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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节(第7551-7600行) (152/173)

“你掌管旧护照、印章、所有护照业务,以及执照、许可证、信用卡,”他很快就回答道,“由你全权掌管,就像迦尼那样,没问题的,你想要什么,都如你的意。你抽一部分利润,我想约百分之五,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谈,yaar。”

“而且你什么时候想来联合会,随你高兴,”萨尔曼补充说,“有点像是观察员的身份,如果你懂我意思。你怎么说?”

“你们得把作业地点搬离迦尼的地下室,”我轻声说,“在那里工作,我会不舒服。我想那地方想必也让维鲁和克里须纳觉得毛毛的。”

“没问题,”桑杰大笑起来,手往桌面一拍,“我们会卖掉那里。你知道吗,林兄,那个浑蛋胖子迦尼,把那两栋大房子,他自己和隔壁的房子,都挂在他妹夫的名下。我们无可奈何,哎,老哥,我们全都这么干,但那两栋房子值他妈的千万卢比,林。那是他妈的豪宅啊,巴巴。然后,在我们把那浑蛋胖子杀了,大卸八块之后,他妹夫不想签字让出那两栋房子。他的态度变得强硬,开始找律师和警方谈。我们不得不把他绑起来,吊在装了酸液的大桶子上面。然后他就不再嘴硬,迫不及待要签字把房子让给我们。之前我们派法里德去执行这任务,由他去搞定。但迦尼的妹夫不理我们,教他火大,他很气那个王八蛋害他还要大费周章弄个酸液桶。我们的老哥法里德,他喜欢这样简单处理事情。把那个王八蛋吊在酸液桶上面,这整件事,根本是……萨尔曼,你说那是什么来着?怎么说来着?”

“丢脸。”萨尔曼说。

“对,丢他妈的脸,这整件事。法里德要别人尊敬他,否则,二话不说,就把那个王八蛋毙了。因此,火大的他把迦尼妹夫的房子也抢了过来,逼他签字让出他自己的房子,只因他在迦尼房子的转移上态度太浑蛋。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而我们有三栋房子,却一栋也卖不出去。”

“那个房地产的事,可是敲诈得又狠又毒。”萨尔曼总结道,露出自嘲的一笑,“我会尽快让大伙儿搬进去,我们正在接收一家大型中介,我已指派法里德去处理这事。好,林,如果你不想在迦尼的房子里工作,那你希望我们安排你在哪里工作?”

“我喜欢塔德欧,”我提议道,“靠近哈吉·阿里的地方。”

“为什么是塔德欧?”桑杰问。

“我喜欢塔德欧,那里干净……安静,而且靠近哈吉·阿里。我喜欢哈吉·阿里,我对那里有某种感情。”

“Thik

hain(好吧),林,”萨尔曼同意了,“就塔德欧。我们会叫法里德立刻去找。还有别的吗?”

“我需要两个跑腿的人,我能信赖的人,我希望挑我自己的人。”

“你有什么人选?”桑杰问。

“你不认识。他们是外面的人,但都是好人,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我信任他们,我知道他们可靠。”

桑杰和萨尔曼互换了一下眼色,瞧向纳吉尔。纳吉尔点头。

“没问题,”萨尔曼说,“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我补充说,转向纳吉尔,“我希望纳吉尔当我在联合会的联络人。如果碰上麻烦,不管是什么,我希望先找纳吉尔处理。”

纳吉尔再度点头,眼神深处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我依序与每个人握手,谈成这项交易。这交易比我预想的还要正式、严肃,我紧咬牙关才止住大笑。而那些态度,他们的庄严和我忍不住想大笑的冲动,说明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我虽然喜欢萨尔曼、桑杰和其他人,也爱纳吉尔,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混帮派对我而言,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对他们而言,帮派是家,是不可割裂的情感纽带,那纽带时时刻刻把他们绑在一起,直到断气为止。他们的严肃表达了他们之间神圣的义务关系,如亲人般的关系,但我知道他们绝不会认为我与他们之间有那种关系。他们接纳我,和我这个白人,这个随阿布德尔·哈德汗投入战争的放浪不羁的白人共事,但他们认定我迟早会离开,会回到我记忆中、我出身的另一个世界。

我当时没想到那个,不认为会走上那样的路,因为我已把通往故乡的桥全烧掉。在那正经八百的小小仪式中,我虽是强自压抑才未大笑出来,但透过那握手,我已正式跻身职业罪犯之列。在那之前,我从事的不法活动都是在替哈德汗效力。在某个意义上,我可以发自肺腑地说,我从事那些不法活动是因为爱他,但那是局外人难以理解的感觉。我做那些事,当然是为了自身的性命安全;但最重要的理由,是为了我渴望从他身上得到的父爱。哈德一死,我大可和他们断绝往来,我大可去……几乎任何地方,我大可去做……别的事,但我没有。我把自己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成为帮派分子,只为了钱、权力和组织可能给我的保护。

