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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第5001-5050行) (101/173)
“我知道了,普拉布。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我要结婚了!我要娶帕瓦蒂了!你相信吗?”
“当然,恭喜你了。我想你刚刚是在为结婚典礼练习。”
“没错!”他同意,对着我做了几下臀部顶刺的动作,“我要在婚礼上跳非常性感的舞给大家看,这很性感吧?”
“这……性感……当然。这里一切都好吧?”
“很好,没事。啊,林!忘了告诉你!强尼,他也要结婚了。他要娶席塔,我美丽的帕瓦蒂的妹妹。”
“他在哪里?我想跟他打个招呼。”
“他在下面的海边,你知道的,坐在那里的岩石上,说是为了独处,就是你也喜欢好好享受孤独的同一个地方。去那里就会找到他。”
我走开,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普拉巴克正像活塞般僵硬地前后抽动他的窄臀,替乐队助兴。在贫民窟边缘,黑色大石林立的海边,我找到强尼·雪茄。他穿白背心和格纹绿缠腰布,身子后仰,靠双臂支撑,凝望大海。好几个月前,霍乱暴发的那晚,几乎就在同一个地方,他告诉我有关海水、汗与眼泪的事。
“恭喜啊。”我说,在他旁边坐下,递上一根线扎手卷小烟卷。
“谢了,林。”他微笑,摇摇头。我收起烟盒。我们俩望着海浪一径拍打岩岸,片刻无语。
“你知道吗?我就是在那里,在纳迦尔海军区,被带到这世上的——我是说受孕,不是出生。”他说,朝印度海军区点头。一道弧形海岸线把我们和纳迦尔区隔开,但朝着小海湾对面直直望过去,可清楚看到房子、小屋和营房。
“我母亲是德里人,她的家人全是基督徒。他们替英国人做事,赚了不少钱,但独立之后,他们失去了地位和特权。我母亲十五岁时,他们一家搬到孟买。我外公在海军区找到工作,当办事员。他们住在这附近的一个贫民窟。我母亲爱上一个水手,他是个高大的年轻人,来自阿姆利则,拥有全纳迦尔区最漂亮的胡子。她怀了我之后,被赶出家门。她想找那个水手,也就是我的父亲求助,但他离开了纳迦尔,我母亲再也没见到他或听到他的消息。”
他停了下来,用鼻子呼吸,双唇紧闭,迎着粼粼海面的闪光和不断吹来的清新海风眯起眼睛。我们身后传来贫民窟的嘈杂声:小贩叫卖声、洗衣区中在石头上捶打衣服的声音、小孩嬉戏声、争吵声、替普拉巴克前后抽动的臀部伴奏的刺耳乐声。
“她度过了一段艰辛岁月,林。被赶出家门时,她已大腹便便。她搬到人行道居民的聚居区,位于对面的克劳福市场区,穿上寡妇的白纱丽,假装她曾有丈夫而丈夫已死。她不得不如此——不得不连婚都没结,就当一辈子的寡妇。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没结婚。我现在三十八岁了,读写能力都很强,因为我母亲要我一定要受教育。我替贫民窟所有的商行做文书工作,替每个纳税人报税。我在这里生活优裕,受人尊敬,我早该在十五或二十年前就结婚。但她为了我守寡一辈子,我不能那样做,叫我结婚,我就是心不安。我一直盼望能见到他,那个有着漂亮胡子的水手。我母亲有张褪色的旧合照,照片中他们两人神情认真且严肃。所以我才住在这里,我一直希望见到他,一直未婚。然后,上个礼拜,她死了。我母亲上个礼拜死了。”
他转身面对我,眼眶里泛着他忍住不落下的泪水。
“她上个礼拜死了,现在,我要结婚了。”
“强尼,你妈妈的事很让人难过,但我认为她一定希望你结婚,我想你会是个好父亲。事实上,我知道你会是。我很确定。”
他望着我,他的眼神在用一种我能感受到但无法理解的语言在对我说话。我离开时,他凝望永不止息的大海,风扰动海面,扬起断断续续的白色反激浪。
我穿过贫民窟,走回诊所。与阿尤布和悉达多(我栽培来接手诊所的两名年轻人)一番交谈后,得知诊所运营顺利,便放下心来。我给了他们点钱,充当紧急备用金,也留了些钱给普拉巴克,供他筹备婚礼,随后礼貌性地拜访了卡西姆·阿里·胡赛因,他硬是要我留下来喝杯茶,盛情难却。我以前的两个邻居吉滕德拉和阿南德·拉奥,还有其他几个我熟识的男子也过来一起喝茶。卡西姆·阿里起头讲话,提到他在波斯湾工作的儿子萨迪克。我们陆续谈到孟买市的宗教冲突和种族冲突、至少仍要两年才能完工的双塔大楼、普拉巴克与强尼·雪茄的婚礼。
那是场令人快慰的聚会,让我对人生充满希望。我起身告辞时,内心满怀着活力与自信,那是与那些率直、单纯而正派的人为伍时始终会感受到的东西。但我才走出几步,那个年轻的锡克教徒阿南德·拉奥就追上来,在我身旁齐行。
