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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节(第7251-7300行) (146/173)
rupia.”不要美元,只要卢比。
“需要多少?”
“Do-do-teen
hazaar.”我答道,用了“二—二—三千”这个向来表示三千的俗语。
“Teen
hazaar!”他愤愤地说,但那其实是出于他的习惯,而非真的不悦。对于在街头讨生活者或贫民窟居民,三千卢比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在黑市货币买卖圈子,那微不足道。拉朱拜的办公室,每天收到的账款至少是那数目的一百倍,而他付我工资和抽成时,经常一次就付六万卢比。
“Abi,
bhai-ya,
abi!”现在就要,兄弟,现在!
拉朱拜转头,向他的一名伙计挑了挑眉毛。那人随即拿来三千卢比,都是用过但没问题的百元卢比纸钞。拉朱拜按照习惯,快速翻点那沓钞票,接着再查核一遍,才把钱递给我。我抽出两张放进衬衫口袋,其余的塞进长背心的更深的口袋里。
“Shukria,
chacha,”我微笑道,“Main
jata
hu.”谢了,大叔。我走了。
“林!”他喊道,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拦住。“Hamara
beta
Khaled,
kaisa
hain?”我们的小伙子哈雷德,可好?
“哈雷德没跟我们在一起。”我说道,竭力不让嗓音和表情流露内心的感受,“他远行去了,去yatra(2),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他。”
我两阶一步冲下楼,回到出租车上,每往下跳一步,胫部都被震得发疼。司机立即驶进车流,我要他开到科拉巴科兹威路上我知道的一家服饰店。孟买有个令人称奇的奢靡之风,就是有做工精美但相对便宜的衣服不断在变换款式,无穷无尽的款式,以反映印度国内、外最时髦的时装风潮。在难民营时,马赫穆德·梅尔巴夫给了我蓝色呢料长背心、白衬衫、粗质褐长裤。那些衣裤陪我从奎达一路回到孟买,但在孟买,这些衣服太热、太奇怪了,只会引来好奇的目光。我需要时尚的打扮以掩人耳目。我选了一条口袋又深又牢靠的黑牛仔裤、一双用来换下烂靴子的慢跑鞋、一件搭配牛仔裤的宽松丝质白衬衫。我在更衣室里换上新衣裤,把套上刀鞘的小刀塞进牛仔裤的皮带里,放下衬衫遮掩。
在收银台等结账时,我不经意瞥见角镜里的自己,那是呈现我脸部四分之三的侧面像。那张脸如此冷酷、陌生,认出是自己的脸时,我不禁大吃一惊。我想起害羞的基什米希所拍的那张照片,再往镜子里瞧。我的脸上有种冷漠,或许还有坚定,那是我先前自信地盯着哈德的相机镜头时,眼里从未闪现的神情。我抓起墨镜戴上。我变了这么多?我希望能洗个热水澡,刮掉浓密的胡子,稍稍淡化那尖锐的冷酷。但真正的冷酷在我心中,我不确定那只是坚韧和顽强,还是比残酷更严重的东西。
出租车司机依照我的吩咐,在利奥波德的入口附近停车。我付了车资,在繁忙的科兹威路站了一会儿,定定地望着那个餐厅宽阔的门口。命运就是安排我在那个餐厅,和卡拉、哈德拜开始有了关系。每道门都是带领人穿越空间及时间的入口,带我们进出某房间的门,也带我们进入那房间的过去和无穷无尽的未来。在心灵和想象力的最深处,人们曾懂得这个道理。在各种不同的文化中,从西方的爱尔兰到东方的日本,仍可找到装饰大门且毕恭毕敬向它致意的人。我跨上一步、两步,伸出右手去碰大门的侧柱,然后碰心脏上方的胸口,向命运致意,向跟着我进去的死去的朋友、敌人致意。
狄迪耶坐在他平常坐的椅子上,店里的客人和客人后方那条繁忙的街道,尽在他眼底,他正在和卡维塔聊天。我走近时,她的目光瞥到一旁,但他抬起头看到了我,我们四目相接,定定望着对方片刻,各自解读对方多变的表情,好似占卜者在散落一地的骨头里寻找意义。
“林!”他大喊道,飞扑过来,猛地抱住我,亲吻我两边的脸颊。
“真高兴见到你,狄迪耶。”
“呸!”他啐了口唾沫,用手背擦拭嘴唇,“如果这胡子是圣战士的时兴打扮,我要谢天谢地,我是个无神论者,是个懦夫!”
