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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节(第8001-8050行) (161/173)

paijey?”他重复我的话,听到这句马拉地语他惊讶得呆住了。

“你有什么毛病?”我问,用孟买陋巷的粗俗马拉地方言说,“你不懂马拉地语?这是我们的孟买,孟买是我们的。如果你不会讲马拉地语,干吗待在孟买?你这个王八蛋是猪脑袋啊?”

“Arrey!”嘿,他咧嘴而笑,改用英语,“你会讲马拉地语,巴巴?”

“Gora

chierra,

kala

maan.”我回他,举手在脸前、心前各画了一个圈。白脸,黑心。我改用印地语,用了“你”这个字的最礼貌表达字眼,好让他安心。“我外表是白的,兄弟,但内在是彻底的印度。我只是在散步消磨时间。你为什么不去找真正的游客,放过像我这样的印度可怜虫,na?”

他放声大笑,把手伸出车窗与我的手轻轻交握,然后开走。

我继续走,避开拥挤的人行道,走上车道,汽车在身旁呼啸而过。深呼吸着这城市的气息,终于驱走我鼻孔里计账室的味道。我正往回走,走往科拉巴,走往利奥波德,要去见狄迪耶。我想走路,因为我喜欢回到这城市里我最喜爱的地方。替萨尔曼的黑帮联合会工作,使我的足迹遍及这大城的每个遥远郊区,而且有许多地方是他特别能掌控的:从马哈拉克斯米到马拉德;从棉花绿到塔纳;从圣塔克鲁斯、安德海里到影城路的湖泊区。但他的黑帮联合会真正的权力中枢,位于那个长长的半岛,那个始于临海大道的大弯,沿着短弯刀状海岸一路迤逦到世贸中心的半岛。而就在那里,那些生气勃勃的街道上,距海只有几个巴士站的地方,我倾心于这座城市,开始爱上她。

街上很热,热到足以将困扰不安的心里,最深层思绪以外的念头,全烧得精光。就像其他孟买人和孟买客,我已把从花神喷泉到科兹威路的这段路走了上千遍,我和他们一样知道,这段路上哪里可以吹到凉爽海风,可觅得凉荫。每次白天步行时的洗礼,我的头皮、我的脸、我的衬衫,只消被那阳光直射几秒钟,就全被汗水湿透,然后在阴凉处吹个一分钟的风,就可凉爽到恢复干燥之身。

走在马路上的车子和逛街人潮之间,我的心飘向未来。很吊诡,甚至是故意唱反调似的,就在我正要被纳入孟买的神秘核心时,我也有种想离开的强烈冲动。我了解那两股力量,虽然看来相互矛盾。孟买让我喜爱的地方,有许多存在于人的性情、理智、言语里,包括卡拉、普拉巴克、哈德拜、哈雷德·安萨里。他们全以某种方式走了,在这城市里,我喜爱的每条街上、每座陵庙里、每段海岸上,时时让我有失去他们的感伤。不过,这城里有了爱和灵感的新来源,有人生的新页从丧失、幻灭的休耕地里展开。我在萨尔曼黑帮联合会里的地位非常稳固,宝莱坞的电影业和新兴的电视、多媒体业,正向我敞开商机的大门:每隔一个星期就有人给我提供工作机会。我有套不错的公寓,可眺望哈吉·阿里清真寺,而且我有钱。夜复一夜,我对莉萨·卡特的爱慕越来越浓。

每回走到我喜爱的那些地方,那种感伤总挥之不去。就在新情爱和获得接纳把我更拉近这城市怀抱时,那股感伤却逼我离开她。走在从花神喷泉到科兹威路那段长路上,接受汗水洗礼时,我不知何去何从。再怎么频频思索或深入思量艰困的过去,或现在的感伤与前景,还是无法断然决定未来的路。有个环节缺失了:我确定自己欠缺某个周密的分析,某份证据,或让自己可以完全看清人生的视角转换,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或该怎么做。因此,我走在汽车、摩托车、巴士、卡车、手推车狂奔乱窜的车流里,与游客、购物者曲折移动的人潮之间,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进入热气里、街道上。

“林!”我穿过那道宽拱门,走向狄迪耶那排并成的长桌时,他大声叫住我,“刚锻炼完身体,non?”

