那些大问题都是源于一些小小的细节,你不觉得这件事说来很奇怪吗?普莱斯伯利这位剑津大学的知名生理学教授,人们心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对自己的狗更是关爱有加,可是为什么这只狗还是会多次袭击自己的主人呢?你就一点都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说不定是狗生病了呢!”我回答说。

(第148章

新探案集(11))

“这的确是个值得考虑的因素,可是为什么这只狗不咬别人呢?此外它都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袭击自己的主人,其他的时间它都很温顺。华生,你说可不可疑,太可疑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福尔摩斯看了看时间,“还没到约定时间啊,看来伯内特是提前来了,这个年轻人还挺守时!唉!也罢,本来还想和你多讨论一些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那里传来,接着就是急促的敲门声,片刻之后这位新的委托人就来到我们面前。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三十来岁,清秀爽朗的面容,高挑修长的身材,得体讲究的穿着,儒雅大方的举止,处处透露着学者特有的温婉含蓄之感,完全没有交际场上的那种自命不凡的轻狂。他先是礼貌地同福尔摩斯握手问好,然后一脸惊讶地看了看我,仿佛我的存在会影响到他们似的,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惊讶。他随即就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出于对自己隐私的考虑,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你完全可以放心,伯内特先生,华生绝对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退一步说,办理这个案子,我实在是需要一个帮手。”

“既然这样,我就不多做要求。只是请这位先生原谅我刚才的无理,我也是出于事情的保密性考虑。”

“华生,这位伯内特先生是普莱斯伯利教授的助教,同时也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现在他就同教授一家住在一起,现在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谨慎。出于对教授名誉的考虑,他想要这样保密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在我看来真的为教授着想的话,还是早点将这件事搞清楚才好。”

“那是自然,我就是因为有同样的想法才到这儿来找你的,福尔摩斯先生,那么华生先生已经了解案件的基本情况吗?”

“不,他还不知道,我还没有对他说,你就来了。”

“这样的话我还是先将以前的情况重述一遍,再对你们说最新的情况吧!”

“还是我来复述一下吧!”福尔摩斯说,“这样也可以测试一下我对案件的掌握情况。华生,教授是一位名震全欧洲的学者,一直以来都在学院任教,名声一直很好。现在独身一人,只有一个叫易迪思的女儿陪在身边。教授本人性格有些刚烈、果决,说得更贴切一些就是有点争强好胜。这就是他的基本情况,更确切地说是几个月以前的情况。

“可是不久以前的一件事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教授现在已经61岁了,他却与他同为解剖学教授的同事——莫尔非的女儿爱丽丝·莫尔非订了婚,说来这场婚姻像是一对疯狂恋人的选择,完全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人应有的那种冷静和理智。因为教授展现出了对爱丽丝的火热爱意,这点其实并不难理解,毕竟爱丽丝是一位内外兼修的奇女子,一见便令人倾心。但是这对新人并没有得到亲人们的祝福,取而代之的是全票反对。”

“我们都觉得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那青年人接着说道。

“对啊。实在是让人费解,可以说有些违反伦理。可是由于教授的富有,女方家庭并没有一直反对。并且女孩看中的并不是教授的家产,因为女孩也有与之同龄且家业与教授相当的追求者,可是女孩偏偏喜欢教授,并且还可以忍受他的坏脾气。这么一来,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不足就只有年龄了。

“从那以后,教授的生活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有时还会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前不久他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家,而且一走就是两个星期,在此期间杳无音讯。并且在他满身疲惫地回来以后,对他的去向仍旧只字不提,然而在此之前,他向来都很直率。直到我们的委托人收到一位身居布拉格的同学的来信,称自己有幸在那里见到过教授,教授的行踪之谜才被揭开。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出行归来的教授,似乎不再是以前的教授了。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整个人都变得神秘起来,仿佛有一种诡异的力量控制着这位才华横溢的教授,这也使周围的人渐渐感觉到他的陌生。可是当他回到讲台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的课讲得依旧生动而富有吸引力,广受学生欢迎。然而生活中的教授却与以前的他成了陌路人,常常会有一些奇怪而又不祥的东西在教授身上出现。为此,他的女儿也曾多次试着像从前那样与父亲交心,从而揭开事情的真相,可是这对原来无话不说的父女之间开始有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回不到从前。同样我们的委托人伯内特先生也在这方面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可是效果不佳,未能如愿以偿。接下来就请你自己说一下有关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先生,在此之前我先明确一下教授对我的感情,这样有利于你的理解,一直以来教授待我视如己出,关爱有加。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对我的信任超过对任何人。身为他的助教,他的所有信件全是由我拆封、分类和邮回的。可是从他回来后,他不再允许我这样做,并且明确告诉我,我不能打开那些来自伦敦并且邮票下面画着十字的信件,这些都要单独存放并由他自己来拆封。后来果真有一些来自伦敦的信件,可是看外面的字迹不像是有文化的人写的。至于教授有没有回信我无从知晓,因为我没有看到有这样的信在我们的回寄邮筐里出现过。”

