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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节(第8601-8647行) (173/173)

而且还有许多我必须学习的东西,许多哈德拜生前想教我而来不及教的东西。我知道他的物理学老师,在阿富汗时,他跟我提起的那个人在孟买;另一位老师伊德里斯,则在瓦拉纳西。我若顺利完成纳吉尔的斯里兰卡任务回到孟买,将有一大片学习天地供我发掘、享受。

与此同时,在这城市,我在桑杰联合会里的地位非常稳固。那里有事做、有钱、有些许权力。短期内,在那帮派里,我可以高枕无忧,不必担心遥远的澳大利亚法网上身。在那联合会、利奥波德酒馆、贫民窟,我都有朋友,而且,说不定有机会找到心爱的人。

来到摩托车旁,我继续走,走进贫民窟。我不清楚为什么。我在凭直觉行事,或许还受了满月的牵引。那些窄巷,那些充满艰苦与梦想的曲折小巷,教我觉得既熟悉且安心,因而不禁讶异自己竟曾觉得这里可怕。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曾让我治过病、曾与我为邻的男女孩童,抬头看到我走过时,个个笑脸相迎。我走在薄雾之中,闻到烹调气味和香皂味,见到牲畜棚和煤油灯,见到乳香和檀香的烟气,从上千间小屋的上千座小神庙里缕缕升起。

在某个小巷的转角,我撞上一名男子,我们互相道歉,抬起脸,同时认出对方。那是马希什,那个在科拉巴警局拘留所和阿瑟路监狱帮过我的年轻偷窃犯。维克兰付钱把我救出监狱时,我顺便要求狱方放了他。

“林巴巴!”他大喊道,双手抓住我的两只上臂,“真高兴见到你!Arrey(嘿)!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来看看。”我答,跟他一起大笑着,“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看起来很不错!身体怎么样?”

“没问题,巴巴!Bilkul

fit,

hain!”我非常壮!

“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喝个茶?”

“谢了,巴巴,不用。我的约会已经迟了。”

“Achcha?”我低声说。哦,是吗?

他弯身过来悄声说。

“这是个秘密,但我知道你可靠,林巴巴。我们正和萨普娜那个窃盗之王的某些同伙开会。”

“什么?”

“真的,”他悄声说,“那些人,他们真的认识那个叫萨普娜的家伙,他们几乎每天和他讲话。”

“不可能。”我说。

“千真万确,林巴巴。他们是他的朋友,我们正在招兵买马,打造穷人军队。我们要让那些穆斯林知道,谁才是马哈拉施特拉这里真正的老大!那个叫萨普娜的家伙,他进入帮派老大埃杜尔·迦尼的豪宅里把他杀了、分尸,尸块丢在他房里各处!之后,那些穆斯林开始懂得怕我们。我得走了,不久后会再见面的,对吧?再见了,林巴巴!”

他跑着离开,跑过数条小巷。我转身走开,失去笑容,心情陡然变成焦虑、愤怒、悲凄。然后,就像这座城市,孟买,我的孟买,一贯的作为,用她宽阔的臂膀,不离不弃、不断滋养我心灵的臂膀撑住我。我不知不觉走到一群虔诚信徒的四周,他们有男有女,聚集在一间新搭好且宽大的陋屋前,屋主是蓝色姐妹花。人群后面的人站着,其他人或坐或跪在陋屋门口半圆形的柔和灯光里。而在门内,身子四周罩着灯光,缕缕蓝色香烟缭绕的,就是蓝色姐妹花本人。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面容安详。她们绽放柔光,如此慈悲,如此超凡入圣的平和,教我破碎而无所依的心暗暗发愿要爱她们,见到她们的每个男女都如此发愿。

就在此时,我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衣袖,我转头见到一个宛如鬼魂的人。那人有着极灿烂的微笑,身材却很矮小。那鬼魂般的人摇我,开心地咧嘴而笑,我伸手将他拥在怀里,然后按照对父亲或母亲的传统招呼礼,迅速弯下身子碰他的脚。那是基尚,普拉巴克的父亲。他说,他和普拉巴克的母亲鲁赫玛拜、普拉巴克的遗孀帕瓦蒂来城里度假了。

“项塔兰!”我开始用印地语对他说话时,他告诫道,“你把你可爱的马拉地语全忘了?”

“对不起,爸爸!”我大笑道,改用马拉地语,“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鲁赫玛拜在哪里?”

