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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节(第8351-8400行) (168/173)

“不,林,结束了。”

“阿布杜拉呢?”马赫穆德把我拖进后院时,我问。

“他在忙。”他答道,我听到屋里的尖叫声一个个戛然而止,像夜色笼罩着寂静的湖面时,鸟儿一个个悄然无声,“能不能站?能不能走?我们得立刻离开!”

“可以!没问题。”

我们来到后院院门时,我们的人一排冲过我们身旁。费瑟和胡赛因中间扶着一个人,法里德和小汤尼也扶着一个人,桑杰右肩扛着一个人,把那人紧按在他胸膛和肩膀上,边走边啜泣。

“萨尔曼死了。”马赫穆德严肃地说道,在我们让路给快步跑过的他们时,眼睛随着我目光移动,“拉吉也是,埃米尔受了重伤但还活着,不过伤得很重。”

萨尔曼,哈德联合会里最后一个明理之人,最后一个哈德类型的人。我快步走向小巷那头,等着的车子旁,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流失,就像那个壮汉把我顶在门上猛揍时一样。结束了,那个老派黑帮联合会跟着萨尔曼一起走了,一切都变了。我望着与我同车的人:马赫穆德、法里德、受伤的埃米尔。他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萨普娜杀手终于被铲除殆尽。以萨普娜之名开始的一章,打打杀杀的一章,永远阖上了。哈德的仇报了。埃杜尔·迦尼背叛、夺权的阴谋,终于被彻底消灭。而那些伊朗人,阿布杜拉的敌人,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安静无声,就和阿布杜拉正……忙着的那间血腥、没有尖叫的屋子一样安静。楚哈的帮派被歼灭。边界战争结束,结束了,命运轮盘转了整整一圈,一切都将改观。他们赢了,但他们全在哭,他们全部在哭。

我把头仰靠在椅背上。夜色,那道将承诺与祷告合而为一的光之隧道,在窗外跟着我们飞掠。我们握紧的拳头缓慢而孤寂地松开,解放了跟身心一样满布抓痕的手掌。向来如此,且永远必然如此,愤怒软化为忧伤。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所想要的东西,如今无一处比一滴眼泪的坠落还有希望或意义。

“什么?”马赫穆德问,脸凑近我的脸,“你说什么?”

“我希望那只熊逃掉。”我透过裂开流血的双唇,小声而含糊地说。悲痛的心情开始从我受伤的身躯里升起,睡意像晨间森林里的浓雾,贯穿我哀伤的心。

“我希望那只熊逃掉。”

*

*

*

(1) dhoti,一种印度的传统男式裹裙。

(2) 吉滕德拉,佐帕德帕提贫民窟的居民,林的朋友,与化名萨普娜的来自德里的杀手同名。

(3) 先前卡诺在警局被拘留时,为了加强林的同情心,驯熊师曾辩称卡诺是母熊。

第十三章

阳光在水面上碎裂,在宽阔的弯月形海湾的滚滚波涛之上,洒下一道道亮如水晶的银链。浑身如火的鸟,在夕阳下成群盘旋、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迎风飘飞的横幅丝质旗子。我在宛如一座白色大理石海岛的哈吉·阿里清真寺,有矮墙围绕的院子里,看着远道而来的朝圣信徒和本地的虔诚信徒离开清真寺,循着平坦的石头步道,朝海岸曲折前行。他们知道上涨的潮水会淹没这步道,届时只有搭船才能回家。那些忧伤或忏悔的人,一如前几日其他忧伤或忏悔的人,在前来朝拜时,将花环抛进渐渐退潮而越来越浅的海水中。然后,那些橘红色花朵、褪了色的灰白色花朵,会乘着上涨的潮水漂回,怀着上千个伤心人向海水倾诉的爱、失落及渴望,在每个由潮水涨落掌控进出的日子里,替步道戴上花圈。