“林巴巴,有件麻烦事。”他轻声说。他是那种再怎么快意都出奇严肃的人,而眼前他的表情明摆着的忧心忡忡。“那个拉希德,过去和我住在一块的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拉希德,我记得他。”我答,想起那个瘦脸、留着胡子,眼神不安、带着愧疚的男子。他和阿南德住在我附近,住了一年多。
“他碰上麻烦了,”阿南德·拉奥直截了当地说,“他太太和小姨子从家乡过来。她们来了以后,我离开那间小屋。他跟她们一起住已经有一段时间。”
“然后……怎样?”我们一起走出贫民窟来到马路上时,我问。我不知道阿南德·拉奥想干吗,我没有耐心这样磨。我住在贫民窟时,这种含糊其词、拐弯抹角的抱怨,我几乎每天都会碰上。大部分时候,这种抱怨说说就算了。我巴不得这种抱怨别找上我。
“嗯,”阿南德·拉奥吞吞吐吐,或许察觉到我的不耐烦,“这个……他……有件事很糟糕,我想……肯定是……”
他停住不讲,盯着自己穿着凉鞋的双脚。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宽、薄而骄傲的肩膀上。他渐渐抬起头,眼神与我交接,发出无言的恳求。
“钱的问题?”我问,手伸进口袋,“你需要钱?”
他仿佛受到侮辱似地往后缩,怔住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贫民窟。
我大步走过熟悉的街道,告诉自己不会有事。阿南德·拉奥和拉希德合住一间小屋两年多,如果因为拉希德妻子与小姨子搬来这城市,阿南德被迫搬出小屋,导致两人失和,也是大有可能的事。反正那不关我的事。我大笑,边走边摇头,搞不懂为何阿南德·拉奥看到我想拿钱给他时反应那么激烈。对我而言,担负起这样的事或主动伸出援手,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从贫民窟走到利奥波德的三十分钟路程,我又给了另外五个人钱,包括那两位星座乔治。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会挨过去的,反正那不关我的事。但我们对自己撒的谎,却是午夜梦回时缠扰不去的恶魔。我虽然不再去想阿南德和贫民窟的事,但在那个炎热的午后,走在熙来攘往的长长科兹威路上,我却感觉到那谎言恶魔朝我的脸吹气。
我走进利奥波德,还没开口讲话或坐下,狄迪耶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带我朝等在外面的出租车走去。
“我四处找你,”出租车驶离人行道边时,狄迪耶气喘吁吁地说,“我去过那些脏得最不像话的地方找你。”
“一直有人跟我这样说。”
“好,林,你真的应该多待在有像样的酒可喝的地方。那未必能让人比较容易找到你,但会让人找起来舒服得多。”
“我们要去哪里,狄迪耶?”
“维克兰不是有个妙计,或者不妨说是我本人的一流妙计,要掳获莉蒂希亚那个铁石心肠的英国妞的心?现在,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那妙计正在施行。”
“那好,祝他马到成功,”我皱起眉头,“但是我很饿。我要去利奥波德点一盘肉饭狼吞虎咽一番,你可以让我在这里下车。”
“不行!不可能!”狄迪耶反驳,“莉蒂希亚,这个女人很顽固。如果有人硬要她收下金子和钻石,她都会拒收。除非有人说服她,像你这样的人,老兄,否则她不会中这妙计。这得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完成。现在是三点过六分钟。”
“你为什么认为莉蒂会听我的?”
“我们之中,你是她现在唯一不恨的人,或者说过去某个时候她唯一不恨的人。在莉蒂眼中,‘我不恨你’这句话是一首狂爱之诗。她会听你的,我很确定。没有你,这计划成不了。而维克兰那个宝贝蛋为了让这计划成功,已经冒了几次生命危险——好像爱上莉蒂希亚这样的女人还不足以证明他精神错乱似的。你绝对想象不到,维克兰和我为了这一刻,已经做了多少准备。”
“哎,没人告诉我,我对那计划毫无所知啊!”我埋怨,仍想着利奥波德香喷喷的肉饭。
“这正是我们跑遍科拉巴四处找你的原因!你没得选择,林。你一定得帮。我了解你。你和我一样,都对爱有种病态的执着,都对爱引发的疯狂着迷。”
“我不会那样解读爱,狄迪耶。”
“你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他答,首次大笑,“但你有那种爱病,林,你心里知道你得帮维克兰,就像我得帮你一样。”
“怎么会这样?”我软化了,点起一根线扎手卷小烟卷来驱赶饥饿,“我会尽力帮忙。什么计划?”
“噢,那很复杂——”
“等一下,”我说,立即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计划危不危险?”
“这个嘛……”
“是不是要犯法?”
“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