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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第5601-5650行) (113/173)

“一万美元给哈桑,”我宣布,“五千美元供你买本新护照和回德国的机票,五千美元用来清理这里,替莉萨在孟买市区另一头租个新公寓。剩下的归你,还有莫德纳,如果他过得了那关的话。”

她想答话,但有人轻轻敲门,哈桑来了。这个粗壮、肌肉厚实的尼日利亚人走进来,热情地向阿布杜拉和我打招呼。就像我们其他人,他早就习惯孟买的热,身穿厚重的哔叽夹克和深绿色牛仔裤也丝毫不觉得难受。他掀开盖住毛里齐欧的毯子,捏了一下他的皮肤,弯一弯没有知觉的手臂,闻一闻尸体。

“我带来一张好用的塑料布。”他说着,把厚重的塑料布丢在地上,摊开,“我们得脱掉他所有的衣服,还有他所有的戒指和项链,就只留下他的身体。我们只要那个,待会儿再拔牙齿。”

看我没有回应,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见我正盯着那两个女人,她们害怕得脸都僵了。

“你带乌拉去冲个澡如何?”我对莉萨说,微微苦笑,“你也冲个澡,我想我们会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把这里搞定。”

莉萨带乌拉进浴室,替她冲澡。我们把毛里齐欧的尸体丢到塑料布上,脱掉他的衣物。他的肤色苍白、黯淡,有些地方呈现大理石灰色。毛里齐欧活着的时候,既高大又结实,死的时候一丝不挂,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比较瘦小、柔弱。照理说我该同情他。看着死者,摸着死者,即使我们从没有以任何方式同情过他们,但眼前都应该同情他们。同情是不求回报的爱,因此,每个同情的举动都是种祷告。而死人需要人们替他们祷告,那不再跳动的心,那不再起伏的塌陷胸膛,那失去光彩的眼睛,都在召唤我们祷告。每位死者都是颓圮的神殿,我们的眼睛游走其上时,理应心怀同情,予以祷告。

但我并不同情他。我们用塑料布卷起他的身体时,我心想,你罪有应得。我为自己有这想法觉得可耻、羞愧,但那几个字一路钻进我的脑子,就像是要他死的窃窃私语,传遍愤怒的暴民。你罪有应得。

哈桑带来一个像是洗衣用的带轮小推车,我们把推车从走廊推进房间。毛里齐欧的身体开始变僵硬,我们硬是把双腿折断,才能把尸体塞进推车里。我们又是推又是抬,在四下无人时,把推车搬下两段楼梯,推到安静的街道上,街边停着哈桑的厢型货车。他的手下每天用这台车,把鱼、面包、水果、蔬菜和煤油送到非洲人聚居区的几家店里。我们把推车抬进后车厢,用面包、蔬菜篓和装着鱼的盘子,盖在裹上塑料布的尸体上。

“谢了,哈桑。”我说,与他握手,递上一万美元。他把钱迅速塞进胸前的夹克里。

“别客气。”他以男低音似的低沉嗓音说。在非洲人聚居区,听到他这嗓音的人,无不肃然起敬。“我很乐于帮忙。现在,林,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他向阿布杜拉点头,然后离开,走了半个街区到他停车的地方。拉希姆从厢型车里探出头来,对我咧嘴一笑,然后手腕一转,发动引擎。他没往后看,就把车开走了。哈桑的车子跟在后面,相隔几百米。我们没再听到有关毛里齐欧的消息。谣传哈桑·奥比克瓦在他的贫民窟中央有个坑,有人说那坑里满是老鼠,有人说是爬来爬去的螃蟹,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在那坑里养了大猪。不管坑里养了什么饥饿的动物,所有传言都说哈桑偶尔用死人喂它们,整个人丢进去喂。

“你把钱分得很漂亮。”我们看着厢型车驶离时,阿布杜拉低声说道,面无表情。

我们回到公寓,修好门锁,好让大家走时能把门关紧。阿布杜拉打电话给另一个熟人,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人隔天来公寓,用锯子将长沙发锯成几块,装进垃圾袋丢掉,并清理地毯,让公寓恢复整齐,清除掉最近这批房客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才放下电话,电话又立即响起。他在达达尔的熟人传来消息,饭店人员已经发现莫德纳,并紧急送医。那人去过医院,得知虚弱而负伤的莫德纳已自行办理出院手续离去。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搭出租车急速离去时。看过他的医生怀疑他恐怕撑不过那个晚上。

“怪了,”阿布杜拉转述这消息时,我说,“我了解莫德纳,你知道的……我算是很了解他。我在利奥波德看过他……不知道,大概有上百次吧!但我记不得他的声音,记不得他说话的感觉。我脑海里听不见他的声音,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我喜欢他这个人。”阿布杜拉说。

“你这么说叫我很意外。”

“为什么?”

