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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2151-2200行) (44/173)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女人为美丽所付出的代价),女麻风病患外形毁损的程度,使她们看起来似乎比男病患更丑陋骇人。许多男人对肢体不全抱着不服输甚至昂扬自得的态度,那种带着好斗意味的丑陋本身还颇富魅力。但在女人身上,羞涩只显得畏怯,饥饿则显得虎视眈眈。在我见到的许多小孩身上,几乎看不到这种病的痕迹。他们清一色都很瘦,但看起来身体健全,相当健康。而且所有小孩都很卖力工作,他们的小手担负起抓握东西的任务。

他们早就看到我们来,而且想必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因为我们一靠近那小屋,就有一名男子爬出来,站起身来迎接我们。两名小孩立刻现身扶着那男人。他受到麻风病的严重摧残,很矮小,大概只到我的腰那么高。双唇和脸的下半部分已被蚕食到只剩一块又硬又多疙瘩的隆起黑肉,从脸颊往下延伸到下巴。下颌骨裸露,牙齿、牙龈也裸露,而鼻子所在的位置变成一个窟窿。

“阿布杜拉,孩子,”他用印地语说,“你好,吃了没?”

“我很好,兰吉特拜。”阿布杜拉以恭敬的语气回答,“我带了这位白人来见你。我们刚吃过,想喝杯茶,谢谢。”

小孩搬凳子给我们坐,我们坐在兰吉特拜屋前的空地上。一小群人聚拢过来,坐在地上或站在我们四周。

“这位是兰吉特拜,”阿布杜拉用印地语告诉我,嗓门放大好让所有人听见,“他是麻风病患贫民窟的老大,是这里的国王,在这个kala

topi的俱乐部里。”

印地语kela

topi的意思是黑帽,有时用它来指称小偷,因为在孟买的阿瑟路监狱里,服刑的偷窃犯得戴黑环帽,由此得名。我不清楚阿布杜拉为什么这样说,但兰吉特拜和其他麻风病患欣然接受,而且重复说了这个字眼几次。

“你好,兰吉特拜,”我用印地语说,“我姓林。”

“Aap

doctor

hain(你是医生)?”他问。

“不是!”我几乎是惊慌得大叫,为这疾病和对它的无知而感到焦虑,担心他会求我替他们治病。

我转向阿布杜拉,改用英语道:“告诉他我不是医生,阿布杜拉。告诉他我只是在做一些初步急救的工作,治治老鼠咬伤和倒钩铁丝围篱剐伤之类的,跟他解释。告诉他我不是科班出身,完全不懂麻风病。”

阿布杜拉点头,然后面向兰吉特拜。

“是的,”他说,“他是医生。”

“真谢谢你,阿布杜拉。”我咬着牙狠狠说道。

小孩端来装满水的玻璃杯给我们,还有盛在有缺口杯子里的茶。阿布杜拉咕噜咕噜一下子把水喝完。兰吉特拜头往后仰,一名小孩把水倒进他的喉咙。我迟疑不敢喝,害怕身边那种怪病。贫民窟居民对麻风病人有多种印地语称呼,其中之一可以译为僵尸,我觉得手里正捧着僵尸的梦魇,我觉得这种害人病全浓缩在那杯水里。

但阿布杜拉已喝掉他杯子里的水,我想他一定评估过风险,断定那很安全,而我哪天不是在风险之中?经过逃狱那场豪赌之后,每个小时都危险。逃犯那股不顾一切的血气之勇,从手臂灌注到嘴。我喝下那杯水,四十双眼睛看着我喝。

兰吉特拜的眼睛是混浊的蜂蜜色,而我分析那混浊是初期白内障所造成。他仔细打量我,视线从我双腿移到头发和背后,前后几次,毫不掩饰其好奇。

“哈德拜告诉我,你需要药。”他用英语慢慢说。

他说话时牙齿咔嗒合在一起,由于没有嘴唇能够清楚发音,他的话很难听懂。例如,发不出字母B、F、P、V的音,M、W则发成其他音。当然,嘴巴不仅能发音,还会传达态度、心情、言语的细微意涵,而在他脸上,这些表达内心情感或想法的暗示也付之阙如。他没有手指,因而帮助沟通的手势也做不出来。因此,有个小孩,或许是他儿子,站在他身旁,以轻而稳定的嗓音重述他的话,就如同步口译般。

“我们一直很乐于帮阿布德尔·哈德汗大人,”两个声音说,“为他服务是我的荣幸。我们每个星期都可以给你很多药,没问题。顶级的药,真的。”

就在这时,他喊了一个名字,一名十几岁的高个子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一包用帆布包起来的东西放在我脚边。他跪下来打开帆布包,露出一堆针剂和塑料瓶,里面装有盐酸吗啡注射液、盘尼西林,治疗葡萄球菌、链球菌感染的抗生素。容器都是新的,上面还有标签。

“他们去哪里弄来这些东西?”我检视药物时问阿布杜拉。

“偷来的。”他回答我,用印地语。

“偷来的?怎么偷?”

