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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节(第7151-7200行) (144/173)

(2) 霍梅尼,鲁霍拉·穆萨维·霍梅尼(1902年9月24日-1989年6月3日),伊朗什叶派宗教学者,大阿亚图拉(意为“真主最伟大的胜利”,是什叶派宗教学者中的最高等级),1979年伊朗革命的政治和精神领袖。在经过革命及全民公投后,霍梅尼成为国家最高领袖。

第八章

你如果盯着相机没有感情的死眼睛,那么相机总是会用真相嘲弄你。哈德的穆斯林游击队的所有成员几乎都在那张黑白照片里,大伙儿凑在一起拍正经八百的人像照。因此,照片中的那些阿富汗人、巴基斯坦人与印度人都失去了平日的真性情,变得不自然,别扭且绷着脸。从那张照片中无法看出那些人有多爱大笑、多容易露出笑容。没有人直视镜头,除了我,所有人的眼睛都稍稍往上或往下看,或者是稍微往左或往右瞧。照片里的人靠在一起,排成参差不齐的数排。我把照片拿在缠了绷带的手里,想起那些人的名字,照片中只有我自己的眼睛盯着我。

马兹杜尔·古尔是个石匠,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劳动者”,因为和花岗岩为伍数十年,他的双手永远呈灰白色;达乌德喜欢别人用他名字的英语版“戴维”叫他,梦想着到大都市纽约一游,到高级餐厅吃一顿;札马阿纳特,字面意思是“信赖”,勇敢的笑容掩饰他心中羞愧的极度痛苦,羞愧源自他们一家住在贾洛宰,即白沙瓦附近的庞大难民营,吃不饱、环境脏乱;哈吉阿克巴,只因为曾在喀布尔某家医院住了两个月,就被指派为游击队的医生,而我来到山上营地,同意接下他的医生职务时,他高兴得以祷告和苏非派苦行僧的狂舞回报我;阿莱夫,喜欢以顽皮的口吻讽刺世事的普什图商人,死在爬行于雪地时,背部被打出窟窿,衣服着火;朱马和哈尼夫是两个放荡不羁的男孩,被疯汉哈比布杀死;贾拉拉德,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朋友,死在最后一次冲锋时;阿拉乌丁,英语简称为阿拉丁,毫发无伤地逃出来了;苏莱曼·沙巴迪,有着带了皱纹的额头和忧伤的眼睛,带领我们冲进枪林弹雨时丧生。

在那张团体照的中央,有靠得更紧的一小群人围着阿布德尔·哈德汗:艾哈迈德·札德,阿尔及利亚人,死的时候一只手握拳,放在冰冻的土地上,另一只拳头紧握在我手里;哈雷德·安萨里杀掉疯汉哈比布后,走进铺天盖地的大雪中,下落不明;马赫穆德·梅尔巴夫在最后一次冲锋时,和阿拉乌丁一样幸存,毫发无伤;纳吉尔不顾自己有伤在身,把不省人事的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有我,我站在哈德拜后面稍偏左方,表情自信、坚决、镇静。据说,相机不会说谎。

救我的人是纳吉尔。我们冲进枪林弹雨时,迫击炮弹在极近处爆炸,爆声划破、撕裂了空气,冲击波震破了我的左耳膜。同一时刻,炸开的火热金属碎片高速掠过我们身旁。没有大块金属击中我,但有八块小炮弹碎片刺进我的两条小腿,一条腿有五块,另一条腿三块;还有两块更小的打中我的身体,一块打中肚子,一块打中胸。这些碎片贯穿了我厚厚的数层衣服,甚至刺穿了厚厚的钱袋和急救袋的坚实皮带,灼热地钻进我的皮肤;另一块则砸中了我左眼上方的额头处。

都是小碎片,最大的大概是美国一分钱硬币上的林肯人像那么大。但如此高速地刺进来,还是让我双腿一软,不支倒地。爆炸扬起的尘土撒满了我的脸,让我看不见,呛得喘不过气。我重重地倒在地上,在脸部正面撞上地面的前一秒,把脸侧到一边。不幸的是,我把被震破耳膜的那只耳朵朝向地面,那重重一撞,使耳膜的裂伤更严重。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双腿和一只手臂受伤的纳吉尔,把不省人事的我拉进壕沟状的浅凹地避开炮火。他颓然倒下,用他的身体盖住了我的身体,直到轰炸停息。他抱住我的脖子躺在那里时右肩后方中弹。若不是哈德的人用爱保护我,那块金属大概会击中我,而且可能会要了我的命。四周归于寂静后,他把我拖到安全地带。

“是赛义德,对不对?”马赫穆德·梅尔巴夫问。

“什么?”

“是赛义德拍下这张照片的,对不对?”

“对,对,是赛义德,他们叫他基什米希……”

这个字让我们猛然想起那个害羞的普什图族年轻战士。他把哈德拜视为战争英雄的化身,带着崇拜的心情跟着他四处跑,哈德汗朝他望去时,便立即垂下眼睛。他小时候得过天花没死,脸上有着密密麻麻数十个碟状的褐色小斑,他的绰号基什米希意思是“葡萄干”,年纪比他大的战士如此叫他,口气非常亲昵。他因为太害羞,不好意思跟我们合照,便自告奋勇去按快门。

“他和哈德在一起。”我喃喃说道。

“对,最终在一起。纳吉尔看到他的尸体躺在哈德旁,非常靠近他。我想,即使在那场攻击之前,他就知道他们会因遇袭而丧命,他仍会要求和阿布德尔·哈德在一起。我想,他仍会要求那样死去,而他不是唯一一个。”

“你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的?”