“我不清楚,”我答,“他那么……那么温顺。”

“他如果从军,大概会是个优秀的军人。”

我扬起眉毛,大为惊讶。那时候我觉得,莫德纳不只是温顺,还软弱。阿布杜拉的意思,我怎么也无法理解。那时候我不知道优秀军人的界定标准在于能忍受什么,而不在于能伤害什么。

所有未了结的琐事都渐渐了结了,乌拉离开孟买前往德国,莉萨搬到新公寓,与莫德纳、毛里齐欧、乌拉有关的最后疑问,从我脑海渐渐散去,终至消失。这时,最常占据我脑海的是那个神秘失踪的西班牙人。接下来的两星期,我在孟买和德里之间跑了两趟“漂白”航线,接着花了七十二小时往返金沙萨,将十本新护照带给埃杜尔·迦尼在当地的组织。我努力不让自己闲下来,专注于工作,但莫德纳的影像仍频频占据我的脑海——绑在床上盯着乌拉,眼睁睁看着她丢下自己,看着她带钱走掉的莫德纳,嘴里塞着破布、无法尖叫的莫德纳……她走进房间时,他想必以为……自己得救了,而看见她脸上的恐惧时,他又有什么感想?他是否还在她眼里看见了别的东西,看到厌恶,还是比厌恶更可怕的东西?她或许露出解脱的表情?她是否显得高兴,高兴终于可以摆脱他?而当她转身走开,将丢他在那里,关门离去时,他心里做何感想?

我坐牢时曾爱上一个女人,她是某出高收视率电视节目的女演员,来监狱教囚犯剧团演戏。就像大家说的,我们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她是出色的女演员,我是作家。她用有形的声音和动作表现自己,我看到我的话语在她心里发酵、蠢动。我们以世界各地艺术家共通的简略表达方式沟通:节奏和欢愉。一段时间后,她告诉我她爱上了我。我相信她,如今我依然相信那是真的。在那几个月里,我透过非法狱中邮寄系统,偷偷转寄给她长信,从表演班偷来琐碎的相处时间浇灌这段感情。

然后麻烦上身,我被丢进惩戒队,结结实实地被丢到惩戒队的地上。我不知道那些混蛋怎么会发现我们的恋情,但来到惩戒室后不久,他们就开始讯问我这件事。他们怒不可遏,认为有犯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偷偷谈了几个月的恋爱,等于是蓄意侮辱他们的权威,或许还侮辱了他们的男人自尊。他们用靴子、拳头、警棍猛打,想逼我承认她和我在谈恋爱,想用我的口供告发她。有次拷打时,他们拿出一张她的照片,那是他们在囚犯剧团里找到的宣传照,照片中她面露微笑。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对这照片点个头,就可以不必再挨打。只要点头就好,他们把照片放在我流血的脸前方说,只要点头就好,只要这样,一切就了结了。

我什么都没承认,把对她的爱放在心中,而他们试图透过我的皮肤和骨头抓住那份爱。接着有一天,我挨打之后坐在自己的囚室里,正努力不要让血从打伤的颊骨和断掉的鼻梁流进嘴里。突然间,囚室的活门打开,一封信飘了进来,落在地板上。活门关上,我爬过去拿信,再爬回床边读。是她写的信,一封绝情的分手信。她说她遇见一个男人,是个音乐家。她的朋友都催她跟我分手,因为我要服二十年的刑,我们的爱是没有未来的。她爱那个新男人,打算等他交响乐团的巡回表演结束就嫁给他。她希望我谅解,她很难过,但那封信是分手信,永远分手,她不会再来看我。

血从我伤痕累累的脸直滴到信纸上。那些坏蛋当然是看过这封信才拿给我,他们在门外大笑,放声大笑。我听着他们从那大笑里品味胜利的滋味,我在想她的新男人,那个音乐家,如果因为她而备受折磨时,那人挺不挺得住?或许他挺得住。只有开始拿走人们内在的东西,一次拿走一个希望时,你才能看出那人的内在有什么。

不知为什么,在毛里齐欧死后的几星期里,莫德纳的脸,或者说浮现在我脑中那张嘴里塞着布、血迹斑斑又死盯着的脸,与我狱中失恋的回忆混在一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莫德纳的命运会跟我的命运纠缠在一块,似乎没什么特殊理由。但纠缠在一起已是事实,我感觉到我那因为太麻木而无法悲伤、因为太冷漠而无法发怒的内心里,有片黑暗在滋长。

