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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节(第5351-5400行) (108/173)
“什么事让你这么快活,林?”
“对了,你要去哪里?”
“什么?”
“你要去哪里?我是说,现在。”
“我要搭出租车回城里,我现在住花神喷泉附近。”
“我骑摩托车顺道载你回去如何?我有事想跟你谈,有个麻烦想请你帮忙。”
卡维塔跟我不熟。她的眼睛是肉桂皮的颜色,缀着金黄色斑点。她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我,经过法医般的检视之后,她仍然有点不放心。
“什么样的麻烦?”她问。
“跟一桩凶杀案有关,”我回答,“我想请你替那案子写头版报道,到了你家,我会把那案子的来龙去脉告诉你。在回去的路上,你可以告诉我瓦桑特·拉尔的事,你坐在摩托车后座时得大声说,这样我才能帮你发泄那满腔怒火,na?”
约四十分钟后,我们一起坐在她没有电梯的四楼公寓里。那间公寓位于要塞区边缘,花神喷泉附近,室内空间狭小,有张折叠床、简陋的厨房,还有上百名吵闹的邻居。但房里有间超棒的浴室,大得足以摆下洗衣机、烘干机而不嫌挤。还有道阳台,由古色古香的铸铁围栏圈住,俯瞰喷泉周边宽阔热闹的广场。
“他叫阿南德·拉奥。”我告诉她,啜一口她为我调制的意式浓缩咖啡,“他在贫民窟里跟一个叫拉希德的男人合住一间小屋。我住那里时,他们是我的邻居。那时,拉希德的妻子和小姨子从拉贾斯坦的乡下前来投靠,于是阿南德搬出小屋,好腾出空间给拉希德和那对姐妹。”
“等一下,”卡维塔插话,“我最好写下来。”
她起身,走到凌乱的大桌子旁,拿起笔、便条纸和录音机。这时她已换下套装,穿上背心和宽松的缩口裤。我看着她走路的姿态,目光跟随她坚定、优美、迅速的动作,我首次意识到她有多美。她回来,放好录音机,盘腿坐在扶手椅上,准备写字,这时她注意到我正盯着她看。“什么事?”她问。
“没事,”我微笑,“好,后来,阿南德·拉奥见到了拉希德的妻子和她妹妹,渐渐喜欢上她们。她们害羞、友善、快乐而亲切。现在,从蛛丝马迹分析,我认为阿南德爱上那个妹妹。总之,有天拉希德告诉他妻子,如果想要如愿开个小店,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熟悉的私立医院卖掉一个肾。她极力反对,但他说服了她,同意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接着,他从医院回来,告诉她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医院的确需要一个肾,坏消息是他们不要男人的肾,要女人的肾。”
“真是的。”卡维塔叹气,摇摇头。
“对,那家伙是个伪君子。总之,可想而知,他妻子对此犹豫不决,但拉希德说服了她,她就到医院做了手术。”
“你知道是在哪间医院?”卡维塔问。
“知道,阿南德·拉奥查得清清楚楚,也告诉了贫民窟的头头卡西姆·阿里,他知道详情。总之,拉希德的妻子从医院回来时,阿南德·拉奥听到这事,非常生气。他太了解拉希德,不要忘记,他们曾合住一间小屋两年,他知道拉希德是个骗子。他找拉希德谈,想解决这事,但没有用。拉希德非常气愤,把煤油倒在自己身上,告诉阿南德·拉奥,如果不相信他,如果认为他那么坏,就点火。因此阿南德只警告他要好好照顾那两个女人,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手术是六个月前了。哎,接下来更糟,拉希德告诉他妻子,他又去了医院二十次,想卖掉自己的肾,他们都不要。他告诉她,卖掉她的肾所赚的钱,只够他们开店做生意的一半。他告诉她,他们还是只要女人的肾,便开始劝她卖她妹妹的肾。他妻子不肯,但拉希德直接找上小姨子,告诉她如果她不卖,她姐姐卖掉的那颗肾就白费了。最后,两个女人让步,拉希德急急把小姨子送到医院,她回来时,也少了一颗肾。”
“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卡维塔咕哝道。
