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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节(第8101-8150行) (163/173)

“我每天都在自责,林,”他说道,嘴唇拉得很开,脸痛苦到扭曲,“我想你邀我跟你一起做,当你的朋友,是因为你那时需要一个朋友。我这个朋友当得不好,林,我很自责。每天我都为此心情不好,我很遗憾拒绝了你。”

我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但他不愿正视我。

“哎,强尼,你得了解。对于我自己所做的,我并不觉得愉快,但也不觉得心情不好。你为此心情不好,我尊重,我欣赏你这点。你是好朋友。”

“不是。”他喃喃说道,眼睛仍看着下面。

“是,”我坚持道,“我爱你,老哥。”

“林!”他说,突然急切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拜托,拜托,小心那些混混儿,拜托!”

我微笑,想安抚他。

“老哥,”我不以为意,“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这趟来是为了什么事?”

“熊!”他说。

“熊?”

“嗯,老实说,只有一只熊是我们该烦心的。你认识卡诺?那只叫卡诺的熊?”

“当然认识,”我低声说,“那只浑蛋熊,它怎么了?又给关进牢里啦?”

“没有,林,它不在牢里。”

“那好,至少它不是累犯。”

“其实,你知道吗,它越狱了。”

“怎么会……”

“它现在是逃犯,警方悬赏追拿它的头,或手掌,或它身上的任何部位。”

“卡诺是逃犯?”

“对,他们甚至贴出了通缉告示。”

“贴出什么?”

“通缉告示,”他耐心解释道,“他们再度逮捕卡诺熊和那两个一身蓝的驯熊师时,替它和那两人拍了照,他们就用那张照片制作了通缉告示。”

“他们是谁?”

“邦政府、马哈拉施特拉警方、边界卫队、野生动物保护局。”

“天哪,卡诺干了什么?杀了谁?”

“它没杀人,林。事情是这样的,野生动物保护局制定了新政策,禁止虐待那些跳舞熊,他们不知道卡诺的驯熊师非常爱它,把它当大个儿兄弟看待,不知道它也很爱他们,他们绝不会伤害它。但政策就是政策,因此,野生动物保护局的人抓了卡诺,把它关进兽笼里。它一再哭喊,要找它那两个一身蓝的主人。那两个人在兽笼外,也不断哭喊。两个野生动物保护局的人负责看守卡诺,听他们鬼哭鬼叫听得心烦,于是走到外面,开始用铁皮竹棍狠狠地打卡诺的主人,卡诺看到蓝主人被打得那么惨,气得发狂,破笼而出。那两个驯熊师勇气大增,反过来痛打保护局的人,带卡诺跑掉了。现在他们躲在我们的佐帕德帕提,就是你过去住的那间小屋。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平安弄出城,问题是如何把卡诺从佐帕德帕提弄到纳里曼岬。那里有辆卡车等着,司机已同意把卡诺和那两个驯熊师载走。”

“不容易,”我喃喃说道,“而且有他妈的通缉告示追拿那两个蓝色的人和那只熊,真是伤脑筋!”

“肯不肯帮我们,林?我们很同情那只熊。爱是这世上很奇特的东西,两个人怀着那么浓的爱,即使那是对熊的爱,仍应该予以保护,对不对?”

“这个……”

“不是吗?”

“当然是,”我微笑道,“当然是,我很乐意帮忙,如果帮得上的话。而你也可以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

“替我弄来一张有那只熊和那两个蓝色的人照片的通缉告示,我得有一份。”

“那张告示?”

“对,说来话长,别担心,看到了替我撕下就是,你制订了计划吗?”

出租车在贫民窟外停下,这时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下,天色灰暗到让几颗星星得以露脸,在外头尖叫、游玩的小孩回到各自的小屋,而缕缕炊烟从小屋升起,飘入越来越凉爽的空中。

“计划,”我们快步走过熟悉的小巷,沿路向朋友点头、微笑时,强尼正经八百地说,“就是把熊易容改装。”

“不懂,”我说,带着怀疑的语气,“在我印象中,它那么高,简直是个大块头。”

“最初,我们替它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甚至在外套上挂了把雨伞,像个在办公室上班的人。”

“看起来如何?”

“不是很理想,”强尼答,语气里毫无讽刺或嘲笑意味,“它看起来仍然很像熊,但是只穿了衣服的熊。”

“不会吧!”

“就是。因此现在计划改成穿上穆斯林的大号衣服,你知道那种衣服吗?来自阿富汗?全身包住,只剩几个用来看东西的洞。”

“布卡。”

“没错。几个男孩去穆罕默德·阿里路找到了最大号的,照理他们应该……啊!看!他们已经回来了,我们可以让它穿穿看,看看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碰到一群十二个男子和人数差不多的一群女人、小孩,就聚集在我居住、工作将近两年的那间小屋附近。我虽已离开这个佐帕德帕提,自认不可能再住进去,但每次看到那间寒酸的小屋,每次站在那儿附近时,总还是能感到欣喜激动。曾被我带去那贫民窟的少数几个外国人,甚至是卡维塔、维克兰等曾来贫民窟找我的印度人,都被那里的脏乱吓到了,一想到我曾在那里住那么久,就大呼不可思议。他们无法理解,每次我走进那贫民窟时,就很想放下一切,投入那个较简单、较贫穷,但给人更多尊敬与爱,与周遭众人心灵更相通、更无距离的生活。他们无法理解我谈到贫民窟的纯洁时,我要表达什么:他们去过那里,亲眼见过那里的悲惨和肮脏,看不到哪里纯洁了。但他们未在那奇妙的地方住过,不晓得要在如此交织着希望与悲哀的地方生存下去,人得正直到一丝不苟且心痛的程度。那是他们纯洁的来由:那里最大的特色,就是他们忠于自己。

因此,在置身于我曾住过而最喜爱的住家附近,我那失去正直的心因此激动不已之际,我加入了那群人。然后,一个全身罩得密不透风的庞大身影,从那小屋旁现身,站在我们之中,我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见鬼了!”我说,呆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形。蓝灰色布卡把用后脚站立的卡诺从头盖到脚底,我不禁想知道这件衣服原设计的穿着对象是身形多巨大的女人,因为这只熊站起来,比我们这群人里最高的男子还高出整整一个头。“真是见鬼了!”

我们看着那个大水桶状的身形,迈着缓慢又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撞倒一张凳子和凳上的水壶。

“或许,”吉滕德拉(2)满怀希望地说,“她是很高、很胖……又行动笨拙的那种女人。”

熊突然弯下身子,四掌往前着地。我们的视线跟着它。罩着蓝灰色布卡的大熊缓缓前移,一路发出低沉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