而我们这一帮兄弟,如他们所说,来到这清真寺,向我们的朋友,萨尔曼·穆斯塔安的灵魂,献上最后的敬意和祷告。自那一晚他丧命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全员集合。与楚哈和他的手下火并之后,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散居在各地躲藏疗伤。报纸上当然是一片讨伐之声,“尸横遍野”“大屠杀”这两个字眼,横陈在孟买各日报的大标题上,就像涂在狱警含糖小圆面包上的奶油。要求伸张公权力、严惩暴徒的声浪甚嚣尘上。孟买警方若要抓人,当然可以抓到。他们无疑知道,他们在楚哈家发现的那一小堆尸体,是哪个帮派干的。但有四个有力的理由要他们不要行动,对孟买警方而言,那些理由比报纸上不明事理的愤慨,更让人信服。

第一,不管是那屋里的人,屋外街上的人,或孟买其他地方的人,都没人愿意出来做证指控他们,甚至连不公开的指控都不愿意。第二,那场火并铲除掉的萨普娜杀手,是警方自己也很想干掉的人。第三,楚哈领导下的瓦利德拉拉帮在数月前,杀害了一名在花神喷泉附近撞见他们从事大型毒品交易的警员。那案子一直未正式破案,因为警方没有证据可呈上法庭。但他们知道,几乎在发生案子的那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哈的人干的。警方原本就希望干掉楚哈和他的帮众,楚哈家那场血腥杀戮,就和他们原先构想的行动差不多,要不是萨尔曼先一步动手,他们迟早也会这样做。第四,我们从楚哈的非法交易所得中,拿出一千万卢比,大手笔打点了一小群法医,使那些正派警察最后也不得不无奈耸肩,放过此事。

警方私底下告诉桑杰,亦即哈德汗黑帮联合会的新老大,形势对他不利,他已用光所有机会。他们希望平静,当然还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如果他管不住手下,他们会替他管。在收受他一千万卢比的贿赂之后,放他回街头活动的前夕,他们告诉他:“顺便告诉你,你帮派里那个叫阿布杜拉的家伙,我们不想再见到他。永远不想。他在孟买死过一次。如果再让我们碰上,他会再死一次,而且这一次,绝没有活命的机会……”

低调了数个星期后,我们陆续回到这座城市,重拾我们在这帮派里——大家都已知道由桑杰主持的帮派里,所负责的工作。我离开位于果阿的躲藏地,回到孟买,在维鲁与克里须纳的协助下,继续主持护照业务。最后,桑杰终于通知大伙儿重聚,地点是哈吉·阿里清真寺。我骑着恩菲尔德摩托车来到清真寺,和阿布杜拉、马赫穆德·梅尔巴夫一起走上那条石头步道,跨过荡着小浪的海面。

马赫穆德跪在我们一群人前面,领头祷告。这座孤悬海上的清真寺,周围有许多小阳台,我们在其中一个小阳台上,上头没有其他人。马赫穆德面朝麦加,白衬衫随着海风鼓胀又塌陷。其他人在他身后或跪或站,他代表众人说道: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报应日的主!

我们只崇拜祢,只求你佑助。

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1)

联合会的穆斯林核心分子法里德、阿布杜拉、埃米尔、费瑟、纳吉尔,跪在马赫穆德后面。桑杰是印度教徒,安德鲁是基督徒。他们跪在我旁边,法里德那五人的后面。我低头站着,双手紧握在身前。我懂那些祷文,懂那简单的站立、跪下、鞠躬仪式。我大可以加入他们,我知道我如果和他们一起跪着,马赫穆德和其他人会很高兴,但我办不到。对他们而言,混帮派与信教并行而不悖,在这里,我作奸犯科,在那里,我恪守宗教仪礼,这是轻松又自然的事,但我办不到。我的确向萨尔曼说了话,低声祝福他不管在哪里,都得到安息。但我清楚地意识到心中的罪恶,清楚地感到浑身不自在,因而,除了那段简短的祈祷,我说不出别的。因此,我静静地站着,在紫色黄昏替这缭绕祈祷声的阳台洒上金色和淡紫色的余晖时,感觉自己像是个骗子,像是那虔诚肃穆之岛上,监视他人行动的密探。而马赫穆德的祷文,似乎正切合我已然消亡的廉耻心和日渐淡薄的自傲:那些已招来祢谴怒的人……那些已走上歧路的人……