“Bahut

hoshiyaar(非常高明地)。”他答。

“没错,没错。”

周遭传来异口同声的附和,那和谐一致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诙谐。他们严肃地接受阿布杜拉的赞美,仿佛他是在欣赏他们集体创作的艺术品。厉害的小偷,高明的小偷,我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他们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拿到黑市卖。”他告诉我,仍用印地语说,让在场的人全能听懂我们的谈话,“他们靠这个和其他偷来的好东西安然生存下来。”

“我不懂,怎么会有人向他们买药?到药店不就可以买到?”

“你想知道全盘真相,林兄弟,是不是?那好,我们得再来杯茶,因为这是喝两杯茶才能说完的故事。”

围观人群听了大笑,更往前移,挑选靠近我们的地方坐下,准备听故事。一个空荡荡、无人看顾的大货车厢,在邻近的轨道上隆隆缓缓驶过,近得让人担心小屋会垮掉。每个人只是朝它草草看了一眼。一名铁路工人身穿卡其衬衫和短裤,走在两条铁轨间检查,偶尔抬头看麻风病人的聚居地,但经过我们时,他那小小的好奇心消失,没再回头。茶送来,我们小口啜饮,阿布杜拉开始讲故事。几名小孩坐在跟前,腿顶着我们的腿,要好地以手臂揽着彼此的肩膀。一名小女孩用手臂在我的右腿上磨蹭,天真可爱地抱住我。

阿布杜拉用非常简单的印地语说,察觉到我听不懂时,用英语重述某些段落。他们从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开始谈起,那时候,欧洲人掌控了从开伯尔山口到孟加拉湾之间的整个印度。他说,费伦基(firengi),也就是外国人,把麻风病人列在顺序的最后一位。麻风病人被排在最后,因而往往分不到有限的药物、绷带及其他医疗资源。饥荒或水灾时,就连传统药物和草药都短缺。麻风病人渐渐练就偷窃的本事,偷取他们用其他办法所无法取得的东西。由于窃术高超,偷来的药多到有剩余,他们开始在自己的黑市里卖药。

阿布杜拉继续说道,在辽阔的印度大地上,冲突始终不断,土匪洗劫、叛乱、战争、人们互相杀伐,但死于伤口化脓溃烂、疾病肆虐者,比死在战场上的还要多。警方和政府最好用的情报来源之一,即是来自对药物、绷带、专业技术的掌控。药品店、医院药局、药物批发商的所有销售情况,全登记在案。任何一次购买或一连串购买的数量若超过寻常标准,就会引来官方注意,有时会导致逮捕或杀戮。已有许多武装土匪和革命分子,因为药物(特别是抗生素)泄露的蛛丝马迹而遭政府循线逮捕。但在药物黑市,麻风病人不过问买家做何用途,只要对方出钱就卖。他们的销售网和秘密市场,分布在印度每个大城。他们的买家是恐怖分子、渗透分子、分离主义者,或者只是野心特别大的不法之徒。

“这些人活不了多久,”阿布杜拉用了我已开始见怪不怪的漂亮措辞总结,“他们为自己偷到了可以苟活的生命,然后把生命卖给其他垂死的人。”

阿布杜拉讲完时,现场陷入深沉的静寂。每个人看着我,似乎希望我听了他们的不幸与本事、他们惨遭孤立不得不诉诸暴力的故事之后,能有所回应,有所反应。呼呼的气息声,从一张张咬紧牙关的无唇嘴巴里发出;一双双认真的眼睛盯着我,耐心而又充满期望。

“我可以……可以再来一杯水吗?谢谢。”我用印地语问。这话想必说对了,因为在场所有人哄堂大笑。几个小孩跑去拿水,一些手拍我的背和肩膀。

然后,兰吉特拜解释道,我需要药时,苏尼尔(就是把帆布药包打开给我们看的那个男孩)就会把药送到贫民窟给我。起身离去之前,他要求我多坐一会儿。然后他指挥每个男女老少上前摸我的脚,那真令人困窘、折磨,我恳求他不要。他不让步。他眼神散发出严肃、几近严厉的神色,在这同时,麻风病患吃力地走上前,一个接一个,用皮革似的残肢或变黑、蜷曲的手爪轻拍我的脚。

一小时后,阿布杜拉把摩托车停放在世贸中心大楼附近。我们站在一起一会儿,然后他突然伸出手,给我一个热情的熊抱。我们分开时,我大笑,他对我皱眉,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好玩吗?”他问。

“不好玩,”我郑重地告诉他,“我没料到会被熊抱,就这样。”

“Bare?你是说光着身子?”

“不是,不是,我们叫那‘bear

hug’,”我解释,同时把双手当熊爪般做出动作,“熊,你知道吧,吃蜂蜜、睡洞穴的毛茸茸的动物。你那样抱住人时,我们说你在熊抱。”

“洞穴?睡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