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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45)
李静训跟风月抬脚踏入内院,莆一进来,便见眼前热闹成群,有男有女,那些男的都是绫罗绸缎加身,一副斯文讲究的模样,个个手里搂着个女子,正喝得起劲,那些女子也不似往常窑子里见过的那些,颜色略俏丽些,衣服也更轻薄,一个中年男子用壶对着嘴饮下一口又与腿上的女子以口相哺,眼前衣裳翻飞,酒菜洒了一地。这淫靡之景,不堪入目,李静训早红到脖子,风月却仍是气定神闲,刚入了亭,便见座中好几个男子两眼放光,其中一个推开腿上的女子,冲到风月面前,一手环过他的腰,凑近了说:“风月,你不乖,让爷好等呢!”这边风月却是拍掉下颚那只手,道:“谁叫你等了,那我走了,”作势便要转身,这下另几个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凑上来,“心肝儿,别气,一会儿王尚书替你打他……”李静训看不下去,见也没人留意自己,抽个空,溜了。
出亭过桥,远远的将那淫靡之音抛在脑后,李静训在羊肠小路上禹禹独行,心头想着方才的景象,不觉迷乱,罢了,那人……本就如此。他深吸一口气,风中似乎有淡淡的香味,好似不远处有一大片梅花,现下是春分,这个时节能栽种梅花实属罕见,他心中好奇,便循着这味道,寻见一大片梅树林,开的红灿灿的,凄美夺目,一下子拂去了心头的烦乱,不知不觉乘着树下睡着了。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圣贞四十二年,那年,他九岁。大燕国的八皇子是曹皇后的嫡出,当朝一品太傅的外孙,垂髻之时便出入国子监启蒙,不过这个身份除了把那些拗口生涩的文章一遍遍的抄下来,或是受罚的时候比别人多跪上一个时辰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父皇的身边除了宠姬,任谁也挤不进去,不过那时年仅九岁的李静训并不知这个道理,他让李巍替他代抄,自己从国子监偷溜出来,一路东躲西藏,趁守门的太监宫女打瞌睡,溜进了上书房。
年幼的皇子从生下来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父皇,他都快要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偌大的房里空荡荡不见父皇的身影,却是一地的凌乱,奏折、字画,笔墨纸砚摔在地上,宫女、太监服侍在外,竟也无人收拾,只听见那旁边的角门处传来啜吸的声音,李静训还是个孩子,心道父皇吃什么好吃的这么大声,遂偷偷推了门去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两具赤条条的身子绞在一起,下面那人分了大腿,中间一颗黑色的脑袋一上一下的蠕动,正该是那御座上的九五之尊,圣贞帝。李静训分辨不出眼前的究竟是个什么景象,只呆若木鸡的望着,那宠姬却发现了他,眼里略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作势大喊了一声,他父皇抬起头来,抄起个杯盏砸过去。
李静训跪在正中,脑袋破了条口子,泊泊流血。圣贞帝坐在御座上,满脸怒气,隔了一会儿,那宠姬理了理衣衫走出来,扎进帝王的怀里,回头看着他,满眼都是不屑,当值的太监宫女全都跪了一地,哆哆嗦嗦的,脸色煞白,像是去了半条命,唯有李静训,垂眸敛目,只低低的看着那被砸碎的瓷片,眼神平静无波。
忽听得外间一声通传打破了屋内涌动的杀意,高大威猛的男人阔步而入,一身戎装,红色披风拖曳在地,醒目至极,他一进来,圣贞帝就挥手让所有人退下了,李静训被身旁的太监扶起,转过身时,与那人不小心对视一眼,虎目鹰眸,眼神似冰又似火。
从此,他再也没找过父皇。
额上冷汗岑岑,也不知睡了多久,李静训给一阵吵嚷惊醒,不住的喘气,暗暗平复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去。夜色渐起,天幕好似一张巨大的黑网,星阙全都消失了踪影,狂风从远处呼啸着卷来,霎时,园内的花草树木都歪七扭八的。
不远处却有三五人围在一处,只听那风中裹挟着哭泣,“爹爹……娘亲……可不可以不要卖我,我以后会乖乖的,再也不跟哥哥抢吃的了……”旁边的男人,一身短打,裤脚上破破烂烂,草鞋穿得黢黑,拽着他的胳膊狠狠的说:“不卖了你,一家子吃什么,送你出去享福,你别不知好歹,”后面蓬头的妇女,不停的抹泪,方才引路的仆从负手而立,一袭长衫,脸微微侧过,弹了弹被少年碰到的衣角,慢吞吞的说:“想好了吗?我可没这么多时间陪你们耗着,”男人赶紧应承,“卖卖,不卖了他一家子吃什么,按您刚才说的价,二两银子,这孩子归大老爷您家了。”