祷告结束,我们依照习俗相互拥抱,走回那条步道,朝岸上走去。马赫穆德走在最前头。我们都已用自己的方式祷告过,都已为萨尔曼哭泣过,但我们不像到这圣寺朝拜的虔诚信徒。我们个个戴墨镜,个个穿新衣。除了我,每个人都把这一年或一年以上所赚的黑钱,化作金链、高档手表、戒指、手环戴在身上。我们大摇大摆,十足帮派分子的样子:那是在打打杀杀中练出一身好体格的帮派分子,身怀武器且一副凶神恶煞样,踩着小舞步的走路模样。那是很古怪的一行人,而且是令人胆寒的一行人。因而,我们把带来施舍的一捆捆卢比钞票,送给那跨海步道上的职业乞丐时,得费好一番工夫才让他们安心收下。

他们开了三部车,停在海堤附近,差不多就是我遇见哈德拜那一晚,我和阿布杜拉所站的地方。我的摩托车停在他们车子后面,我在他们的车旁停下,与他们道别。

“一起吃顿饭,林。”桑杰提议,发自肺腑的邀请。

我知道,在清真寺经过感伤的祷告之后,那会是很有趣的一顿饭,且会有上等毒品和精心挑选的开心、漂亮蠢女孩助兴。我感激他的好意,但我心领了。

“谢了,老哥,但我和人有约。”

“Arrey,带她一起来,yaar,”桑杰提议,“是个妞,对不对?”

“对,是个妞。但……我们有事要谈,我晚点会去找你们。”

阿布杜拉和纳吉尔想陪我走到摩托车处,只走了几步,安德鲁就跑上前来,把我叫住。

“林,”他说,说得又急又紧张,“我们在停车场发生的事,我……我只是想说……对不起,yaar。我一直想道个歉,呃,你知道吗?”

“没关系。”

“不,有关系。”

他用力拉我的手臂,手肘附近,把我拉离纳吉尔,拉到他刚好听不到的地方,然后凑近我,轻声而急促地说:“我并不为自己那样说哈德拜而愧疚。我知道他是老大,知道……你可以说是爱他……”

“对,我可以说是爱他。”

“但我并不为自己那样说哈德拜而愧疚。你知道的,他爱讲那些神圣的大道理,但当他需要人来当替死鬼,好让警察不再找他麻烦时,他还是会甩开那些道理,把老马基德交给迦尼。马基德是他的朋友吧,yaar,但他却让他们把他分尸,好让警方转移侦查方向。”

“这个……”

“那些规矩,有关这个、那个、所有一切的规矩,你知道的,全都废了,桑杰已要我管理楚哈的那些妞,还有录像带。费瑟、埃米尔已开始经营赤砂海洛因。我们就要靠那个赚进他妈的数千万,我要跻身联合会,他们也是。所以,哈德拜的时代,就像我说过的,结束了。”

我回头凝视着安德鲁浅黄褐色的眼睛,吐了长长的一口气。自停车场那一晚后,我对他的反感一直积压着,随时可能爆发。我并未忘记他说过的话,并未忘记我们差点儿打起来。他那段简短的话,使我更火大。要不是刚参加完我们两人共同好友的葬礼,我大概已动手打他。

“你知道吗,安德鲁,”我低声说,“我得告诉你,你这番小小的道歉,让我不是很舒服。”

“我要道歉的不是这个,林,”他解释道,皱起不解的眉头,“我要道歉的是你妈,我曾那样说她。对不起,老哥。真的很对不起说了那样的话。把你妈,或任何人的妈扯进来,总是很不应该,任何人都不该拿那种下流话说男人的妈。那时候,yaar,你大可以他妈的开枪打我。而……我很庆幸你没有。母亲是神圣的,yaar,我知道你妈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士。所以,我请求你,请接受我的道歉。”

“没关系。”我说着伸出手。他伸出双手抓住我的手,使劲儿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