“我记得你曾说起过一个小匣子。”福尔摩斯问道。

“对,是有一个奇怪的小匣子,是教授在那次出行带回来的。这个小匣子是他出行带回的唯一的物件。看工艺像是德国出品,雕刻精细,布局考究。教授回来以后就将它放在工具橱内,一次我去在那里找插管时,无意中见到就拿起来看了看。谁想教授看见后竟然对我大加责备,还用难以入耳的语言来训斥我。我百般解释,可是他并不理会,一整天都对我冷眼相向,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凌辱。”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记事本,补充道:“那天是7月2日。”

“你绝对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见证人。”福尔摩斯说,“我想这些精确的日期将会有助于我们了解事情的真相。”

“这些细致而又系统的办事方式也都是我从教授那里学来的,在发现他的怪异行为后,我觉得有必要将这些病例记录下来,方便细致深入地研究。所以就在这里记录下了所有的事情。就在当天,他从书房向门厅走来时,罗依袭击了他,同样的事情也在随后的7月11日至7月20日发生过。出于对教授的安全考虑,在此之后我们就将罗依关进了马厩,而一直以来罗依都是一条很温顺乖巧的狗,我说这些是不是太无关紧要了,让你们听得都厌烦了!”伯内特用焦虑的口吻说道,同时将眼神落到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福尔摩斯身上。福尔摩斯仍旧一脸严肃,目光如炬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游回到现实中来。

“新鲜,还真是件新鲜事。”福尔摩斯嘀咕着说,“我长这么大还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新鲜事。我没记错的话,以前的案情就到这里是吧!你所说的新发现是什么?”

话刚说完,我们委托人脸上的悲伤神情立刻淹没了原有的直率爽朗,显然是要说到什么不悦的事情。

“新的情况就发生在前天晚上,”他说道,“大概是前天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吧!我在熟睡中被楼道里的奇怪而沉闷的响声给吵醒。于是,我便起身开门向着楼道里望去。楼道的那一端就是教授的卧室。”

“这天是周一。”福尔摩斯补了一句。

我们的委托人听到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显示出一脸的厌烦,“我都已经说过了,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日期是9月4日。”

福尔摩斯听后微微点头笑着说:“继续说你的发现。”

“前面我已经说了他的卧室在楼道的另一端,也就是说他要下楼的话,就必须经过我的门前,而那天我看到的一切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向来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可是我却被当时的情况给吓到了。夜间楼道里没有灯光,只有中间的一扇窗子投射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我隐约看到一个类似猩猩、黑黑的爬行动物在楼道那一端向我这里爬来,当他爬到那扇窗子跟前时,我清楚地看到那是教授。那个在地上爬着的物体是教授。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吗,他并不是像小婴儿那样是用膝盖和手在爬,而是用脚和手,同时将头耷拉在下面。而且看起来没有一丝的不适或是费力,相反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我当时就被吓傻了,一直等他爬到我门口的时候,我才走上去问他,要不要我扶起他来。他的回答是极其特别的。他一跃而起,骂了一句最可怕的骂街话,立刻从我面前走过去,下楼去了,我坐在那里等了他一个多钟头都没有见他回来,大概是清晨的时候他才回来。”

“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的口气仿佛是一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稀有的病例来问我。

“我好像只见过患有严重风湿性腰疼的病人才会这样走路,并且他们也同时伴有心烦意乱、脾气暴躁等症状。”

“说得不错,华生,你向来都能从你的专业角度找到相似结论,可是这次好像有些站不住脚,因为你忽略了一点,他可以迅速地站起身来。”

“是啊,教授的身体状况很好。”伯内特说,“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来他的身体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目前这样的情况我们又不好找警方来出面解决,而且我自己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然而易迪丝小姐和我又都觉得不能任由这件事再这样发展下去了。”

“这还真是一个离奇古怪而又让人费解的案子。华生,你怎么看?”

“从医学的角度来分析,”我说道,“这应该属于精神科的范畴。我猜想教授的大脑可能是受到了恋爱的刺激,自己的独自出行只是想得到精神上的释放,将自己从这段不为世俗看好的恋情中解脱,而那个木匣子可能是他的一些私人物品的收纳盒,比如证券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罗依因为他在进行证券交易而袭击他吗?这不合理,华生,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这是我目前可以做出的一点明确提示……”

然而,这一点提示却没能让我们得知,因为这时候一位小姐被侍者引了进来。这时,伯内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赶紧伸出双手跑过去拉她过来,她也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我亲爱的易迪丝,你还好吧?”伯内特说。

“杰克,我好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得不来找你。”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对你说的易迪丝小姐,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