李静训心里一阵紧缩,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外公曾把一本本奏折庄重的置于在他面前,他挨个翻开。
圣贞十八年。
怀民县,大饥,人相食;
椒县,大饥,人相食;
阳谷县,夏大旱,至二年春,斗米银一两,人相食;
圣贞二十年。
沛县,蝗蝻遍野,秋冬大饥,人相食,冻饿死者枕藉道路;
子长县,不雨,自四月至秋八月,飞蝶蔽天。大饥,父子相食。
河南,庚午、辛未、壬申大旱,野无青草,十室九空。于是有斗米千钱者,有采菜根木叶充饥者,有夫弃其妻、父弃其子,有骨肉相残食者。
圣贞二十二年。
……
“你杵这儿干什么?”给熟悉的声音拉回思绪,风月已走到面前,见李静训面色有些苍白,不禁抬手抚上额头,“怎么了?”见人不回答,又攀过双肩,与他对视,“方才去哪儿了?受欺负了?”不知怎么,那声音好似隐隐带有一丝怒意。李静训摇摇头,只道:“你怎么出来了?”风月道:“王尚书和好几个大人被连夜叫进宫里去了,其余的人也都散了场,咱们这就回去了,”又从腰间取出一物,道:“方才你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这给你留的,也不枉你跟我出来伺候,见一场世面,”李静训看着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好似千斤重,半晌,在风月惊讶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小孩,塞在他手里,仆从在后头远远的骂道:“傻缺……”
风卷残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马车加速行驶在管道上,车夫得了赏,自觉跟着风月出客收获最丰,连架马的姿势都更灵活了,车内的两人,却是一时无话。风月啜了口冷茶,看也不看李静训一眼,道:“我倒忘了,你是富贵家的小公子出身,看不上这些脏银子,”李静训蓦然摇头,“那又是为着什么?”风月几乎是紧接着脱口而出,目光好似淬出火来,李静训目光平静无波,好似思绪飞到不知名的远方,空留个躯壳在此,风月见人没有反应,气得将手里的茶杯砸了出去,瓷片飞溅,有一块打在车夫的后背上,他咬咬牙没敢出声,暗骂这小子得了便宜还能惹得金主不快,以后可得离他远点。
“行了,我知你看不上我,你这样的人,沦落至此也自有一股傲气在,不屑与我为伍,以后我便离你远些,两不相干罢了,”风月高傲了半生,竟头次说出这样负气的话,夹杂着一丝颓废。
李静训却喃喃的开口了,说不上是在对谁说话,“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风月定定的看着他,李静训直视他,“这是写炭翁的一首诗,日日劳作卖炭火,天冷的时候,却只得一件单衣裹身,”他闭上眼,复而又睁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风月噗嗤一下笑了,“原来你想的是这些,天下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当官的儿子在享乐,贫民的儿子在挨饿,各自的都有自己的命,难不成你还见过,皇帝的儿子来伺候人不成,哈哈哈……”
李静训不再说话,风月又道:“行了,你是可怜那孩子吧?那园子是王尚书在京郊的一处宅院,他开宴都在那处,平素倒不大去,只凭那些仆从自己打发,出了人命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你又能怎样呢?这种事情要没上头压下来,贫民百姓也只得认。”
李静训下唇咬得发白,从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天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风月一愣,口中的话还未出,随即马儿一声嘶鸣,车夫喊到:“风月少爷,咱们到了,快马加鞭,一点儿没耽误,嘿嘿!这天儿也是怪,方才还打雷刮风呢,这半天愣是一滴雨没下来,不然,咱可就惨了……”李静训掀开帘子,跳了下去,风月跟在后头也下了车,小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忙冲过来道:“少爷,累了吧!我去给您打水洗澡,”说罢,撇开了殷勤讨赏的众人。
