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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2651-2700行) (54/173)

“太好了!”她说,伸手碰我的前臂。她细长而冰冷的手指,碰上我温热的皮肤。

“我不知道,”我皱起眉头,“如果搞砸的话,那责任不小。如果那女孩有什么意外,或你有什么……”

“她是我朋友,点子是我想的,责任我负。”

“我觉得好多了,就是努力扮好那角色,然后努力让自己脱身。至于大使馆的事,有许多地方可能会出差错。”

“如果我认为那办法不可行,如果我没把握你做得到,我就不会来找你。”

她陷入沉默,等待。我让她等,但我已有答案。她或许会认为我在考虑,在想该不该答应。事实上我只在想,我为什么愿意做。为了她?我问自己,我投入了,或只是感兴趣?我为什么抱熊?

我微笑。

“什么时候?”

她也对我微笑。

“一两天后。我得先去处理一些事,安排妥当。”

她丢掉抽完的小烟卷,朝我走近一步。就在此时,人群里传出惊恐的喊叫与尖叫声,他们跑到我们身旁。事后回想,若没有这意外,她大概已吻了我。话说回来,在拥挤的人群中,普拉巴克的头从我手臂底下、卡拉旁边钻出。

“市政局!”他大叫,“来了!孟买市政局,看那边!”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卡拉问,声音几乎淹没在喊叫与尖叫声中。

“市政委员会要来拆掉一些房子,”我回头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他们每隔一个月左右就来一次,借此控制贫民窟的规模,使它不致扩张到边界外。那里,贫民窟与街道交会处就是边界。”

我们往下看,看到大街附近有五六辆警方的深蓝色大卡车,驶进一块类似无主的开阔地,周边围着一排新月形的贫民窟建筑。大卡车盖着防水油布,我们看不到油布里面,但知道里面有警察,每辆卡车上至少有二十人。一辆无遮棚平板卡车,载着市政委员会的工人和装备,穿过已停好的警方车辆,在小屋附近停下。几名官员步下警方卡车,将人员部署成两排。

市政委员会的工人多半是来自其他贫民窟的居民。他们从卡车上跳下,开始拆除的工作。每个人身上配备有一条绳子,一端有抓钩。将抓钩甩上屋顶,牢牢钩住,然后拉扯绳子,脆弱的小屋立即瓦解。居民只来得及收拾最基本的东西:婴儿、钱和证件。其他东西全被埋在屋子的残骸里:煤油炉和炒菜锅、袋子和床垫、衣服和儿童玩具。人群惊慌四散,警方拦住其中一些人,押着一些年轻男子到等待的卡车旁。

我们身边的人看着这一幕,渐渐无声。从这制高点,我们看得见遥远下方的拆除作业,但听不到现场的声音,就连最吵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知怎的,那在无声中进行的有条不紊的拆除,震慑住我们每个人。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风。在诡异的宁静中,风凄凄呼啸。我知道,在这栋三十五层楼建筑里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们一样,见证着这无声的一幕。

合法贫民窟建筑工人的房子安然无恙,但在工地干活的人全停下手边的工作,同情地望着。这些工人知道,大楼建成后,他们的房子就会沦为废墟。他们知道,自己已见过许多次的拆除作业最后也会降临在他们身上:贫民窟将被清空、烧掉,改辟成停放豪华大轿车的停车场。

我观察着周遭的面孔,充满同情与恐惧的面孔。在某些人眼里,我看到郁积的羞愧,羞愧于市政当局的公权力,迫使我们无数人生出“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不是我……”这样的想法。

“林巴巴,运气好,你的房子没事!你们的和我的也是!”我们看着警察和市政委员会工人爬上卡车驶离时,普拉巴克这么说道。他们在非法贫民窟的东北角清出长百米、宽十米的一块地。

约六十户,至少两百人的家沦为废墟,整个拆除作业不到二十分钟。

“他们会去哪里?”卡拉轻声问。

“大部分人明天这时候之前就会再回来。市政委员会下个月会再来拆房子,或许拆掉贫民窟另一个角落一模一样的另一群小屋,然后再重建。但终究损失不小,所有家当都被捣毁,他们得买新竹子、新席子、新材料来盖新屋子。还有人被抓走,可能有几个月见不到那些人。”

“是让人一无所有的疯狂乱砸,还是他们承受打击的能耐,”她说,“我不知道哪个比较让我心惊。”

大部分人已离开窗边,但卡拉和我仍像刚刚置身你推我挤的人群中时一样,紧靠在一起。我揽着她的肩,地面上,离我们二十三层楼的下方,人们开始在屋子残骸里翻找可用的东西。帆布和塑料棚已架起,供老人、婴儿及幼儿栖身。她转头面对我,我吻了她。

她那如满弓般紧绷的双唇,在我们碰触的瞬间让步,融化在我唇上。她的唇充满感伤的柔情,有一两秒,我飘了起来,飘浮在它无法形容的善解人意之中。我原本认为卡拉是个老于都市世故的人,坚忍且几近冷酷,但那一吻是毫无掩饰、十足纯粹的脆弱。那一吻的款款柔情让我震惊,我马上抽离。

“对不起,我不是……”我结结巴巴。

“没事,”她笑,身子离开我,双手放在我胸膛上,“但宴席上某个女孩可能会因此吃醋。”

“谁?”

“你是说你在这里没有女朋友?”

“没有,当然没有。”我皱起眉头。

“我真不该再听狄迪耶胡扯,”她叹口气,“都是他说的,他认为你在这里一定有女朋友,认为那是让你愿意待在贫民窟的唯一原因。他说外国人愿意待在贫民窟,只有这个原因。”

“我没有女朋友,卡拉,这里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我爱上你了。”

“没有,你没有!”她厉声说,我好似被人甩了一耳光。

“我情不自禁。好久了,如今我……”

“别再说了!”她再度打断我,“你没有!你没有!天哪,我多讨厌爱!”

“卡拉,你不能讨厌爱。”我轻声笑着说,想安抚她的激动。

“或许是,但爱绝对可能让人厌烦。爱人实在是太傲慢的事,而且周边有太多爱,世上有太多爱。有时我觉得所谓的天堂就是没有谁爱谁,因而每个人都快乐的地方。”

风把她的头发打到脸上,她用双手拨回去,手指张开,挡在额头上,让头发不再乱飘。她盯着脚下。

“不就是为了那个毫无意义的鬼性爱,毫无任何附加条件的性爱?”她厉声说,紧抿嘴唇。

这不是个质问,但我还是回答。

“我不排除有这可能,没鱼虾也好,恕我直言。”

“听好,我不想恋爱。”她义正词严地说,语气较为缓和。她抬起头正视我的眼睛。“我不要谁爱上我。浪漫的男女情爱对我向来没有好处。”

“我觉得这样对谁都不好,卡拉。”

“我就是这么认为。”

“但爱上了,人就没选择。我认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选择的事。而且……我不想让你受到压力。我只是爱上你,只是这样而已。我已经爱上你一阵子了,我终究得说出来。但这不表示你得对此,或具体来说,对我,做出什么。”

“我还是……我不晓得,我只是……天哪!但我很高兴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林,如果只是喜欢,我会死心塌地喜欢你。”

她的眼神很坦率,但我知道,她有一些事没有告诉我。她的眼神很勇敢,但她的内心在害怕。我不再追问,向她微笑。她大笑,我也大笑。

“没别的了?”

“当然,”我没说实话,“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