他那一头蓬松的浅黑色卷发,发梢轻触他的夹克衣领,我觉得,他头发上冒出了更多灰白色的发丝,那对淡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倦意、多了血丝。但拱起的眉毛仍透着居心不良、挑逗的顽皮,而我非常熟悉且喜爱的逗趣嗤笑的表情,噘起上唇的表情,仍一如以往。他还是原来的他,在同样的城市,回到家真好。
“哈罗,林。”卡维塔向我打招呼,推开狄迪耶拥抱我。
她很漂亮,浓密的暗褐色头发蓬乱塌斜;背部挺直、眼神清澈。她抱着我时,手指在我脖子上随意而友善地触碰,柔软得叫人销魂,在经历过阿富汗的血腥、冰雪日子后,甚至在那之后那么多年,那感觉仍历久弥新。
“坐下,坐下!”狄迪耶喊道,挥手要侍者再送上饮料,“Merde(他妈的),我听人说你死了,但我不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今晚喝个不醉不归,non(是不是)?”
“不行。”我答道,抗拒他加在肩膀上的压力。见到他眼里的失望,我缓和了口气,甚至缓和了郁闷。“这时候喝稍早了些,而且我得离开。我有……事情要办。”
“好,”他让步,叹了口气,“但你得跟我喝一杯,不让我至少稍稍腐化你的圣战情操,就把我丢下,这样太不上道了。毕竟,一个死里逃生的人,不跟朋友喝个烈酒,算什么?”
“行。”我软化下来,对他微笑,但仍站着,“一杯,我要威士忌,来一杯双份的。你看,这样够腐化了吧?”
“哎,林,”他咧嘴而笑,“在我们这个甜得病态的世界里,对我而言,哪有人够腐化?”
“意志薄弱者总会成功,狄迪耶,我们活在希望中。”
“当然。”他说,我们大笑。
“我得告辞了。”卡维塔宣布,俯身过来亲吻我的脸颊,“我得回办公室了。我们该聚一聚,林。你看来……你看来很狂野。你看来像是篇故事,yaar,如果我看得没错的话。”
“没错,”我微笑道,“是有一两篇故事,当然是不适合公开的故事。真要讲的话,大概一顿晚餐的时间都不够。”
“我很期待。”她说,久久地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同时在好几个地方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转移视线,突然向狄迪耶微微一笑,“继续使坏吧,狄迪耶!我可不希望因为林回来了,就听到你变得无比感伤,yaar。”
她走出去,我一路目送。饮料送来时,狄迪耶坚持要我跟他一起坐下。
“我说老兄,你可以站着吃饭,如果你非得如此的话,你可以站着做爱,如果你办得到的话,但你不能站着喝威士忌,那是野蛮人的行径。男人站着喝威士忌之类的高贵烈酒,为各种狗屁倒灶的事举杯,就是不向高尚的事或目标干杯,那就是禽兽,就是不择手段的人。”
于是我们坐下,他立即举杯要和我干杯。
“为活着的人干杯!”他说。
“那死了的人呢?”我问,我的酒杯仍在桌上。
“还有死了的人!”他答,热情地张大嘴巴笑。
我跟着举杯,与他的酒杯相碰,把那杯双份酒一饮而尽。
“现在,”他语气坚定地说,笑容的消失和刚刚浮现于眼里的一样快,“你有什么烦心的事?”
“你要我从哪里开始说?”我嘲笑道。
“不,朋友。我不只是要谈那场战争。你脸上有别的东西,非常坚定的东西,我想知道那东西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