“对,我从没喜欢过他。他是那种,你知道,那种有所企图才笑,而不是因为觉得值得笑而笑的男人。有点像是黑猩猩的那种笑。”
“然后呢?他拿钱跑了,我猜。”
“对,拉希德拿钱跑掉了。那对姐妹既震惊又生气,健康迅速恶化,最后住进医院。两人接连陷入昏迷,她们躺在相邻的病床上,相隔几分钟陆续被宣判死亡。阿南德在场,还有贫民窟的其他人。他待了很久,直到白布盖上她们的脸,然后跑出医院。他气得发狂……我想,还有愧疚吧。他去找拉希德,拉希德会去哪几家廉价酒吧,他一清二楚。找到时,拉希德躺在垃圾坑里,喝得烂醉正在睡觉。他花钱请了一些小鬼赶老鼠,所以他酩酊大醉时,那些东西才不至于爬满他的身体。阿南德赶跑那些小鬼,在拉希德旁边坐下,听着他打鼾,割断他的喉咙,血流干了才离开。”
“真是糟糕。”卡维塔嘀咕着,仍低头在便条纸上写。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阿南德自首,供认一切,现已以谋杀罪被起诉。”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把这写成头版新闻,希望你鼓动民意声援他。这样一来,如果他们判他有罪,也不得不判轻一点,但肯定会判他有罪的。我希望他在狱中能得到支持,希望他待在牢里的时间越短越好。”
“你对我的希望还真不少。”
“我知道。”
“这个嘛,”她皱起眉头,“这故事很有意思,但我得告诉你,林,我们每天有太多类似的故事。嫌嫁妆不够而烧死妻子、儿童卖淫、被卖为奴隶、杀女婴。在印度,这是一场冲着女人来的战争,林,这是场至死方休的战争,而大部分情形下,死的是女人。我想帮你的朋友,但我不觉得那值得放在头版,yaar。而且,放不放头版不是我能决定的。别忘了,我才刚到那里上班不久。”
“我还没讲完,”我锲而不舍,“这故事最曲折离奇的地方在于那对姐妹花没死。宣判死亡半小时后,盖上白布的拉希德妻子,身子突然动了;几分钟后,她妹妹也动了起来,并且开始呻吟。现在她们活得好好的,她们在贫民窟住的那间小屋已经成为某种圣地。人群从这城市各地前来,看这对死而复活的神奇姐妹花。对在贫民窟做生意的人而言,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好的事。朝圣的信徒涌入,让他们生意兴隆。那对姐妹变得很有钱,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有钱。朝圣者丢钱给她们,一次一两块卢比,越来越多。她们为被丈夫遗弃的妇女设立了一个慈善基金。我想她们死而复活的故事够格登上头版。”
“嘿,yaar,巴巴!”卡维塔兴奋得尖叫,“好,你得先安排我和那两个女人见面。她们是这故事的灵魂,然后我得去采访狱中的阿南德·拉奥。”
“我会带你去。”
“不,”她坚持,“我单独跟他谈。我不希望你在场提示他或影响他的反应。我得看看他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要声援他,他得独立奋战,yaar。但在我采访他之前,你可以先跟他谈,做好准备,我会想办法在两三星期后去见他,在这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们讨论声援运动,谈了两小时,我回答她许多问题。离开时,我心情愉快,斗志昂扬,感到重任在身,可以大有作为。我骑车直抵纳里曼岬,在停放在海滩上的快餐车买了一份热腾腾的食物。但我的胃口没有预期中好,吃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我走到岩石区,手伸进海水清洗时,想到三年前阿布杜拉与我结识的地方就在眼前。
哈德拜的话再度浮现于我流转的思绪中:为了对的理由,做了不对的事……我想起阿南德·拉奥,他人正在阿瑟路监狱里,在那个有着狱卒和体虱的大寝室里。我抖抖身子,把那思绪抖进海风中。卡维塔问我,为什么把阿南德·拉奥的案子看得那么重要。我没有告诉她,他犯下那桩杀人案之前来找过我,就在他割断拉希德喉咙的一个礼拜之前。我没有告诉她,我那时不愿耐心倾听他的心声,在他面临两难抉择时,只有主动拿钱给他,侮辱了他。我没有如实回答卡维塔的问题,让她以为我只是想帮朋友,只是想做该做的事。
