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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2751-2800行) (56/173)

“那……他是怎么死的?”

“据说是服毒自杀。”

“据说?”

“对。”她叹口气,别过头去,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受不了,又开口。

“我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是哪个人的?犯法的那个,还是死掉的那个?”

“死掉的那个。”

“噢……是哦。”

“我买来给他下葬穿的。”

“该死!”

“该死……什么?”她质问,转头面向我,眉头紧蹙。

“该死……没什么……但这让我想知道你是送到哪家店干洗的。”

“没穿到。他们埋他时,让他……穿的另一套衣服。我买的这一套,最后没派上用场。”

“我知道了……”

“我就说你不必知道。”

“不,不,没事。”我小声而含糊地说,其实心里很歹毒,隐约感到宽慰,宽慰她的前任情人已死,没有人跟我竞争。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死去的情人才是最难对付的情敌。“卡拉,我无意找碴,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有点叫人毛骨悚然。我们要去执行危险任务,而现在我穿着死人的寿衣坐在这里。”

“你太迷信。”

“我才没有。”

“你就是。”

“我才不迷信。”

“你就是。”

“我没有。”

“你有!”她说,对我微笑,那是坐上出租车后她头一次真正微笑,“这世上每个人都迷信。”

“我不想跟你争这个,那可能不是好兆头。”

“别担心,”她大笑,“我们会没事的。喏,你的名片。周夫人喜欢收集名片,她会跟你要。她会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真到那一天,她会发现你早已离开大使馆。”

名片用带纹理的珍珠白亚麻纸制成,字体是优美的黑色斜体浮雕字,上面写着吉尔伯特·帕克,美国大使馆副领事。

“吉尔伯特?”我喃喃说道。

“怎样?”

“所以,万一这出租车撞车,有人把我拖出撞烂的车子,我穿着这身衣服,他们会把我当作是吉尔伯特。卡拉,我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喜欢这样。”

“唉,眼前你只得委屈一下当吉尔伯特。使馆里的确有个叫吉尔伯特·帕克的人,他派驻孟买的任期今天结束,这是我们挑上他的原因,而他今晚就要回美国,因此万无一失。我想她不会大费周章去查核你的身份,或许会打通电话问问,但她可能连这都不会做。如果她想找你,会通过我。她去年惹上英国大使馆,让她损失了不少钱。几个月前,有个德国外交官在‘皇宫’惹上大麻烦,她付了一些钱打点才摆平。使馆人员是唯一能伤到她的人,所以她不会太过分。只要跟她讲话时客气、坚定就可以了。秀几句印地语,她会认为你应该会几句,这样可以解决你口音的问题。这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之一,知道吗?你来这里才一年,就学会了不少印地语。”

“是十四个月。”我纠正她,觉得她不够看重我,竟然少算了我来这里的时间,“我初到孟买,待了两个月,在普拉巴克的村子待了六个月,现在在贫民窟待了将近六个月。一共是十四个月。”

“好……好……是……十四个月。”

“我原以为没有人能见到这个周夫人,”我说,希望化解她脸上那满是困惑、不安的皱眉,“你说她很神秘,从不跟人说话。”

“话是没错,但事情没这么单纯。”卡拉说,语气柔和。她的眼神一度陷入回忆,但不久即回过神来,回得明显吃力。“她住在顶楼,需要的东西全叫人送上去,从不出门。她有两个仆人,负责把吃、穿等用品送上去给她。因为大楼里有秘密走道和楼梯,所以即使她在大楼里四处走动,也不会被人看到。她能透过单面透明玻璃镜或金属通风口观察大部分的房间。她喜欢看,有时她隔着屏风跟人讲话。你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你。”

“那别人怎么知道她的长相?”

“看她的照片。”

“她的什么?”

“她叫人替她拍照。每隔约一个月就拍一张,然后发送给她较中意的客户。”

“真怪!”我嘀咕着,其实对周夫人没兴趣,只是想让卡拉继续讲下去。她讲话时我一直看着她的粉红色嘴唇,几天前吻过的嘴唇。那两片完美的嘴唇,说话时一开一合,真是无懈可击。即使她念着一个月前的旧报纸,我还是一样乐于欣赏她说话时的脸庞、眼睛和嘴唇。“她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她问,眼睛因这一问眯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那么神秘兮兮?”

“我想没有人知道。”她拿出两根手工线扎烟卷,点燃,给我一根。她的双手似乎在抖:“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有太多关于她的古怪传闻。我听人说她发生过车祸,严重毁容,因此不让人看到脸。有人说那些照片经过修改,修掉她的伤疤。有人说她有麻风病或其他病。我一个朋友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他说那是骗人的,是个阴谋,以掩护那个真正经营这地方的人和那里的情况。”

“你觉得呢?”

“我……我曾经隔着屏风跟她讲过话。我想她对自己的外貌太自负,病态的自负,因此有点痛恨自己变老。我想她无法忍受一丁点不完美。有些人说她很美。真的,会让你惊艳的美。很多人这么说。从照片看来,她不到二十七或三十,脸上完全没有皱纹,眼下没有黑眼圈,每根乌黑的发丝都很柔顺。我想她太迷恋自己的美,因而绝不愿让人看到她真实的样貌。我想她……有可能自恋得无法自拔。即使她活到九十岁,我想那些每月一拍的照片仍会是那个三十岁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的事?”我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帮人解决问题,那是我的工作之一。”

“这答案不够充分。”

“你到底需要知道多少?”

这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我爱你,我想知道全部——但她语气尖刻,眼神透着冷淡,我冷了下来。

“卡拉,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我不知道这会让你那么敏感。我认识你已经一年多了……没错,我不是每天都见到你,就连每个月见到你也谈不上,但我从没问过你在做什么或如何赚钱维生。我不想让你因此把我想成是爱听八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