我想抑制那片黑暗扩张,想尽办法不让自己闲下来。我在另外两部宝莱坞电影里担任临时演员,一个在宴会,一个在街头。我与卡维塔会面,催她再去牢里探望阿南德。大部分的下午,我都在跟阿布杜拉练举重、拳击、空手道,有时到贫民窟诊所待上一天,帮普拉巴克和强尼准备婚礼;听哈德拜滔滔不绝地演讲;到埃杜尔·迦尼包罗万象的私人藏书室,埋首于书籍、手稿、羊皮纸稿和古代的釉陶雕刻中。但再多的工作,再怎么疲累,都无法驱走心中那片黑暗。那个饱受折磨的西班牙人的脸和发出无言尖叫的眼睛,变成我记忆中的那一刻:那鲜血滴落信纸,我无声号哭的那一刻。那些逗留在我们心中无声尖叫的时刻,占据了我们心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里是爱死去的角落,是爱像濒死的大象拖着脚走去等死的角落。而在那些孤枕难眠的夜晚,在那些思绪纷乱的白昼,莫德纳那张盯着门口的脸,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就在我忙于工作,沉溺于忧伤之际,利奥波德变了,永远地改变了。原来聚集在那里的那群人,四散零落,消失无踪。卡拉走了,乌拉走了,莫德纳走了,或许……已经死了,而毛里齐欧也死了。

有一次,我忙得不能进去喝一杯,只是走过那两道宽大的拱门,发现里面全是陌生面孔。但是狄迪耶每天晚上仍旧到他最爱的桌子旁报到,做生意,喝老朋友请的酒。渐渐地,另有一群人以他为核心,以另一种方式聚集起来。有天晚上,莉萨·卡特带卡尔帕娜·伊耶来喝酒,那个年轻的制片助理从此成为利奥波德的常客。维克兰和莉蒂正处于婚礼最后的筹备阶段,几乎每天都来这里喝杯咖啡、吃点心或喝啤酒。与卡维塔·辛格共事的两名年轻记者安瓦尔和狄利普,受她邀请来利奥波德走走看看。他们第一次来时,有莉萨、卡尔帕娜、卡维塔、莉蒂、三名由莉萨介绍到某部电影当临时演员的德国女孩,七个年轻女孩,个个美丽、聪慧、活泼,而安瓦尔和狄利普都是健康、快乐而单身的年轻男子。从此以后,他们每个人白天夜晚都到利奥波德报到。

这群人营造出来的气氛,不同于以卡拉·萨兰恩为核心而营造出的气氛。卡拉那种天生令人难忘的聪明和洞悉人心的风趣,促使围绕她的那群人,谈论的话题更有深度,笑声更高、更尖锐。新聚集的那群人受狄迪耶影响,作风比较无厘头。狄迪耶既爱用尖刻的嘲讽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还偏爱粗俗、下流、淫猥的话语。笑声更大,很可能更频繁,但那些玩笑或开玩笑的人说的话,没有只字片语留在我的脑中。

有天晚上,维克兰娶了莉蒂的隔天、毛里齐欧被丢进哈桑·奥比克瓦坑里的几个礼拜后,我坐在那帮新朋友之间,他们像是一群愉快聒噪的海鸥,猛挥舞双手,发出阵阵刺耳的大笑。就在这时,隔着敞开的拱门,我看见普拉巴克。他向我挥手,我离席,坐进他停在附近的出租车里。

“嘿,普拉布,怎么了?我们在庆祝维克兰结婚!他和莉蒂昨天结婚。”

“哦,林巴巴,抱歉打扰新婚庆祝。”

“没关系,他们不在这里,已经去伦敦见她父母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巴巴?”

“哦,我是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以为你正和强尼还有其他人在贫民窟里大喝特喝呢。”

“跟你谈完之后就要去。”他答,紧张地摸弄方向盘。两个前车门都打开通风,这个晚上很炎热。街上到处是情侣、夫妇、一家大小、年轻单身男子,想寻找凉风或新奇的东西,好避开恼人的暑气。沿着马路边停放车辆移动的人潮,开始绕过普拉巴克敞开的车门。他把门一拉,用力关上。

“你还好吧?”

“很好,林,我非常、非常好。”他说。然后他望着我,“其实谈不上好,巴巴。老实说,我非常、非常糟。”

“怎么了?”

“哎,这事怎么说呢?林巴巴,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娶帕瓦蒂。你知道吗?巴巴,第一次见到我的帕瓦蒂是六年前,那时她才十六岁,第一次来到贫民窟,她老爸还没开那家茶铺,她和她老妈、老爸跟妹妹,就是那个要嫁给强尼·雪茄的席塔,住在一间小屋里。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她从公共水井打了一大罐水回家,把水罐顶在头上。”

他停下,隔着挡风玻璃看人来人往的街道,手指抓弄他替方向盘套上的橡胶豹皮套。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总之,”他继续说,“我看着她,她顶着那个重重的水罐,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而那个水罐想必很旧,陶身很脆弱,因为水罐突然裂成好几片,所有的水都洒在她身上。她一直哭,号啕大哭。我看着她,觉得……”

他停下,再度抬起头看人来人往的街道。

“为她感到遗憾?”我主动接话。

“不是,巴巴,我觉得……”

“难过?你替她觉得难过?”

“不是,巴巴,我觉得勃起,裤子里,你知道吗?就是那一根整个变硬,不骗你!”

“拜托,普拉布!我懂什么叫勃起!”我抱怨道,“继续说下去,后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