哈德拜曾说,每个高洁的行为背后,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动机。未必每个人都是如此,但对我而言,的确如此。我在这世上所做的小小善事,背后总是跟着一团阴影——一个见不得人的动机。我现在知道,长远来看,动机对善行的重要性,更甚于动机对恶行的重要性,但那时我不知道这道理。当我们为所做的坏事感到愧疚、羞耻,而愧疚与羞耻最后却消失时,拯救我们的,是我们行为的善。然而,一旦展开拯救行动,当初我们所隐藏的秘密和动机,便会从暗影里悄悄爬出。那些行善背后见不得人的动机会缠住我们。如果我们行善时,心里带着不为人知的羞愧,那段通往救赎的路将是一段陡峭的险径。
但我那时候不懂这道理。我在冷冽的海水里心不在焉地洗手,我的良心和遥不可及、喑哑无声的繁星一样静默、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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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别为意大利语及印地语的“爱”。
(2) 兰波和魏尔伦是十九世纪下半叶法国象征派诗人,两人曾为恋人。
第十一章
伪造证件者和买卖旧护照的走私贩子把用过的护照称为“书”。这类护照得经过查核,才能交给黑市贩子贩卖或使用。把个人护照卖给我们经纪人的瘾君子、逃犯或穷外国人,都有可能是在自己的国家或他国犯下重罪的通缉犯。不少走私贩子因此被捕。他们买了护照,予以变造,出任务,结果却在外国机场被捕,因为护照的原持有者因杀人、抢劫或各种走私罪名遭到通缉。为确保客户满意,以及自家走私贩子的安全,埃杜尔·迦尼要求,买来或偷来的每个新护照都得接受两道检核。
孟买国际机场有个海关官员有权使用机场计算机,他负责第一道把关工作。迦尼命人将需要查核的每本护照,其发照国、护照号码、原持有人姓名都写在一张纸上,在那位官员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交给他。纸上所列出的护照,凡是在计算机里已特别标注的,他就划掉。一两天后,那官员交回那张纸。那些受到特别标注的护照,有部分是因为原持有者已被宣布为国际通缉对象,有些则是因为原持有者被列为嫌犯:曾参与非法毒品、军火买卖,或具有使安检人员不安的政治因素。不管是什么原因,受到特别标注的护照就不能在黑市贩卖,或供迦尼的走私贩子使用。
受到特别注记的护照仍然有用处。可以拆掉骑缝线,取下可用的部分,充当其他护照的空白页。在印度境内,这类护照还有其他用途。外国人住进饭店时得出示护照,供饭店人员在C表格上登录,但每个城市总有些地方对于护照与持有者间的吻合程度查核得并不仔细。对这类饭店而言,只要是护照都没问题。带着这种经特别注记的护照,虽然不能到印度以外的地方,却能在印度境内四处走动,不用担心被抓,让乐于与人为善的饭店经理能符合最起码的法律规定。
经过海关人员查核、未经特别标注的护照,则送到第二道检验关卡:各航空公司的办公室。各大航空公司也存有一份特别标注的护照清单,从信用评等不佳或诈骗过航空公司,到搭乘飞机时涉及动粗的任何事故,凡是有不良记录者,其护照名字和编号都会被列入其中。走私贩子干不法勾当时,理所当然想避开航空公司人员、海关人员或警方的注意,总希望自己被当成一般旅客,只引来例行的草草关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凡是经计算机特别标注的护照,对走私贩子来说都是一张废纸。埃杜尔·迦尼在孟买大部分的大型航空公司办公室安排了人,由他们查核我们买进的护照编号和姓名,汇报受到特别标注的护照。通过这两道关卡的安全护照,比所有到手护照的一半还少,之后会被卖掉或供哈德拜的走私贩子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