我因此很忙碌,忙于作奸犯科以谋生,忙到把心中的感受隐藏起来。莫坎博餐厅那场会议之后,事情进展得很迅速。法里德不到一个星期就找到了新房子。两层楼建筑,在距海上清真寺哈吉·阿里步行不远处,原是孟买市政当局某部门的档案室所在。孟买市政当局某部门搬到更宽敞、更现代化的办公大楼后,把那些旧桌子、长条椅、储物柜、架子留下来备用。这些家具很符合我们的需求,我花了一个星期,督导一群清洁人员和工人将它们的表面擦净、擦亮,并移开家具,好腾出空间摆放从迦尼家地下室搬来的机器和灯桌。

我们的人将那组专业设备搬上有篷顶的大卡车,深夜时送达新房子。重型卡车往我们新工厂的双扇折叠门倒退时,街上出奇地安静,但远处传来了警铃声和更响亮的消防车鸣笛声。我站在卡车旁,往无人街头的另一头,发出狂乱声响的方向望去。

“肯定是大火。”我低声对桑杰说,他放声大笑。

“法里德放的火,”萨尔曼替他的朋友回答,“我们告诉他,把设备搬进新地方时,不希望有人看到,因此他放了火,引开注意。所以街上才会这么冷清,每个醒着的人都跑去看火灾了。”

“他烧掉了与我们竞争的一家公司,”桑杰大笑道,“这下子我们正式进入房地产业了,因为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由于火灾,刚刚关门歇业。明天,我们的新房地产办公室,就要在距离这里不远处开张。今晚,没有好奇的王八蛋在场看我们把设备搬进你的新工厂。法里德一根火柴收到一石二鸟的功效,na?”

于是,在大火、浓烟于午夜天空噼啪作响之际,在警铃和警笛声于约一公里外咆哮时,我们指挥手下将沉重的设备搬进新工厂,克里须纳、维鲁几乎立即就上工了。

我不在孟买的那几个月里,迦尼已按照我的提议,将业务转为侧重于许可证、证书、毕业文凭、执照、银行信用证明、通行证和其他证照的制造。在日益蓬勃的孟买经济里,那也是日益盛行的买卖,我们经常彻夜干活儿,以满足客户需求。而且这个行业会自行增生新需求:授予证照的有关机关和其他机构修改证照,以因应我们的伪造,我们基于职责所在,随之予以仿制,再度推出赝品,收取额外的费用。

“那是种红皇后竞赛。”新护照工厂繁忙运行了六个月之后,我向萨尔曼·穆斯塔安说。

“红皇后?”他问。

“对,那是生物学上谈到的现象,主角是人体之类的宿主和病毒之类的寄生生物。我在贫民窟开诊所时读到的这东西。宿主、人类和病毒,任何会让人生病的虫,陷于相互竞争的处境。寄生生物攻击时,宿主发展出防御机制,然后病毒改变,以击败防御机制,宿主随之发展出新的防御机制。如此相互攻防,无休无止,他们称那是‘红皇后竞赛’,取自一部小说,你知道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我知道,”萨尔曼答道,“我在念书时就知道,但一直不懂其深意。”

“没关系,也没人懂。总而言之,那个小女孩爱丽丝遇见红心皇后,红心皇后跑得飞快,但似乎总是不能再前进一步。她告诉爱丽丝,在她的国家,人必须拼命跑才能留在原地。而那就像我们与护照当局、发放执照的机关、全世界银行间的关系。他们不断改变护照和其他证照,使我们更难仿造,而我们则不断找出新方法制作;他们不断改变证照的制作方式,我们不断找出新方法予以仿造、伪造、改造。那是个红皇后竞赛,我们全都得跑得飞快,才能站在原地不动。”

“我想你做得比站在原地不动还好,”他断言,声音轻但语气坚决,“你干得太出色了,林。身份证伪造得无懈可击,而假身份证的需求实在太大,供不应求。你做得很好,到目前为止,用过你做的伪造护照的人全都顺利通关,没碰上麻烦,yaar。老实说,这就是我找你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原因。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可以说是个礼物,你肯定会喜欢。我们要借此表示感谢,yaar,因为你干得太出色了。”

我没看他们。炎热无云的下午,我们肩并肩快步走在甘地路上,朝皇家圆环走去。人行道被驻足路边摊的逛街人潮堵住,我们走上马路,身后和身旁是川流不息的缓慢车潮。我并未望着萨尔曼,因为经过这六个月,我已很了解他,知道他情不自禁如此大力夸奖我后,必然会为自己的这种表现而感到难为情。萨尔曼是天生的领导人,但和许多有统领天赋和治理才华的人一样,每次展露领导统御之术都深感苦恼。他本质上是个谦逊的人,而谦逊使他光明磊落。

