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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6)

她笑,我告诉她:“我不是开玩笑。”

她沉默了,不再笑。晚饭吃到一半,气氛实在沉闷,我们都很别扭,又都快喝醉了,她终于忍不住,求我讲讲我的女朋友,我自己也很想讲,便把我和晶晶的关系始末细细讲了一遍。讲完后,她眼泪掉得抬不起头,我知道我勾起她的伤心事。

“我也曾追求过真情,可总是和肉体相遇。”她说,“我很灰心。”

我告诉她我打算明天返京,她说她跟我一起走,一定要见见我那个可爱的小朋友。

第二天到了火车站,她又改了主意,说不想去了。她拿出两只玉色手镯表,要我送给晶晶。

“不要介意,这东西很便宜,并不贵重,是一点心意。”

我说知道,那些飞国际航班的空中小姐很爱戴这玩艺。我说谢谢,晶晶一定喜欢。

“回北京,见到熟人说起我,你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看法吧?”

“不会。”

真的,我从没鄙视过她,甚至认为她敢于支配自己命运是一种有勇气的表现。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和外国人的婚姻都没有感情色彩,但她,确实没有,用不着自欺欺人。

我在楼道穿行,认出一个正在象模象样炒菜的蓬头小伙子是位很受青年人欢迎的歌星。练功房内传出清脆的钢琴声和嘭嘭的手鼓声。正在打电话的那个男人肯定是男低音,巨大的共鸣音震得楼道嗡嗡作响。一个穿着运动衣的俊秀小伙子拦住我,打量着我问:

“你找谁?”

我告诉他我找谁。

“她住那个房间。”她有礼貌地让开,“她可能不在,洗澡去了。”

“已经回来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演员从旁边匆匆走过,边走边说。

我敲敲那扇紧闭的门。

“进来。”

瘦得飞起的晶晶站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梳着头发,看到我进来,两手拢着头发怔住了。她刚洗过头,脸庞头发湿润润地闪着光泽,散发着发乳香脂的馥郁气味。

我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她仍在发愣,接着,象片羽毛轻轻飘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还哭鼻子呐。”

在街上走时,我们互相争着说话,晶晶为压住我拼命大声嚷嚷,说她的新朋友,她的新节目,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地走。当时正是下班高锋,一辆辆汽车开得象老鹰一样又猛又快,好几次我不得不拉住她,才没被疾驶的车辆撞上。后来我也不看车了,光顾和她说话,就出了事。

出事时我最后和她说的话似乎是:“那么,你的英语怎么样了,一定学到第二册了。” 她好象那么说的:“我不学了,我正挨章学《家庭主妇日用大全》。

接着我见她的脸(马聚)变得恐怖,短促地叫了一声,我就飞到了半空中。在空中我想:坏了!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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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

面》

王 朔

下 篇

“一位擦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位擦地,一二三四……

一位蹲……”

我们手扶把杆站成一排,在钢琴单调、永远不变的那支曲子伴奏下,做着枯燥乏味、十数年如一日的基本训练,象一群虔诚的僧众,晨昏三叩首,早晚一柱香,痴心修行。

“腰配合……控制组合……”

这些动作我是那么烂熟,完全可以条件反射地随着节拍准确、有条不紊地做下去,脑子同时开着小差,胡思乱想,甚至万念俱寂,视一切于无睹。

“大踢腿……大跳组合。”

我轻飘飘地连续大跳,不为人察觉地偷着懒,再剧烈的活动我也不会出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练功对我就象一个官僚对待他的文件,无动于衷,转圜自如,失去了最初的激情和目的。

练完功,休息一会儿,准备上排练课。我懒懒地坐在地板上,尽管没卖力气也觉得疲乏无力。我这个团的舞蹈多是异邦的民间舞,跟中国古典舞两个“法”。不管你过去在省里如何受宠,在学院拿了多少个五分,在这儿都得老老实实地跑龙套。老演员对我说:

“你这拨来的可以了,一来就上了节目。我们当年,换灯片,跟幕都是三组。

领导说:“你们年轻轻的,先不要谈恋爱。”

我们私下说,不谈恋爱干什么?每天呆在宿舍里光吃,吃肥了再吃“果导”泻下去?谈恋爱还能劳劳神,燃烧燃烧脂肪。就说我的那个家伙,虽然被撞了,还是那么带劲——

“想什么呐?”

“我在想,要是我处于蛮荒时期,当人不如不当人。”

“你想当什么?”

“一只大猛犸或者披毛犀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