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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节(第7701-7750行) (155/173)
“卡拉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离开美国?”她问,早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进纷飞雪地那晚告诉我的事,那无关紧要的事,再说一遍。
“以前我不这么认为。她告诉我,她不会告诉你那件事。我说她可笑,我说她得坦率对你,但她不肯。说来好笑,不是吗?那时候,我要她告诉你,因为我觉得那会让你离开她。而现在,换我来告诉你那件事,好让你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你想的话。总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卡拉离开美国,是因为迫不得已。她在逃亡……因为她杀了一个男的。”
我大笑起来,最初是轻声笑,但不由自主变成抖动肚子的哈哈大笑。我笑得弯下腰,双手靠在大腿上撑住上半身。
“那其实没这么好笑,林。”莉萨皱起眉。
“才不,”我大笑着,竭力想控制住笑意,“那不是……那个,那只是……去他的!要是你知道我曾一再担心,担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会拖累她,就能体会我为什么笑。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资格爱她,因为我在跑路。你得承认,这很好笑。”
她瞪着我,双手抱膝轻轻摇晃身子,没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恢复正常,“好,继续讲。”
“说到那个男的,”她继续说,语气清楚表明她很认真看待这件事,“她还是个小孩时,帮几个人家临时照顾小孩,而那个男的是其中一个小孩的爸爸。”
“她跟我说过这个。”
“她说过?好,那你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事发生后,没有人出来替她讨公道,让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创伤。然后有一天,她弄到了一把枪,在他一个人在家时去他家,开枪射杀他。她开了六发,两发打中胸膛,另外四发打中裤裆。”
“有人知道是她干的吗?”
“她不确定。她知道自己没留下指纹,没有人看到她离开。她丢掉枪,飞快逃离现场,逃离那个国家,没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没有她的犯罪记录。”
我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莉萨定定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让我想起数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着我的样子。
“还有吗?”
“没有了,”她答,缓缓摇头,但仍盯着我的眼睛,“就这样。”
“好。”我叹了口气,用手把脸一抹,起身要离开。我走向她,在她旁边的床上跪下,我的脸凑近她的脸。“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莉萨。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她,但我无法忘记……发生的事,而且无法原谅曾发生的事。我很希望我能,那会让事情容易得多。这很不幸,爱上无法原谅的人。”
“爱上无法拥有的人才更不幸。”她反驳道,我吻住了她。
我独自一人,伴随镜中的无数镜像,搭电梯到前厅:那些镜像在我身旁和身后一动也不动,一声不吭,没有一个能与我眼神相遇。穿过玻璃门,我走下大理石台阶,穿过印度门的宽阔前庭来到海边。在弧形的阴影下,我倚着海堤,望向载着游客返回小艇停靠区的船只。看着游客摆姿势,互请对方帮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快乐,无忧无虑……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怀忧伤?有多少人……
然后,那压抑良久的悲痛笼罩着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我感觉到,我紧咬牙关已有一段时间了,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无法松开肌肉。我转头见到一名街头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轻游客做生意。那男孩是穆库尔,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蜥蜴的眼睛那么快,然后把一小包白色的东西递给那游客。那人年约二十岁,高大、健壮、英俊,我猜他是德国学生,而我向来眼力不差。他才来孟买不久,我看得出蛛丝马迹。他初来乍到,有大笔钱可供挥霍,有全新的世界等着他体验。他走开前去与朋友会合,脚步轻快,但他手上的那包东西却会毒害人。那东西如果没有让他在某个饭店的房间里暴毙,也可能会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后使他时时刻刻都摆脱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我想要那东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毒品。我的皮肤想起吸毒后轻飘飘的恍惚快感和发烧、恐惧所引起的鸡皮疙瘩,那气味如此强烈,让我想吐。我的脑海里满是渴望,渴望那种脑海中一片空白、无痛、无愧疚感、没有忧伤的感觉。我的身体,从脊椎到手臂上健康粗大的血管都因此抖动。我想要那东西,想要在海洛因的沉闷长夜里,获得那难得抛开所有烦恼的一刻。