“哈雷德有卷底片,记得吗?哈德只准队里使用一台相机,那相机就归他管。他离开我们时,从口袋里掏出许多东西,全掉在地上,这底片就是其中之一。我带在身上,上个星期拿去冲洗,今天早上照片送回来。我想,大家离开前你会想看。”

“离开?去哪里?”

“我们得离开这里,你现在觉得如何?”

“很好,”我没说实话,“我没事。”

我在折叠床上坐起身,两腿旁移,跨到床侧。两脚一碰到地,胫部就一阵剧痛,我大声呻吟,额头也传来阵阵剧痛。我用缠了绷带、感觉迟钝的手指,抚摩头部绷带下的柔软敷料,绷带层层缠住我的头,像是缠了头巾般,左耳也不断作痛。我双手疼痛,双脚包在三层或更多层的袜子里,感觉像是在灼烧。左臀也很痛,那是数月前喷气战斗机飙过我们头顶、受惊吓的马踢我时造成的旧伤。那个伤口一直未完全愈合,我怀疑柔软的肌肉下有根骨头裂了。我的前臂靠近手肘处曾被我受惊慌乱的马咬伤,这时觉得麻木了。那也是几个月前的旧伤,也从未真正愈合。

我弯下身子,靠着大腿支撑,可以感觉到胃闷闷的,双腿肌肉变瘦了。在山区饿了那么久,我瘦了,而且瘦过了头。总之,情况不妙,我的身体状况很糟。然后我的心思回到手上的绷带,一种几近惊慌的感觉,像矛一样在脊椎里浮现。

“你要干什么?”

“我得拆掉这些绷带。”我厉声说,用牙齿扯咬绷带。

“等等!等等!”马赫穆德喊叫,“我替你弄。”

他慢慢解开厚厚的绷带,我感觉有汗水从眉毛流到脸颊。两边厚厚的绷带都解开后,我望着外形已毁损的双手,动一动,舒展手指。冻伤已使双手的所有指关节都裂开,青黑色的伤口非常难看,但所有手指和指尖都健在。

“你该谢谢纳吉尔,”马赫穆德检视我皲裂脱皮的双手时,轻柔地小声说,“他们想切断你的手指,但他不同意。他要他们治疗你所有的伤之后才能离开,还逼他们治疗你脸上的冻伤。他留下了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和你的自动步枪,喏,他要我在你醒来时把这个交给你。”

他拿出斯捷奇金手枪,手枪用干酪包布裹着。我想拿,但双手握不住枪把。

“我先替你保管。”马赫穆德主动表示,露出僵硬的微笑。

“他在哪里?”我问,脑袋仍发昏,身上阵阵作痛,但这时已觉得好些了,更有体力。

“那边。”马赫穆德朝那边点头。我转头看见纳吉尔侧躺在类似的折叠床上。“他在休息,但已准备好,随时可以走。我们得尽快离开,朋友随时会来接我们,我们得先准备好。”

我瞧了瞧四周,我们在沙黄色的大帐篷里,草编的地垫上摆了约十五张折叠床。几个身穿宽松长裤、短袖束腰外衣、无袖背心阿富汗装的男子在床间走动,身上衣物是同样的淡绿色。他们正在用草扇替伤员扇风,用桶装肥皂水清洗他们的身体,或拿着废弃物,穿过帆布门上的窄缝丢弃。有些伤员在呻吟,或以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喊痛。在阿富汗的雪峰上待了几个月后,巴基斯坦平原上的空气浓浊且热,太多呛鼻的气味一阵接一阵传来,让我受不了,最后有股特别强烈的香味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印度香米味,帐篷附近有人正在煮饭。

“老实说,我他妈的饿死了。”

“我们很快就会有好东西吃。”马赫穆德尽情大笑起来,要我放心。

“这里是巴基斯坦?”

“对,”他又大笑起来,“你记得什么?”

“不多。奔跑,他们朝我们开枪,从很远的地方。迫击炮弹到处落下。我记得……我中弹……”

我摸着缠住胫部、底下垫了纱布的绷带,从膝盖摸到脚踝。

“然后我撞上地面,然后……我记得……有辆吉普车?或卡车?有没有那回事?”

“没错,他们载走我们,是马苏德的人。”

“马苏德?”

“艾哈迈德·沙赫,‘狮子’亲自出马。他的人攻击在水坝和两条通往喀布尔和奎达的主要道路,围攻坎大哈。他们现在还在那里,在那城外,而且我想,他们要到战争结束才会离开。我们正好撞上,老兄。”

“他们救了我们……”

“那是,怎么说,他们起码该为我们做的。”

“他们起码该为我们做的?”

“对,因为杀我们的是他们。”

“什么?”

“就是。我们往下跑,要逃出那座山时,阿富汗军队朝我们开枪。马苏德的人看到我们,以为我们是敌军阵营的。他们离我们很远,开始用迫击炮打我们。”

“我们的人打我们?”

“那时每个人都在开枪,我是说,每个人同时都在开枪。阿富汗军队也朝我们开枪,但打到了我们的迫击炮,我想是我们自己人发射的。阿富汗军队和俄罗斯士兵因此逃跑,他们逃跑时我干掉了两个。艾哈迈德·沙赫·马苏德的人有毒刺导弹,美国人四月时给了他们,在那之后,俄罗斯人就没了直升机。现在穆斯林游击战士在各地反击,战争在两年内,或许三年内就会结束,印沙阿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