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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2751-2800行) (56/60)

布尼贤又念起祷告词来、脸靠在床沿上,黑色的道袍长得拖地。夏尔跪在对面,向艾玛伸出胳膊。他抓住了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心一跳动,他就哆嗦一下,仿佛大厦坍塌的余震一样。垂死的喘息越来越厉害,神甫的祷告也就念得像连珠炮;祈祷声和夏尔遏制不住的噪泣声此起彼伏,有时呜咽淹没在祷告声中,就只听见单调低沉的拉丁字母咿咿呀呀,好像在敲丧钟似的。

忽然听见河边小路上响起了木鞋的托托声,还有木棍拄地的笃笃声;一个沙哑的声音唱了起来:

天气热得小姑娘

做梦也在想情郎。

艾玛像僵尸触了电一样坐了起来,披头散发,目瞪口呆。

大镰刀呀割麦穗,

要拾麦穗不怕累,

小南妹妹弯下腰,

要拾麦穗下田沟。

“瞎子!”她喊道。

艾玛大笑起来,笑得令人难以忍受,如疯如狂,伤心绝望,她相信永恒的黑暗就像瞎子丑恶的脸孔一样可怕。

那天刮风好厉害,

吹得短裙飘起来!

一阵抽搐,她倒在床褥上。大家过去一看,她己经断了气。

第九节

人死之时,仿佛总会发出令人麻木的感觉,使人很难理解、也难相信:生命怎么化为乌有了。

但当夏尔看见她一动不动时,就扑到她身上,喊道:

“永别了!永别了!”

奥默和卡尼韦把他拉到房间外面去。

“你要克制自己!”

“是的,”他挣扎着说.“我明白,我不会出事的。不过,放开我吧!我要看看她!她是我的妻子呀!”

于是他哭了起来。

“哭吧,”药剂师接着说,“哭个痛快,你就会好些了!”

夏尔变得比孩子还脆弱,由他们拉到楼下厅子里,奥默先生接着也回家了。

他在广场上碰到瞎子,他拖拖拉拉地到荣镇来讨消炎膏,碰到人就打听药剂师住的地方。

“得了!你以为我闲得没事要打狗吗!咳!去你的吧,等我有空再来!”

他匆匆忙忙走进了药房。

他要写两封信,要给包法利配一副镇静剂,要捏造一套可以掩盖服毒事件的谎话,写成文章寄给《灯塔》报,还不提那些要向他打听消息的人呢;一直等到荣镇的人都从他那儿听到。艾玛做香草奶酪时,错把砒霜当做糖了,这时,奥默又一次回到了包法利家。

他发现夏尔一个人(卡尼韦先生刚走)坐在扶手椅里,靠近窗子,白痴似地瞧着厅子里的石板地。

“现在,”药剂师说,“你应该自己定一举行仪式的时间。”

“做什么?什么仪式?”

然后,他结结巴巴、畏畏缩缩地说:

“哎呀!不要,好不好?不要,我要守住她。”

奥默不慌不忙,拿起架子上的浇水壶,去浇天竹葵。

“啊!多谢,”夏尔说,“你真好!”

他说不下去了,药剂师浇水的姿式勾引起他无限的伤心往事,使他透不过气来。

为了和他分忧,奥默以为不妨谈谈园艺,说植物需要水分。夏尔低下头来表示同意。

“再说,好日子快来了。”

包法利“啊”了一声。

药剂师无话可说,轻轻拉开窗玻璃上的小窗帘。

“瞧,杜瓦施先生过来了。”

夏尔也机械地跟着说:“杜瓦施先生过来了。”

奥默不敢再对他谈丧葬的事,倒是神甫的话还起作用。

夏尔把自己关在诊室里,拿起笔来,还啜泣了好一阵子,这才写这:

“我要她下葬时穿结婚的礼服,白缎鞋,戴花冠。头发披在两肩。要三副棺木:橡木的,桃花心木的,铅的。不要对我讲了,我会挺得住的。她身上要盖一条绿色丝绒毯子。请照办吧。”

先生们觉得非常意外:包法利哪里来的这么多浪漫想法!药剂师立刻对去对他说:

“丝绒毯子在我看来未免多余。再说,开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夏尔喊了起来。“不要管我的事!你不爱她!走吧!”

神甫挽着他的胳膊,同他在花园里散步。他大谈人世的浮华虚荣,只有上帝是真正伟大、真正慈悲的;人人都该毫无怨言地听他安排,甚至还该感恩戴德。

夏尔居然咒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