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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65)
连长恼怒地哼了一声。“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等到天象合适为止?”
怀言者脸上的微笑顿时褪去,被肃穆的神色所替换。“正是如此,表亲。正是如此。”
艾瑞巴斯语气中骤然添加的冷酷让赛迪瑞始料不及。“那么,我显然缺乏像你一样的洞察力,”他咬着牙说。“正如我无法理解这种悠闲战略的优越之处。”
“只要我们遵从战帅,一切就都会顺理成章,”艾瑞巴斯对他说道。“胜利很快就会到来。”他看着那具逐渐解离,化作风中尘埃的尸体。“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预想中更快。”
“你是什么意思?”科尔达问。
“战争的真理之一是,”艾瑞巴斯没有抬起头,而是继续检视着死去的刺客。“如果某种战术可以用在我们身上,那么就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黎明带着云霞一同降临,在柔和的琥珀色晨辉中,泰比亚的闪亮群星开始从天空中消退,漆黑夜幕逐渐被碧蓝苍穹所取代。挤在环翼机那狭小座舱一角的尤瑟夫萨巴特将自己大衣的领口拉紧了一些。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漫长夏季已经正式告终,秋冬季正踏着缓慢而谨慎的步伐自天边迫近。在这冷冽的清晨天空中,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在几周之内,大雨便会全数降临;这倒是颇为及时。据说,今年的收成会创历史纪录。
飞船颠簸着穿过一片紊乱气流,尤瑟夫也在座位里左右摇晃;和服役于警察部队中的其他飞船一样,这是艘受到精心维护的老旧机械,其血脉足以回溯到那波澜壮阔的二次殖民。座舱后方那些带有管道的飞旋叶片低吟不止,驾驶员操纵飞船向右舷微微转向,引擎呼啸的音调也随之改变。尤瑟夫面前的两名警员是除他之外仅有的乘客,他任由重力偏转了自己的头颅,透过无缝的圆形玻璃看着那空荡荡的观察舱。
一丝丝稀疏的白色云朵飘散开来,让他能够看得更清楚。他们正从布雷胡峡谷上空飞过,那些陡峭的红色石壁直落而下,其幽深裂谷的底部即便在正午也难见阳光。峡谷两侧诸多葡萄园的梯田正逐渐苏醒,坡状屋顶上的一块块太阳能板如同海船黑帆般招展摆动。数公里宽的格架从峡谷边缘向外延伸出去,依附在上面的碧绿藤蔓在晨风吹拂下泛起阵阵波浪,仿佛是被冻结在原地的翡翠奔流。如果他们能靠得更近一些,尤瑟夫觉得他就会看到诸多农夫以及披着陶瓷外壳的采摘机械在格架间穿行,从藤蔓网络上收获瑰宝。
环翼机在一阵低沉咆哮中穿过一道上升气流,校正航向,远远绕开那些从峭壁顶端直刺云霄的居住高塔。无数白色房屋依附在纤细尖塔的表面,而其中大部分的百叶窗还紧紧关闭,尚未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在此刻的清晨里,首都的居民大多还沉醉于梦境中,而说实话尤瑟夫倍感嫉妒。作为他早餐的那一大杯浓咖啡让他的肚子甚为不适。昨晚他没睡好——最近总是这样——因此当通讯器将他从半睡半醒中一把拽起来的时候,那几乎成了一种恩赐。几乎。
引擎的呼啸变得愈发尖锐,飞船开始加速,在低空飞行中掠过首都空港周围的林地。尤瑟夫看着那棕绿相间的林海在脚下闪过,试着不让自己头晕目眩。
两名警员低声交谈中的一个词语毫无预警地飘入他耳中。他皱起眉头忽略它,强迫自己不去聆听,而是专注于引擎的声响;然而他做不到。那个词语,那个名字,像是怕引起灾厄般被轻声道出。
荷露斯。
每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都像是一种诅咒。开口之人心怀恐惧,仿佛仅仅是念诵那个名字就会招致某个无形权威所降下的雷霆惩戒。亦或并非如此;或许是这个名字本身会引发反感,那几个组合在一起的音节若是放声说出便让人反胃。这个名字令他颇为不安。长久以来它都代表着高贵人格与英雄事迹;如今它的意义变得倍为复杂,在尤瑟夫冷静而细致的思维中难有定论。
