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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2551-2600行) (52/173)

操作电货梯的工人大声向我们说明安全须知,声音粗哑、神情高傲。我们和几名男女爬进摇摇晃晃的平台,还有一部装了工具的手推车和数桶铆钉也上了电梯。电梯操作员用金属哨子用力吹了两声,哨声尖厉,然后扳动控制杆,启动控制电梯上升的强大发电机。马达隆隆作响,平台抖动,我们赶紧握住柱子上的紧急握把,电梯吱嘎吱嘎缓缓上升。电梯不是包厢式,只有一道及腰的黄色管子围着镂空的三面。仅仅数秒时间,我们就上升到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度。

“怎么样?”我大声说。

“吓死了!”她大声回答我,黑色眼睛闪闪发亮,“好刺激!”

“怕高?”

“等我上去了才怕!希望你在这个鬼餐厅里有订位!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吃午餐?你不觉得他们应该先把这大楼盖好?”

“他们现在在最上面几层楼工作。这电梯时时都在运东西,但通常不给工人用,专供运送手推车、建筑材料和杂物之用。工人每天要爬三十段楼梯,要爬很久,而且有些地方很难上去。有一些在最上面几层工作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上面,他们住在上面,包括吃饭、工作和睡觉。他们在上面建了厨房和其他设施,还养了家禽家畜,鸡可以生蛋,山羊可以产奶。他们把需要的每样东西都带上去。那有点像是爬圣母峰时,登山客所使用的基地营。”

“天空之村!”她大声回我。

“你懂了。”

电梯停在第二十三层,我们摇摇晃晃走出电梯,踏上混凝土地板,地板上冒出一簇簇的钢筋和铁丝,像金属草丛。楼面空间大而深,由等距的柱子分割成数区,上面是平坦的混凝土天花板,天花板上爬着纵横交错的缆线。每一个平面都是清一色的灰色,使得位于这楼层另一头的人群、动物身影特别鲜明。工人用柳条和竹子围住一根柱子的四周,用以圈养禽畜,往里面撒上禾秆、粗麻布料,当作禽畜的睡铺。围栏里,山羊、鸡、猫、狗在剩菜残羹和垃圾堆中觅食。睡在这楼上的工人所用的毯子和床垫被卷起,堆放在另一根柱子旁边。还有一根柱子的旁边被划定为孩童游戏区,游戏用具、玩具和小垫子散落一地,供小孩使用。

走近那群人,我们看见他们正在干净的芦苇席上摆上丰盛的菜肴,硕大的香蕉叶充当盘子。一组妇女把饭菜分到一个个盘子上,有番红花饭、马铃薯炒菠菜、加了马铃薯与豌豆的咖喱碎羊肉、蔬菜馅油炸面团和其他食物。一排煤油炉摆在附近,炉里还在炒其他菜。我们在水桶里洗了手,加入其他人,在强尼·雪茄、普拉巴克的朋友基修尔之间席地而坐。食物用大量的辣椒和咖喱调味,比城里餐馆所吃到的任何菜都更辣、更美味。女人依照习俗,在离我们约五米处自开一席。我们这一群二十个男人中,只有卡拉一个女人。

“你觉得怎样?”第一道菜拿走,换上第二道菜时,强尼问卡拉。

“太棒了,”她答,“东西好吃,吃东西的地方也棒。”

“啊!新科老爸来了!”强尼大喊,“来这里,狄利普,见见卡拉小姐,来跟我们一起用餐的林的朋友。”

狄利普低头,双手合掌致意,然后腼腆地笑着走开,去照看两个煮着水以便泡茶的炉子。他在工地当吊运工,工地经理特别放他一天假,筹办款待亲友的大餐。他的小屋位于合法贫民窟,但靠近铁丝网,离我们的贫民窟很近。

女人的宴席区就在茶水炉后面,那宴席区旁有两个男子,正在清除墙上的东西。有人在那上面写了字,虽经他们擦拭,但字迹仍清楚可见,写的是SAPNA。

“那是什么?”我问强尼·雪茄,“我最近到处都能看到。”

“不好的东西,林巴巴。”他啐了一口唾沫,迷信地在自己身上画十字,“那是个小偷的名字,一个恶棍。他是个坏蛋,在全市各地干坏事。他强行闯入民宅偷东西,甚至杀人。”

“你说杀人?”卡拉问。她紧抿着嘴,下巴轮廓生硬而严肃。

“没错!”强尼语气坚定地说,“最初只是字,出现在海报或写在墙上。现在是杀人,冷血无情地杀人。就在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在自己家里被杀掉。”

“那个人真是荒唐,叫萨普娜,居然用女孩子的名字。”吉滕德拉嗤笑道。

说得很有道理。萨普娜的意思是梦,是女性的名字,而且是很常见的女孩名。

“也没那么荒唐。”普拉巴克不赞同,双眼炯炯有神,但表情很严肃,“那个人说他是小偷中的老大,说要开战,来帮助穷人,说要杀死有钱人。这是荒唐没错,但那是许多人在脑海深处会同意的那种荒唐。”

“他是谁?”