“不是,走路,想事情。应该说是锻炼脑子,或许还有灵魂吧。”

“别担心!”他以命令的口吻说,向侍者示意,“我每个星期的每一天都在治这种病,或起码每个晚上。阿图罗,挪个位子给他,往下移一点,让他坐在我旁边。”

阿图罗是个意大利青年,狄迪耶的新欢,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事,惹上那不勒斯的警察而逃到孟买躲藏。他身材矮小,有着许多女孩大概会羡慕的娃娃脸。他会的英语很少,每次有人向他攀谈时,不管对方多友善,他都一律回以恼火的颤抖,使性子发脾气。因此,狄迪耶的许多朋友都不理他,使他们与狄迪耶的关系出现裂痕,最后,多则几个月,少则几星期,便不再往来。

“你刚错过了卡拉,”我与狄迪耶握手时,他更小声地告诉我,“她会很难过,她想——”

“我知道,”我微笑,“她想见我。”

饮料送上来,狄迪耶举杯与我的杯子相碰。我啜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杯子的旁边。

与莉萨共事的那群电影业人士,有几个人在场,他们与卡维塔的部分新闻集团同僚一同参加这个聚会。坐在狄迪耶旁边的是维克兰和莉蒂。自认识以来,他们从没有像眼前这么开心、这么健康。他们已在科拉巴区中心市场附近买了套新公寓,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买房子花掉了他们的储蓄,且使他们不得不向维克兰的父母借钱,但那证明了他们对彼此的信心,表明他们看好蒸蒸日上的电影事业,而且这项改变带来的欣喜,仍洋溢于他们的脸上。

维克兰热情招呼,从椅子上起身拥抱我。在莉蒂的规劝下,还有他个人日益成熟的品味下,他那身西部枪手的装扮已一件件消失,剩下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式西部牛仔打扮,就只有银色皮带和黑色牛仔靴。他挚爱的那顶帽子,在他发觉自己出现在大公司董事会的机会,比出现在特技演出场合还要多时,就被毫无留恋地遗弃了,如今正挂在我公寓的墙上,成为我最珍爱的收藏品之一。

我俯身过去吻莉蒂时,她抓住我衬衫的肩膀部位,把我拉近她,凑耳对我说。

“保持冷静,老哥,”她喃喃说道,听得我一头雾水,“保持冷静。”

坐在莉蒂旁边的是电影制片人克利夫·德苏萨和昌德拉·梅赫塔。就像挚友之间有时会发生的,克利夫和昌德拉在这段时间似乎互换了一些身体上的东西,因而克利夫变得稍瘦,骨头棱角更明显;昌德拉则变胖,身材比例近乎完美。但他们在身体上的差异越大,在其他方面就越相似。事实上,这对情同莫逆的工作搭档经常一起工作、游乐连续四十个小时,许多头手动作、脸部表情、用语一模一样,因此在他们担任制片的电影片场里,大家都称他们是胖叔和瘦叔。

我走近时,他们举起手臂,以一模一样的热情动作招呼我,但他们高兴看到我的理由并不相同。自我介绍克利夫·德苏萨和卡维塔认识后,他就迷恋上她,一直希望我帮他掳获美人心。我与卡维塔认识更早得多,知道凡是不中她意的东西,谁都无法影响她接纳那东西。不过她似乎还颇喜欢他,他们有许多共通点,两人都年近三十而未婚,在那个年代,在印度的上层中产阶级圈,那可是很少见的。因而,在充满节庆的全年行事历上,每逢节日庆典,双方家长就会为此大伤脑筋。他们都是专业的媒体工作者,自豪于独立自主和专业本领。他们还受本能性的包容心态驱策,喜欢在每个看似利益冲突里,找出各自的观点,并予以不带偏见的检视。他们风采迷人,卡维塔的匀称身材和会勾人的眼睛,与克利夫四肢细长的瘦削身材、充满孩子气的纯真歪嘴笑容,似乎正是绝配。

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他们两个人,自然乐于敲边鼓,撮合他们。在公开场合,我清楚表明我喜欢克利夫·德苏萨,私底下,只要有机会且不突兀,我就会不着痕迹地在她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他们有机会成为情侣,而且我觉得大有机会,我也衷心盼望他们能有好结果。

另一方面,昌德拉·梅赫塔之所以高兴见到我,只因我是他取得萨尔曼黑帮联合会黑钱最方便的渠道,也是他认为唯一和善的渠道。和前任帮主哈德一样,萨尔曼认为通过昌德拉·梅赫塔的关系打入孟买电影圈,对帮派本身大有益处。联邦和邦政府定的新法规,加强管制资金流动,使黑钱漂白更难。基于许多理由,特别是电影业本身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政治人物已为电影业豁免了许多金融、投资上的管制规定。