“走!”他答道,把我当小孩般牵着我的手,穿过贫民窟。

我们来到几间小屋聚成的小群落,那些小屋位于弯月形海湾的附近,簇拥着库马尔的茶铺,我的小屋也在其中。强尼·雪茄在那里,还有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和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

“我们刚刚还在谈你!”我与他们握手、点头致意时,强尼大喊道,“我们刚在说你的小屋又空了,我们回忆起第一天的那场火,大火,na?”

“是大火。”我低声说,想起死在那场火灾的刺子和其他人。

“所以,项塔兰,”身后有人用马拉地语叱责道,“现在你大得不愿跟你卑贱的乡下母亲讲话了吗?”

我猛然转身,看见鲁赫玛拜站在我们身旁。我弯身想触碰她的脚,她把我拦住,双手合十向我致意。她的笑容和蔼可亲,但人看起来更悲苦、更老,丧子之痛已使她的黑发里冒出白发,但头发渐渐长了回来。我曾见过的披下如垂死影子的那头长发,正在渐渐长回来,那浓密的头发向上一甩,散发出活泼的希望。

她示意我瞧向站在她身边的女人。那是帕瓦蒂,一身寡妇白,一个小小男孩站在她旁边,紧抓着她的纱丽裙,撑住身子。我向帕瓦蒂致意,然后把目光转向那男孩,注视着他的脸,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转向在场的大人,他们全都在微笑,左右摆头,露出同样的惊讶之情,因为那男孩是普拉巴克的翻版。他不仅像普拉巴克,而且根本是和他,那个我们所有人都最爱的人,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男孩对我微笑时,露出的就是他的笑容,我在普拉巴克那浑圆的小脸上所见到的,包容全世界的灿烂笑容。

“Baby

dijiye?”我问。可以抱他吗?

帕瓦蒂点头。我向他张开双臂,他走过来,毫无勉强。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扶着他在我大腿上蹦跳,看着他笑。

“普拉布,”帕瓦蒂答道,“我们叫他普拉巴克。”

“嘿,普拉布,”鲁赫玛拜命令道,“亲项塔兰叔叔一下。”

那男孩迅速亲吻我的脸颊,双手猛然使劲儿抱住我的脖子,抱得很紧。我也伸手抱住他,抱在怀里。“你知道吗,项塔兰,”基尚建议道,轻拍自己圆滚的大肚子,笑容满面,“你的屋子现在没人住,我们全在这里,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可以睡在这里。”

“想清楚哦,林。”强尼·雪茄提醒道,对我咧嘴而笑。圆月在他的眼里,月光下他结实的白牙泛着珍珠色。“你如果留下,消息会传出去。届时,今晚会开起热闹的派对,然后,你醒来时,会有长长的一排病人,yaar,等着让你看病。”

我把男孩还给帕瓦蒂,手往上抹过脸,埋进头发里。望着周遭的众人,倾听这贫民窟的呼吸声、叹息声、大笑声、奋斗声,我想起哈德拜生前极爱说的一句话。他曾多次说,每个人的心跳,都是充满可能的天地。经过这么久之后,我似乎终于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一直想让我知道,每个人的意志,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我原本一直认为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在我们每个人生下来时就注定了,就和星体的运行路线一样永远不变。但这时我猛然意识到,人生比那还奇特、还美。事实上,不管人置身在哪种赛局里,不管运气多好或多坏,人都可以靠一个念头或一个爱的行为,彻底改变人生。

“哦,我很久没睡了,现在可不习惯睡地上。”我笑着对鲁赫玛拜说。

“你可以睡我的床。”基尚主动表示。

“不,不要这样!”我不赞同。

“我是说真的!”他坚持把他的折叠床拖出他的小屋,拖进我的小屋,在这同时,强尼、吉滕德拉等人抱住我,施出摔跤般的戏谑动作让我屈服,我们的叫喊声、大笑声阵阵飘向亘古如斯的永恒大海。

因为这就是人生,一脚往前跨一步,再来就是另一脚。抬起眼睛再度面对这世上的咆哮和微笑。思考、行动、感觉,把我们人生的小小后果,加进淹没世界再退去的善恶浪潮中;把我们如影随形的苦难,拖进另一个夜晚的希望里;把我们勇敢的心,推进新一天的光明里。怀着爱,热切追求我们自身之外的真理。怀着渴望,对获得拯救的纯净、不可言喻的渴求。只要命运继续等着,我们就活着。主帮我们,主原谅我们,我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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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为《古兰经》第一章的部分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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