“林,没人知道他是谁。”基修尔说。他从游客那里学来的美国腔英语,说得缓慢而含糊,元音拉得老长。“不少人在谈他,但是跟我聊过的人没人见过他。据说他是有钱人的儿子。有人说他来自德里,被剥夺了继承权,但也有人说他是恶魔。有人认为那根本不是指人,而是某种组织之类的。现在这附近到处贴着海报,上头号召要贫民区的小偷和穷人起来干荒唐事。就像强尼说的,现在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全孟买各地的墙上和街上开始出现萨普娜这名字。警察四处在查,我想他们被吓到了。”

“有钱人也被吓到,”普拉巴克补充说,“有钱人,那些倒霉的家伙,被人杀死在家里。这个叫萨普娜的家伙,用英文字母而不用印地文写他的名字,这是个受过教育的家伙。而这里这名字是谁写上去的?这里一直有人,一直有人在工作或睡觉,但没有人看到谁写上他的名字。受过教育的鬼!有钱人也被吓到了!没那么荒唐,这个叫萨普娜的家伙。”

“Madachudh(王八蛋)!Pagal(疯子)!”强尼又啐了口唾沫,“他是个麻烦,这个叫萨普娜的人,你知道,那会是我们的麻烦,因为麻烦是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获准拥有的唯一财产。”

“我想我们是不是谈谈别的,各位?”我插嘴道,望着卡拉。她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似乎非常害怕。“你没事吧?”

“没事,”她立即回答,“或许那电梯比我想的还要恐怖。”

“抱歉吓到你了,卡拉小姐。”普拉巴克道歉,皱起忧心的眉头,脸色黯淡,“从现在起,只谈开心的事,不要再谈杀人、谋杀、一屋子血之类的事。”

“才说不要提,你自己又说,普拉布。”我咬牙低声说,瞪着他。

几名年轻妇人前来清走用过的香蕉叶,摆上几小碟鲜奶冻甜点。她们盯着卡拉瞧,大剌剌入迷地瞧。

“她腿太细,”其中一人用印地语说,“隔着裤子可以看到。”

“还有脚太大。”另一个人说。

“但头发很软,漂亮的印度黑。”第三个人说。

“眼睛是曼陀罗色(1)。”第一个人嗤之以鼻地说。

“几位大姐,小心点,”我大笑,用印地语说,“我朋友的印地语说得一流。你们说的,她全听得懂。”

这些妇人听了,震惊而怀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其中一人弯下腰盯着卡拉的脸,大声问她会不会讲印地语。

“我的腿或许太细,脚或许太大,”卡拉用流利的印地语答,“但我的听力没有问题。”

这些妇人高兴地尖叫,围着她开心大笑。她们恳请她到女人那边,然后拥着她到女人宴席区。我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见到她在妇女、年轻女孩堆里微笑,甚至出声大笑,大为惊讶。她是我认识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那是黎明沙漠的美。那种美丽动人充塞我的眼睛,惊艳得让我说不出话、屏住气息。

看着她在那里,在天空之村,看着她大笑,我赫然想起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刻意避开她。同样令我惊讶的是,那些女孩跟她说话时,不时与她有肢体接触。她们伸手抚摩她的头发或握住她的手,显得那么自然。我原本一直认为她冷漠,近乎冷酷。不到一分钟,那些妇女与她熟稔的程度,竟超越与她相识已一年多的我。我想起在我的小屋里,她对我那情不自禁的匆匆一吻,想起她头发的肉桂香和茉莉花香,想起她凑上我嘴巴的双唇,就像受了夏日阳光照拂的饱满甜葡萄。

茶送上来,我拿起杯子,站在可俯瞰贫民窟的大窗口附近。下方远处破旧的大片贫民窟,从工地往外延伸到海边。狭窄的巷子被小屋参差不齐的屋檐遮住,只有局部可见,看过去更像是隧道,而非街道。炊烟袅袅升起,在缓缓的海风里时断时续地飘送,消散在烂泥海滩边零零落落的小渔船上空。

往贫民窟另一边的内陆方向望去,有许多高层公寓大楼,那是有钱中产阶级的昂贵住所。从所在的高处俯瞰,我看到有些大楼顶层辟建了漂亮的花园,种了棕榈树和爬藤植物。有些大楼顶层,有钱人家的仆人则替自己搭造了迷你贫民窟。每栋建筑外墙都长了霉,就连最新的建筑也不例外。衰败和腐化爬上最宏伟大楼的门面,我渐渐觉得那是种美:结束的污痕布满孟买每个亮丽的开始。

“你说得没错,景色很棒。”卡拉走到我身旁轻声说。

“在大家都睡着的夜里,有时我会来这里。”我说,声音一样轻,“这是我想独处时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

我们沉默了片刻,看乌鸦在贫民窟上空盘旋、骤降。

“你想独处时最喜欢去哪里?”

“我不喜欢独处。”她平淡地说,然后转头,及时看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我想我很吃惊。我只是,哦,我以为你是很能独处的人。我不是说那不好,我只是以为你……有点冷漠,什么都不在乎。”

“你猜错了,”她微笑,“什么都在乎才比较合乎实情。”

“哇,一天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