他短暂地考虑斥责两名警员,随后又否决了这个念头。纵然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繁荣城市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之下,但这里依旧有诸多阴影,而其中一些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为深暗。近来那些阴影愈发修长而漆黑,人们必然会因此感到恐惧与疑惑。这是意料之中的。
环翼机拉高航线从最后一片高大松林上方掠过,驶向首都主空港的诸多高塔,停机坪和楼宇。
警察拥有特权,不必像民用飞船那样停泊在指定平台。驾驶员巧妙地让环翼机从两个货运气球间穿过,停在一片比飞船宽不了多少的钢筋混凝土上。尤瑟夫和两名警员刚刚迈下舱板,引擎气流便汇成一股飓风,让环翼机冲天而起,回到苍穹之上。尤瑟夫抬起手挡住飞旋的尘土与落叶,看着飞船离开。
他伸手从大衣里掏出拴着铁链的权证棒,让那根纤细的银色金属杆醒目地挂在自己胸前。他四下扫视,无意识地用拇指抚摸那标志着他警探身份的蚀刻与黄金镶嵌。与执勤时仅仅佩戴一块黄铜铭牌的警员不同,警探的权证棒昭示着他作为调查警官的职权。
走下飞船的三个人加入了其他一些正在计划对周围区域展开细致搜索的警官们。尤瑟夫看到他们身后一台自动封锁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在现场周围拉上一圈带有警示标志的粗重缆线。
一张熟悉的面孔吸引了他的目光。“长官!”斯卡塔身材瘦高,有种被其他警员不客气地比作老鼠的气质。那位警员猫着腰快步来到他身旁,虽然环翼机早就无影无踪了。斯塔卡眨眨眼,显得苍白而认真。“长官,”他重复道。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从街头巡逻警员爬到更高的调查职位上,所以他往往试图在长官面前摆出一副清醒而细致的样子;然而尤瑟夫没心思告诉这个人,他实在有些太笨,难以胜任警探的角色。他不是个糟糕的警察,但他时常展现出的无知总会让萨巴特的手掌一阵瘙痒。
“警员,”他点点头说。“情况如何?”
一道阴影掠过斯卡塔的面孔,这超出了他以往的沉默姿态,尤瑟夫立刻有所察觉。警探来的时候仅仅预期看到一场寻常的犯罪,但斯卡塔一瞬间里的表情让他感到不安;今天早上头一次,他暗想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事情。
“呃,是…”警员张口结舌,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因为回想起某种事物而让目光短暂地失去了焦点。“你或许应该去亲眼看看,长官。”
“好吧。带我去。”
斯卡塔领着他穿过一排排整齐的木箱,那些长方形的货物容器足有汽车一样大。埃斯图法格米的醇厚酒香飘荡在四周,渗入庞大的木箱,甚至浸润了石制的护墙。然而今天那令人舒心的温暖味道显得格外强烈而浓厚,仿佛它正试图遮盖某种远非如此美好的气息。
他听到附近响起一阵急促的犬吠,接着是某个人的怒喝以及随之而来的咆哮与尖鸣。“港口区的野狗,”警员说道。“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长官。从日出前开始,这一早上我们都在驱赶它们。”这个年轻人显得有些不安,转移了话题。“我们应该是确认受害者身份了。现场周围有一些文件之类的。名字叫扎瑞德诺特。一个货车司机。”
“应该确认了。”尤瑟夫重复道。“你们不确定?”
斯卡塔把警戒线提起来让警探钻过去,随后一同走入犯罪现场区域。“还没有完全确认,长官,”他继续说道。“尸检人员很快就会来比对齿系和血迹。”警员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他…没有面部,长官。我们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牙齿…但我们不确定那是不是,呃,他的。”
尤瑟夫沉默地接收了这些信息。“继续。”
“我们询问了诺特的工头。显然,诺特昨晚照常打卡下班,回家找他的老婆孩子。但他没能到家。”
“是他老婆报的案吧?”
斯卡塔摇摇头。“不是,长官。看起来他们关系不合。他们的婚姻合同还有几个月就到期了,所以两个人之间有些摩擦。她或许觉得他是出去花天酒地了。”
“那就是工头报的案?”
警员点点头。“我们派人去他家查探他的反应了。还在等回话。”
“诺特死的时候喝醉了吗?”