那些年,经济发展迅速,宝莱坞电影的风格再度流行,电影业重获信心。电影越拍越大、越拍越好,开始将触角伸向更广大的世界市场。但随着卖座电影的摄制成本大涨,制片人过去倚赖的资金来源入不敷出,基于合则两利的考虑,许多制片人、制片公司与黑社会发展出奇怪的合作关系:由黑帮出资拍摄以帮派杀手为主角的电影,电影大卖所赚的钱,则用于从事新的犯罪活动和真刀真枪的杀人行动,进而为黑帮再出资拍摄的新电影提供现成的编剧题材。

而我扮演的角色,可以说是充当中间人,促成昌德拉·梅赫塔与萨尔曼·穆斯塔安的合作。这份合作关系,让双方都赚了大钱。萨尔曼联合会通过“梅赫塔—德苏萨制片公司”,投入数千万卢比的黑钱,然后从电影票房赚取正当干净的白钱。与昌德拉·梅赫塔的第一次接触,即是他请我通过黑市换数千美元的那一次,这时已扩大为让这位肥胖制片人无法抗拒或拒绝的共生关系。他变得有钱,越来越有钱,但大笔投资他公司的那些人让他害怕,每次与他们接触,都因感受到他们的不信任而惴惴不安。所以,昌德拉·梅赫塔对我微笑,高兴见到我,只要见到我,便会颤抖地抓住我,想更拉近彼此的关系。

我不介意。我喜欢昌德拉·梅赫塔,而且我喜欢宝莱坞电影。他想把我拉进他不安而富裕的友谊世界里,我顺着他。

坐在他旁边的是莉萨·卡特。她浓密的金发先前剪短了,这时已留长,长到垂在她秀丽瓜子脸的两旁。蓝色眼睛清澈,闪着强烈的企图心;皮肤晒成古铜色,非常健康。她甚至又胖了一些,她为此大喊糟糕,但我和她视线内的其他男人则必然会觉得她更丰满迷人。她的一举一动还透着某种不同于以往的新特质:微笑里散发出不疾不徐而亲切的温柔,引来别人跟着大笑的爽朗笑声,还有一种轻松的精神,对别人怀抱异常的信心,却也很少失望过。几个星期,几个月来,我看着这些转变沉淀在她的身上,最初我以为那是我的爱意促成的。我们未公开宣布彼此的关系,她仍住在她的公寓,我住我的公寓,但我们是恋人,我们的关系不只是朋友。一段时间后,我领会到那些改变不是我促成的,而是她自己促成的。一段时间后,我渐渐了解她的爱藏得有多深,了解她的快乐和自信多么倚赖她将心中的爱公开,和他人共享。而恋爱中的她很美,她的眼睛给了我们晴朗的天空,她的笑容给了我们夏日的早晨。

我与她打招呼时,她吻我的脸颊。回吻她后,我后退一步,不解为何有带着忧心的浅浅皱眉,从她额头荡漾到她如矢车菊般蓝的眼睛。

再过去,坐在莉萨旁边的是报纸记者狄利普和安瓦尔。他们很年轻,大学毕业没几年,仍在孟买默默无闻的日报《正午报》里学习该学的本事。夜里他们和狄迪耶、狄迪耶那位矮小的爱人,一起讨论当天揭露的大新闻,仿佛他们在那些独家新闻的取得上扮演了关键角色,或他们遵照着自己的直觉,把那些事件调查到底,才揭开那些内幕。他们的兴奋、冲劲儿、企图心、对未来抱持的无限希望,让利奥波德这群人个个大为高兴,以致卡维塔和狄迪耶不由得偶尔回以语带嘲讽的批评。狄利普和安瓦尔大笑,往往不甘示弱地反驳,最后整群人高兴得大叫捶桌。

狄利普是旁遮普人,身材高、肤色白,有着淡黄褐色的眼睛。安瓦尔是孟买的第三代住民,比狄利普矮,肤色较深,神情较严肃。新血,那个下午的前几天,莉蒂微笑着如此告诉我。我来孟买后没多久,她也曾用那个字眼形容我。当我绕着长桌一路打招呼,看着那两个如此意气风发而坚定交谈的年轻人,我想起,在吸食海洛因和犯罪之前,我的人生原本和他们一样。我曾和他们一样快乐、健康、充满希望。我很高兴能认识他们,很高兴知道他们是利奥波德这群人欢笑与乐观的来源之一。他们出现在那里,理所当然,就像毛里齐欧的离去,乌拉与莫德纳的离去,我终有一天也会离去那样理所当然。