莉蒂说过,听我把罪犯、杀手、帮派分子说成光明磊落之人,让她觉得奇怪而突兀。我想,糊涂的是她,不是我。她把光明磊落和美德混为一谈,美德与人所做的事有关,光明磊落与人如何做那事有关。人可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打仗,《日内瓦公约》因此而诞生,可以用毫不光明磊落的方式获取和平。从本质上讲,光明磊落是谦逊的表现。而帮派分子,就像警察、政治人物、军人、圣人,只有在不失谦逊时,才能做好他们的工作。

“你知道吗,”我们移到大学建筑回廊对面更宽的人行道时,他说道,“我很高兴你的朋友——你当初希望找来帮忙做护照业务的朋友,没有参与这工作。”

我皱眉不吭声,跟上他快速的步伐。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拒绝加入我的护照工厂,让我既震惊又失望。我原认为他们会欣然接受这个赚钱的机会,跟我一起赚更多钱的机会。他们自己一个人赚,怎么也赚不了那么多钱。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最终理解到我提供的黄金机会,只是跟着我一起去犯罪时,他们顿失笑容,露出难过、不悦的表情。我从没想到他们会拒绝,从没想到他们会拒绝跟罪犯一起工作,替这种人工作。

我记得那天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木然、尴尬、闭上嘴的笑容,记得那个在我脑海里纠结成拳头的疑问:我的想法和感觉跟正派人士差那么多吗?六个月后,那疑问仍在我心中隐隐作痛。那答案仍在我们走过商店橱窗时,从窗上回盯着我。

“你的人当初如果同意加入,我大概就不会叫法里德跟你了,而我非常高兴让他跟你一起做事。他现在开心多了,整个人轻松多了。他喜欢你,林。”

“我也喜欢他。”我立刻回答,皱着眉微笑。那是真心话。我的确喜欢法里德,很高兴我们能成为无所不谈的好友。三年多前,我首次参与哈德的黑帮联合会时,就认识了法里德这个害羞但能干的年轻人,经过几年的磨炼,他已成为脾气火暴、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把忠于帮派视为他年轻生命的全部。强尼·雪茄和基修尔拒绝我的邀请后,萨尔曼派法里德和果阿人安德鲁·费雷拉帮我。安德鲁性情和善、话多,但离开平日与他为伍的那群帮中年轻死党来我这里,他是极勉强才答应的,因此我与他未能深交。但法里德与我共处过大部分的白天和许多夜晚,我们互有好感,彼此了解。

“哈德死后,我们得铲除迦尼的党羽时,我想,他很烦躁不安。”萨尔曼偷偷告诉我,“情况变得很糟,不要忘了,我们全干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事。但法里德凶性大发时,开始让我担心。干我们这一行,有时得心狠手辣,那是这行的本色。但一旦心狠手辣而乐在其中,问题就来了,na?我不得不开导他。我跟他说,‘法里德啊,把人碎尸万段不该是第一个选项,而应是选项清单里的最后一个选择,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甚至不该和第一选项列在同一页’,但他依然故我。然后我派他去跟你。如今,经过了六个月,他冷静多了,效果真好,yaar。我想我该把那些乖戾火暴的浑蛋都丢给你,林,让你去矫正他们。”

“哈德死时,他不在场,他很自责。”我们绕过贾汗季美术馆这个圆顶式建筑的弧形外围时,我说。看见车潮里有个空隙,我们小跑步越过皇家圆环的环形道路,在车子间闪躲穿梭。

“我们每个人都是。”我们在皇家戏院外站定时,他轻声说。

那短短一句,寥寥几个字,毫无新意,说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实。但那短短一句在我心中轰然作响,哀痛的积雪开始抖动、移动、大片滑下。在那一刻之前,我有将近一年因为在生哈德拜的气,而未感受到失去他的哀痛。其他人得知他死后,都是震惊、哀伤、失魂落魄、愤怒不已。我太生他的气了,因此,我的那份哀痛仍封冻在他死亡的那些高山上,铺天盖地的飞雪下。我感到失落,几乎从一开始就觉得难过,而且我不恨哈德汗,我始终爱他,站在那戏院外等我们的朋友时,我仍爱他。但我从未因为失去他而真正哀痛过,从未像哀痛普拉巴克,乃至阿布杜拉的死那样哀痛过。萨尔曼那不经意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为哈德死时自己不在场而自责”,不知为什么,震松了我封冻的哀伤,那哀伤如不可阻挡的雪崩慢慢落下,我的心当场开始作痛。

“我们肯定是来早了。”萨尔曼开心地说,我则猛然抽动了一下身子,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没错。”

“他们坐车来,我们走路,结果我们还比较早到。”

“走这趟路很过瘾,夜里走更过瘾。我常走路,从科兹威路到维多利亚火车站再折返,这是整个城市里我最喜欢的散步路线之一。”

萨尔曼望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皱起的眉头使他微微歪斜的淡黄褐色双眼更显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