穆库尔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他惯有的微笑,但那微笑颤动,瓦解为狐疑。然后他知道了我的心思,他的眼力也很好。他住在街头,了解那表情。于是他又露出笑容,但那是不一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诱惑,仿佛说着:就在这里……我这里就有那东西……上好的货色……来买吧,还有得意、不怀好意的微微不屑。你跟我一样糟……你没什么了不起……你迟早会乞求我给你那东西……
天色渐暗,海湾上粼粼的波光,如一颗颗闪亮的珠宝,由亮白变成粉红,继而成为虚弱的血红。我望着穆库尔时,汗水流进眼睛。我的上下腭发疼,双唇因紧绷着不回应、不说话、不点头而发抖。我听见一个声音或想起一个声音:只要点头就好,只要这样,一切就了结了……悲痛的眼泪在我心中翻滚,无休无止如拍打海堤而日益高涨的海潮。但我不能哭出来,我觉得自己就要灭顶,灭顶在超乎心所能承受的忧伤中。我双手按着海堤顶端由磨过的蓝砂岩构成的小山脉,仿佛可以将手指插进这城市,抓着她以免灭顶。
但穆库尔……穆库尔微笑着,预示将有的平和。我知道有太多方法可获得那种平和,我可以抽大麻纸烟卷,或放在铝箔纸上加热成雾状吸服,或用鼻子吸食,或透过水烟筒吸,或静脉注射,或干脆用吃的、用吞的,等那悄悄袭来的麻木,扼杀世间所有的疼痛。而穆库尔,观察我冒着汗的苦楚,就像盯着淫秽书刊的页面,他沿着潮湿的石墙慢慢向我靠近。他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什么都知道。
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穆库尔好似被人踢了一下般,猛然抽动身子,然后后退,呆滞的眼睛,在火红的落日余晖中化为乌有。我转头,望见了幽灵的脸。那是阿布杜拉,我的阿布杜拉,我死去的朋友。他在无数个月前死于警方的伏击,而那之后如此之久,我一直在受苦。他剪短了长发,浓密如电影明星的头发。不见以往的黑色打扮,他穿着白衬衫和灰长裤,打扮时髦。而这身打扮,迥异于他以往的衣着,似乎透着古怪,几乎就和看到他站在那里一样古怪。但那是阿布杜拉·塔赫里,他的鬼魂,他英俊如三十岁时的奥玛·沙里夫(2),凶狠如潜行跟踪猎物的大猫,一只黑豹,眼睛是落日前半个小时手掌上沙子的颜色。那是阿布杜拉。
“看到你真高兴,林兄弟,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这就是他的调调,就是那样。
“这个……我……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鬼魂问,皱起眉头。
“这个……首先,”我小声而含糊地说,抬头看他,用双手替眼睛遮住傍晚的阳光,“因为你死了。”
“我没死,林兄弟。”
“死了……”
“没死,你有跟萨尔曼约好吗?”
“萨尔曼?”
“对,他安排好,让我在餐厅跟你见面,是个惊喜。”
“萨尔曼……是曾告诉我……要给我惊喜。”
“而我就是那个惊喜,林兄弟。”那鬼魂微笑道,“你原本会早点见到我的,他安排好让你惊喜,但你中途离开餐厅,其他人一直在等你。但你没回去,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如今这的确是天大的惊喜。”
“不要那样说!”我厉声道,想起普拉巴克跟我说过的话,仍然震惊,仍然困惑。
“为什么不?”
“那不重要!去他的,阿布杜拉这……这个梦太诡异了,老哥。”
“我回来了,”他平静地说,额头上皱起忧心的浅纹,“我再度出现在你面前。我中枪,警方,你知道那回事儿。”
交谈的语气很平淡,他后方日益暗下的天空,还有街上行经的路人,都不能引起我的注意。没有东西比得上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梦。但那必然是梦,然后那鬼魂撩起白衬衫,露出许多已愈合和正愈合成浅黑色环状、旋涡状、拇指般粗裂口的伤口。
“瞧,林兄弟,”那个鬼魂说,“我的确中了许多枪,但没死。他们把我从克劳福市场警局抬走,带到塔纳过了两个月,再把我带到了德里。我在医院待了一年,在一家私立医院,离德里不远。那一年我动了许多手术,不好过的一年,林兄弟。然后,又过了将近一年才康复,Nushkur'Allah(我们感谢真主)。”
“阿布杜拉!”我说,伸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健壮、温热、活生生的。我紧紧抱着他,双手在他背后,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我感觉到他的耳朵紧贴着我的脸,闻到他皮肤上的香皂味。我听到他的说话声,从他的胸口传到我的胸口,像夜里一波波打上潮湿紧实的沙滩的海浪,浪涛声在天地间回荡。我闭着眼睛,紧贴着他,漂浮在我为他、为我们筑起的忧伤黑水之上。我心神慌乱,担心自己精神失常,担心那其实是梦,而且是噩梦。于是我紧紧抱着他,直到我感觉他强有力的双手,轻轻将我推开,推到他伸长双臂为止。
“没事了,林。”他微笑。那微笑很复杂,从亲昵转为安慰,或许还有些许震惊,震惊于我眼神流露的情绪。“没事了。”
“哪会没事!”我咆哮道,甩掉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期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办法,我不能告诉你。”
“狗屎!你当然可以!别当我是白痴!”
“没办法,”他坚持道,伸手抹过头发,眯起眼盯着我,“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骑摩托车时,看到一些男人,他们来自伊朗。我要你在摩托车旁等着,但你没有,你跟上来,我们跟那些人打了一架,还记得吗?”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