这一次,斯卡塔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为了他好,我希望他是喝醉了。对那个可怜的家伙来说算是种恩赐。”
尤瑟夫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恐惧。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谋杀不是什么稀有的犯罪;毕竟,这是个建立在酿酒业上的繁荣世界,而爱酒之人——以及爱财之人——往往会犯下沾染鲜血的罪过。这位警探目睹过很多死亡,有些凶残,有些污秽,全都充满悲剧;但没有一项是他无法理解的。尤瑟夫明白犯罪究竟是什么——一种自我人格的弱点——他也知道什么样的诱因会让这种缺陷暴露出来。嫉妒,疯狂,悲伤…而恐惧是最糟的。
近来伊斯塔维拉克鲁兹恐惧盛行。这颗星球位于辽阔的极限星域,与泰拉王座相隔整个银河,而随着战事骤起,两军对垒,这个往往都不会出现在星图上的偏远世界显得愈发微不足道且孤立无援。帝皇和他的议会远在天边,而那场在附近星海中翻滚酝酿的叛乱风暴虽然尚无踪影,却还是用一团阴郁的愁云将一切事物都笼罩起来。在每个幽暗角落里,人们总是能看到未知威胁的鬼影。
他们很害怕;而感到害怕的民众会轻易变成感到愤怒的民众,他们会抓住任何无论真伪的轻慢而发泄自己的恐惧。今天的谋杀不过是数月以来席卷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诸多案件之一;人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杀人或自杀,对想象中的威胁展开攻击。虽然生活一如既往,然而在这正常的表象之下,一种低落的情绪感染了整个世界,即便人们假装并无异常。扎瑞德诺特也是一个这种情绪下的牺牲品吗?尤瑟夫觉得很有可能。
他们绕过一些高高摞起的货物容器,走进一片被木箱围成的小院子。在头顶上方,另一个货运气球缓缓飘过,短暂地让一块椭圆形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几名警员正在现场进行指纹扫描,两个物证处警官操纵着复杂的司法摄像机和感应网,另外一人则拿着带有细长天线的通讯器。斯卡塔看了看其中一名物证处警官,她则悲哀地点头回应。在他们身后,一座纤细而高挑的货仓门户大开。警探立刻发现了金属大门上沾染的棕色痕迹。
他皱起眉头,转身打量着警官们身上有着同样铁锈颜色的大衣和高帽。“法务部的人在里面?”尤瑟夫朝货仓点头示意。
斯卡塔嘲弄地哼了一声。“法务部的人不在里面,长官。我们按规定通知了他们。接不通法务总监的办公室。不过他们要求及时得到汇报。”
“那是自然,”尤瑟夫做了个鬼脸。无论法务部宣扬着怎样的豪言壮语和崇高理念,泰拉政务院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上的这个分支部门对于监理星球运作并没有什么真正兴趣,而仅仅试图显得对此有兴趣。自从一次殖民的古老岁月起,伊斯塔星系的司法与执法责任就都落在了警察部门身上,而在伟大远征中建立于此的法务部也没有对这一现状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法务总监和他的部下似乎很乐意安坐在那令人敬畏的高塔里,让警察部门照常运作,处理一切“本地”事务。在尤瑟夫萨巴特二十年的工作中,他都从未搞清楚法务部究竟认为哪些不是本地事务。这一切背后的政治因素显然高居于这位警探的理解范畴之上。
他瞥了一眼斯卡塔。“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斯卡塔又看了看物证警官,仿佛在寻求许可。“还没有。或许是某种刀具。至少。或许还有,呃,其他工具。”警员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尽数消逝了,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尤瑟夫在货仓门口停下脚步。属于屠宰场的鲜血与污秽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的鼻翼抽动着。“目击证人?”他问道。
斯卡塔指了指上方的一座探照灯塔。“灯塔上有安保摄像头,但没有拍到什么。角度太差,照不清楚。”
警探将这些信息储存起来;那么,无论杀人者是谁,他都对于空港布局颇有了解。“检查五百米之内的所有摄像头,把存档文件收集起来,找些新人去仔细筛查。我们或许能碰上好运。”他小心地用嘴巴深吸一口气。“我们来看看吧。”
他走了进去,斯卡塔则犹豫地跟在后面。货仓内部颇为昏暗,只有透过低处几扇窗户斜射进来的淡淡晨光以及几台令人眩目的手提式弧光灯提供照明。四台瘦长的力场发生器站在三脚架上,用相互之间暗淡的黄色光晕组成一个粗略的正方形。这种半透式能量膜允许质量或动能达到一定阈值以上的物体自由出入,只是将颗粒物和其他微型物体保留在现场以备司法鉴定。
尤瑟夫走到力场前方,皱紧了眉头;被发生器围住的阴暗地面乍看之下空无一物。他迈步穿过力场,空气中的味道顿时更为浓郁。他转头看到斯卡塔没有跟着他一起进来,而是绷直身躯站在力场外面,将目光投在犯罪现场以外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