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6节(第251-300行) (6/192)
打完了人,花重阳才觉得自己把人打得有些冤。
从五岁开始懂事,她就知道自己身边没有爹。但那时候她娘花初雪还活着,总是告诉她,她有个天底下最出色的爹,他爹是天底下长的最好看的男人,随便一笑就能倾倒天下人……
只要一看花老娘一脸花痴的表情,花重阳就很清楚的知道,她娘就是沉底被她爹倾倒了,而且倾倒之势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一命归西呜呼哀哉,甚至直到她六岁,花初雪重病的时候,临终把她叫到身边还是这么一句:
"重阳,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等我不在了,重阳,你若是再见他一定记得替我告诉他,我一直不后悔跟了他。"
可是直到咽气花初雪也没说出要去哪里花重阳才能找到爹,而花重阳也不敢多问,于是她只能跟着老和尚德蕴去了少林寺。以男孩的身份在少林寺呆了两年多,九岁的花重阳即使剃了光头也渐渐掩不住越发显眼的女相,于是德蕴便把她又送回武当,交给了纪崇。
从那时候,花重阳便开始为"爹是谁"的问题跟人打架。
所以,瘦子很冤,她娘确实是跟人私奔了,而且背叛了师门家门;然后又被人甩了,而且被人甩了之后,还为情所伤积郁成疾死了。
她有什么可气的呢……
人家说的,其实大都是实话。
脚步顿顿,花重阳有气无力的抬头。
前头便是杭州城里最热闹的安阳街,拐出安阳街,是赤阳道,赤阳道上便坐落着杭州城里最大的青楼:青楼。
青楼楼主叶青花,正是花重阳今晚出来要找的人。
而眼前的安阳街上,此刻走满了人,放眼望去,人人都是一脸喜气。刚过完年不久,年味浓重,片糕麻糖瓜子蚕豆栗子糕玫瑰饼糯米糍小孩玩的扎飞镖送糖人的玩意儿,摆了满满一街,花重阳打起精神,汇进拥挤的人群,随着人流往前。
一路挤过去,满怀的郁闷也差不多该挤没了吧?
可是挤出人群,她仍是孑然一身立在已经人迹阑珊的大街上,听着身后远处模糊而欢快的人声,又开始发愣。
在人群中,再热闹也是借着别人的热闹,一旦走出来,她也只剩了一身寂寞而已。花重阳一个人静静站在街尾,心底渐渐渗出让人不爽的郁闷。
除了她,还有谁记得,今天是娘亲的祭日?不知道她那个叫炎昭的爹,那个抛弃娘亲为了别的女人自宫的浪子,那个娘亲至死不悔跟了他的男人,今天可会略微的想起娘亲一些?
夜幕越沉,天上透出淡淡的彤色,转眼间,细小的雪屑缓缓飘落。老天真是应景,今年的第一场春雪,想不到竟然是在今天落下。花重阳擦擦开始冰凉的手臂,拍拍有些僵冷的脸,忽然兴起一股想喝酒的冲动,这股冲动强烈到让她一转身,然后径直走进了街尾一直很出名的酒铺子,"半帘醉"。
半帘醉,半帘醉,半卷残帘半掩醉。
安阳街上的半帘醉酒馆,门口吊着半张细密青竹帘,一年到头帘子里往外飘着酒香。半帘醉对面则是一家茶馆,名为"半帘醒",门口也悬着半张竹帘,一年到头往外飘着茶香。两家铺子中的酒香茶香在街中混杂,变成一股奇异的香气,勾着人往里走。只可惜这两家店的老板脾气似乎古怪,铺子三天两头不开门,即使有人砸门买酒也不理,以致门前生意冷清的出奇。
年后的初九,别家铺子关门的时候,半帘醉反而开了门。
反正没钱,进去试试运气,运气好的话喝一场霸王酒,运气不好被人撵出来,她正好直接去找叶青花诉苦。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花重阳走进半帘醉,先觉得扑面而来的一股暖气。在一张桌前坐稳,她边暖手边等着小二来招呼,可是等了半天,却不见人,朝着柜台后高喊几声,亦不见人来。
等了足足有两刻钟,她已经把挂在墙上的字画都看了一遍,耐心到头。花重阳火气上来,抬脚往铺子后面的小院走去。
3.祖咸
越走越怪。
看似小巧的庭园,却开阔的惊人。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竹影静伫,新雪渐渐覆盖残雪,偶有簌簌的雪落声,是承受不住雪重的竹竿弯倒致使积雪坠落,循声望去,可见坠落的雪块连成银色一线。
四周一片寂寥。
花重阳心里暗叹,连她家祖传的,一向寂寞又破败的花间园,看起来都没有这么冷清。再走再走,愈走愈深,最后看到一个不小的湖,走廊一直连到湖心亭上。
花重阳停住脚步。
湖心亭下悬着两盏大红的灯笼,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纸映出朦胧的红光,影影绰绰的照出亭里的人。她远远的站着,隔着越来越厚的茫茫白色雪幕,看着亭里坐着一个身披白裘,举着酒杯的男子。
看着看着,她渐渐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来找茬砸店的。
没有风,雪花缓缓的沉沉的往下飘,湖上一片苍茫白色,亭上也压满白雪。庭园空旷干净的像一片苍白的影子,只在湖心亭上一团温暖的红光,一个模糊的人影。花重阳抬抬冻得有些麻的脚,沿着曲折的竹桥小心走过去。脚底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惊动了亭中似在假寐的人。
窝在椅中的男人慢慢站起身,一手酒杯一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出亭外。
能将厚密蓬软的狐裘穿的这样好看,也唯有这样修长如玉树的男人了。淡淡红色烛光笼罩,墨黑长发散乱的披在雪白的狐裘上。寂静的雪花落在男子裘衣的貂领上,随即被呼吸的白气融化为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简单一个裹着狐裘高挑身影,惊艳了漫天风雪。也令自认阅人无数的花重阳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可是过了许久,男子的脸才从白裘衣领中抬起来,微微挑眉,似看非看的对着花重阳:
"……是谁?"
花重阳顿时有些小小的失望。
事实再一次证明,很多人是只适合从背后看的。
方才远看,能觉出这人仿佛一身风华,但近看他的五官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尤其声音嘶哑又带着不讨人喜欢的醉意,这么想着,她清清嗓子,扬高声音:
"你是店老板?店门开着为何没人招呼?"
"……招呼?呵。"男子轻轻笑了一下,偏头似乎在想什么,半天转过脸,语气转为清冷,"我今日有些头疼。你先下去吧,有事明天,咳咳,咳,明天再来说吧。"
"明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花重阳走进凉亭,一脸找茬的冷笑凑近男子,"我的心情今天被你搅坏了,明天谁还会--"
话忽然停住。
她怔怔看着眼前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
男子似听非听的垂着眼,一双眼梢修长如墨,秀美的眼睫也随着微垂,微微翕动,便可看到他眼中幽深如湖的横波,像是能把人纠缠住窒息直到淹死。
……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
男子慢慢抬眸横了花重阳一眼,然后一双丹凤长眼缓缓张开,眉梢挑高。
花重阳呼吸又是一屏。
手指上捏的下巴单薄的像是要被捏碎,加上方才那个倾国倾城的朦胧眼神,花重阳只能怔怔的,任由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软软使力将她拉近,薄薄酒气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