风月被小山拉着走,周围熙熙攘攘,可耳朵里什么也没听见,只不错眼看着前面那人,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
第14章
那是寒冷的冬夜,风雪交加,十四岁的风月套一件单衣,跪在路边,瑟瑟发抖,面前是一字排开的破烂草席和被单,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小妹。那年闹了旱灾,春天的粮食收成不好,冬日里就更没有存粮了,地窖里连把谷壳子都没有,草根树皮也啃食殆尽,父亲背着他,母亲背着小妹,两个哥哥套了家里唯一的独轮车,一路逃荒,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小风月嚷嚷着不肯走,父亲捡了院子里那颗老杨树的枯叶,扎了个草蚂蚱放在他手里,一家人就这样走了,可逃荒的不止他们一个,一路上队伍越来越大,谁有了吃的马上就有饿急眼的冲上去哄抢,很快哄抢变成了斗殴,最后成了杀人。
风月的两个哥哥就是这么没得,父亲母亲只能用草席裹了残破的尸身,放在独轮车上接着逃荒。
越往后走队伍反而越来越小,很多人都挨不住倒下了,倒下的就成了食物,肚子和屁股上的肉都没了,光秃秃的。小小的风月缩在母亲怀里,小手指着后头,嫩生生的说:“他们有东西吃,”母亲双眼布满血丝,蒙了他的眼睛说:“乖,那个不能吃。”
只有他们一家逃到了京城,如果城门口也算的话。
狗皇帝只管荒淫无度,不管灾情,下令难民不许进城,很快城门外头死的死,逃的逃,风月家里最开始是小妹,裹在襁褓里没了气儿,然后有天早上母亲就叫不醒了,父亲把最后一口融化的雪水喂到他嘴里也再没起身,一家人就这么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有天城门终于开了,说是有个清官儿在皇帝面前以头碰地磕死了才换得了接济灾民,风月跟着大队进了城,找了个街角,把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小妹排好,跪在路边。
大雪翩迁,落了一地一头的白纷纷,银装素裹。
小流氓走过来,摸了一把他的小脸儿,没反应,再捏了一把小腰,就把人拖到角落里剥了衣服了,完事儿丢了个馒头就走了,风月擦擦眼泪,爬回了父母旁。寒冬腊月,尸体照样烂掉,风月趴在路边还剩一口气,有个黑黑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捏起他冻得通红的脸蛋左看看右看看,把人抱进了南风馆。
从此以后,又漂亮又暖和的衣服穿也穿不完,也再也不饿肚子了,识字、音律、取悦男人,风月怕冷怕饿怕吃人,就是不怕罚跪和挨鞭子,学得很认真。
几年后,出阁,挂牌,然后名动京城。
他早已忘了以前的名字,只记得牌子上鸾漂凤泊的两个小字。
“早知人情比纸薄,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台上歌姬的唱词清丽婉转,风月却有些心不在焉,丝毫没注意到递到唇边的美酒。
“心肝儿,怎么了?”刘侍郎把风月搂在怀里,脸喝得通红,风月抬了个笑出来,“爷可有日子没来了,”就着那只手,咬住杯盏,一饮而尽。
刘侍郎捏着那丰臀道:“近来朝廷事多,生气了?”风月退了两步,打趣道:“好歹上头有尚书大人,左右您有什么忙的?别当我不知道。”
刘侍郎拍拍他的背,道:“还不是那些刁民,河南、宛平那一带造反,自称红巾军,势头还挺猛,弄得爷都没时间消遣,”又凑近在耳畔,在风月身上蹭,“今儿得让爷快活快活。”
风月是情场的老手了,今晚却一点心思也无,一个转身闪开,“爷这么久没来,一来就想着上床,可见是没放我在心上,”刘侍郎见风月横眉冷目的样子,也自觉有些急色了,尴尬的看向别处,却扫见个玉白的少年,墨发高束,一身短打的青布衣,扎出纤细的腰身,托个木盘,盘中置个酒壶,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当即一笑,“南风馆连个小厮也有这样的货色了,让他来唱个曲儿,给爷消消火,”衣袍一撩,大喇喇的坐在圈椅上。
侍郎府的随从二话不说上去架人,风月面色一变。
李静训晕乎乎的被带过来,听见要他唱曲儿,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木木的道了句:“我……不会……”刘侍郎眯起眼睛,道:“无妨,随便捡两句唱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