回应那两名年轻人亲切的握手之后,我走过他们身旁,来到坐在他们旁边的卡维塔身边。卡维塔起身拥抱我,那是充满感情的亲密拥抱,是女人知道男人可以信赖,才会给那男人的拥抱,或者女人确知男人的心属于别人,才会给那男人的拥抱。那是不同国籍的人之间少见的拥抱。得到印度女人这样的拥抱,对我而言,那是绝无仅有的亲密体验。而那很重要。我已在这城市待了几年;我能以马拉地语、印地语、乌尔都语和当地人无障碍沟通;我能与帮派分子、贫民窟居民或宝莱坞演员坐在一起,获得他们的好感,有时还会得到他们的尊敬;但在孟买所有印度人的圈子里,很少有像卡维塔这样亲昵的拥抱,让我觉得受到了接纳。

我从未把她亲昵而毫无保留的接纳,对我所代表的意义告诉她。在那几年的逃亡生涯里,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好、太多的好,而那些好全被锁在我心中的囚室:那些恐惧的高墙、那个希望所寄的小铁窗、那张充满羞愧的硬床。这下我要把心里感受到的好大胆说出来。我知道,那充满爱的真诚时刻来临时,就该抓住,就该说出,因为那可能不会再来。以心相互感通的东西若不说出来,不有所动作,反倒将其锁藏起来,那些真实由衷的感受就会在想抓住而已太迟的记忆之手里枯萎、消失。

那一天,灰粉红色的黄昏之幕慢慢笼罩着下午时,我什么都没跟卡维塔说。我让自己的微笑,像用碎石头制成的东西,从她深情的峰顶落下,滑落到她脚边。她拉起我的手臂,带我认识坐在她旁边的那名男子。

“林,我想你应该没见过蓝吉特,”他起身,我们握手时,她说,“蓝吉特是……卡拉的朋友。蓝吉特·楚德里,这位是林。”

我猛然了解莉蒂为什么会说那句让人费解的话——“保持冷静,老哥”,莉萨为什么抹不去皱起的眉头。“叫我吉特。”他主动说。他的笑容开朗、自然而有自信。

“你好,”我答,语气平淡,挤不出笑容,“很高兴认识你,吉特。”

“很高兴认识你。”他回应,以孟买一流私立中学和大学那种四平八稳且抑扬顿挫的悦耳声调说,那也正是我最欣赏的英语腔调,“久仰大名。”

“Achaa?”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完全是我这个年纪的印度人会有的回应方式。那个字的字面意思是“好”。在那种情境下,用那样的声调说出,意思是真的吗?

“真的,”他大笑道,松开我的手,“卡拉常谈起你。你简直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我想这你一定知道。”

“有意思,”我答道,不确定他的话是否真如表面上看起来毫无虚假,“她曾告诉我,英雄只以三种状态出现:死了的、受伤的或可疑的。”

他头往后仰,哈哈大笑,嘴巴张大到露出整排漂亮无瑕的牙齿。他迎上我的目光,仍在大笑,左右摆头,惊奇不已。

那就是了,我心想。他懂她的玩笑,他喜欢她舞文弄墨。他知道她喜欢那样的玩笑,知道她聪明。那就是她喜欢他的理由之一。就是。

其他理由就比较显而易见了。他一身柔软灵活的肌肉,一般人的身高,即我的身高,有着开朗、英俊的脸庞。他的脸不仅汇集了端正的五官:高颧骨、高而宽的额头、富有表情的黄玉色眼睛、英挺的鼻子、带笑的嘴巴、沉稳的下巴,那还是张若在过去会被称作自信、勇敢的脸,让人想起独驾帆船的航海者、登山者、丛林冒险家的那种脸。他留着短发,发际线已开始后退,即使如此,也似乎很衬他这个人,仿佛那是身材健壮、身手灵活的男人较理想的发型。而他的衣着,我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等级的服装,桑杰、安德鲁、费瑟及帮里其他兄弟,去城里最昂贵几家店治装的成果,让我对那些衣服很熟悉。孟买市里,凡是讲求派头的帮派分子,见到蓝吉特那身打扮,都必然会噘起嘴,左右摇头,表示欣赏。

“哦。”我说,拖着脚想绕过他,以便与围着长桌而坐的最后一个朋友卡尔帕娜打招呼。她在梅赫塔—德苏萨制片公司当副导,正学习如何成为独当一面的导演。她抬头看我,眨了眨眼。

“等一下,”蓝吉特要求道,语调轻但急切,“我想告诉你有关你的小说……你的短篇小说……”

我转身向卡维塔皱起眉头,她耸起双肩,举起手,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