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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2851-2900行) (58/173)
“没有很久,夫人。”
“你的印地语讲得很溜,不简单。”
“印地语是美丽的语言,”我回答,用了普拉巴克教我背下的常用字句,“是音乐与诗的语言。”
“也是爱与钱的语言。”她忍不住低声暗笑,“正陷入爱河吗,帕克先生?”
来之前我绞尽脑汁,思索她会问我什么,却没料到她会问这问题。而在那一刻,大概没有其他问题更让我心神不宁。我望着卡拉,但她低头盯着双手,未给我暗示。我不知道周夫人问这问题有何用意。她不是问我已婚还是单身,已订婚还是有女朋友。
“陷入爱河?”我小声而含糊地说,听着像是在用印地语念咒语。
“是啊,男女情爱。你的心迷失在梦中女人的脸中,灵魂迷失在梦中女人的身体里。情爱,帕克。你现在身陷爱河?”
“对,没错。”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当下我更强烈地觉得,跪在金属栅栏前的我是在告解。
“亲爱的帕克先生,你真是可怜。你当然是爱上了卡拉。她就是利用这一点,让你替她做这件小事。”
“我向你保证——”
“不必了,帕克先生,我来告诉你。或许莉萨的父亲真的想见他女儿,或许他有权力在背后操控。但是,是卡拉说动你来做这件事的,我很确定。我了解我亲爱的卡拉,我知道她的作风。永远都不要以为她会因此而爱你,以为她会信守对你的任何承诺,以为这份爱会带给你任何东西,就是不会带来伤心。帕克先生,我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我无意冒犯,”我说,紧咬着牙,“但我们来此是为了谈莉萨·卡特的事。”
“当然。如果让我的莉萨跟你们走,她会住在哪里?”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对,我……”
“她会住在——”卡拉开口。
“闭嘴,卡拉!”周夫人厉声说,“我在问帕克。”
“我不知道她会住哪里,”我答,竭力显得坚定,“我想那是她的事。”
接下来,栅栏两边陷入长长的沉默。对话渐渐变成在考验我听说印地语的本事,我渐感吃力,茫然若失。情势看来不妙。她问了我三个问题,而其中两个我答得支支吾吾。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卡拉是我的向导,但她似乎和我一样困惑,方寸大乱。周夫人叫她闭嘴,她乖乖照办,我从没看过她那么温顺,甚至没想过。我拿起杯子,喝了几口加了冰块的印度酸橙水,里面加了像是辣椒粉的东西。金属栅栏后的幽暗房间里有人影晃动、窃窃私语。我怀疑拉姜和她在一块。我看不清楚。
她开口。
“陷入爱河的帕克先生,你可以带莉萨走。如果她决定回来跟我,我不会拒她于门外。懂我的意思吗?她如果回来,可以留下,到时候如果你再为这事来烦我,我会不高兴。当然,你可以免费享用我们的许多乐子,随时欢迎你来做客。我希望看到你……放松。或许,卡拉跟你结束后,你会想起我的邀请。在这同时,切记,莉萨一旦回来我身边,就是我的人。这事,就在今天,此时此刻,由我们两人一起了结。”
“是,我懂,谢谢夫人。”
心中大石落下。我觉得元气大伤。我们赢了,搞定了,卡拉的朋友可以跟我们走。
周夫人又开始讲话,讲得很快,用另一种语言。我猜是德语。语调听起来刺耳,透着凶恶、愤怒。但那时我不会说德语,那些话的意思或许没有我听来那么刺耳。卡拉偶尔回应,但不是回答Ja(是),就是回答Natürlich
nicht(当然)。她左右摇摆,盘腿向后靠着坐,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闭着。我看着她,她哭了起来。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睑滑下,像祈祷链上的无数念珠。有些女人很容易哭,泪水像太阳雨时落下的芬芳雨滴那般轻盈,让脸蛋清丽、干净,几乎是光彩照人;有些女人则是大哭,所有秀美可人的特质全消失在那大哭的苦楚中。卡拉是这样的女人。在她那一行行泪水和不堪折磨而皱起的脸上,有着极端的苦楚。
栅栏后面,继续传来沙哑的声音,那话语满是丝音和清脆的字词。卡拉轻轻摇摆身子,完全无声地啜泣。她张开嘴,然后无声闭上。一滴圆滚的汗水从她太阳穴处滑下,滑过她脸颊的两侧;上唇也沁出汗珠,随即汇入泪水之中。然后,金属栅栏后方没有动静,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人在的迹象。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因压抑而颤抖。她双手掩面,停止哭泣。
她一动也不动,伸出一只手碰我,手放在我大腿上,然后规律地微微下压。面对受惊吓的动物时,她可能就以这温柔、安慰的动作安抚。她盯着我,但我不确定她是在问我事情还是在告诉我事情。她呼吸急促而用力,绿色眼睛在阴暗的房间里几乎是黑色的。
刚刚发生的事,我一头雾水。我听不懂噼里啪啦那一串德语,不知道卡拉和金属栅栏后面那个声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帮她,但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知道大概有人在监视我们。我站起身,扶她起来。她把脸靠在我胸膛一会儿。我双手放在她双肩,稳住她慢慢将她推开。然后门打开,拉姜进来。
“她准备好了。”拉姜细声细语说。
卡拉掸一掸宽松长裤的膝盖处,拾起包包,走过我身旁,朝门口走去。
“来,”她说,“会谈结束了。”
我旁边地板上的织锦坐垫上,还留着卡拉膝盖压出的碗状凹痕。我朝凹痕望了一会儿,觉得疲惫、愤怒及困惑。我转身看到卡拉和拉姜在门口盯着我,一脸不耐烦。我跟着他们走过“皇宫”的一条条走廊,每走一步,我愈是火大。
拉姜带我们到某条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开着,房间里装饰着电影大海报,包括劳伦·白考尔在《江湖侠侣》、皮耶尔·安杰利在《回头是岸》,还有肖恩·杨在《银翼杀手》里的剧照。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子坐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金色头发长而浓密,发梢卷起。天蓝色的眼睛很大,分得出奇地开。皮肤是粉红色的,毫无瑕疵,嘴唇涂成深红色。她咔嚓关上手提箱和化妆箱,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脚上穿着金黄色拖鞋。
“早该来了,你们迟到了,我等得快抓狂。”嗓音深沉,加州腔。
“吉尔伯特得换衣服,”卡拉答,带着她一贯的镇静,“而且交通,到这里的交通——你不会想知道。”
“吉尔伯特?”她厌恶地皱起鼻子。
“说来话长。”我说,没笑,“你准备好走了吗?”
“我不知道。”她说,望着卡拉。
“你不知道?”
“嘿,去你妈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发火痛骂我,火气大得让我看不见那背后的恐惧。
“干你什么事?”
碰到这种不识好人心的人,特别让人生气。我气得咬牙切齿。
“喂,你走还是不走?”
“她说可以?”莉萨问卡拉。两个女人望向拉姜,然后望向他身后墙上的镜子。他们的表情告诉我,周夫人在看着我们,听我们讲话。
“可以,她说你可以走。”我告诉她,希望她不会批评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国腔。
“真的?不是鬼扯?”
“不是。”卡拉说。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