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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3701-3750行) (75/173)

“该来的总是会来。”他答,带着沉思的微笑,“但是你,老哥,你看起来过得很惬意。只是有一点,该怎么说呢!孤单,断了外面的信息。为此,狄迪耶特地来这里,替你带来所有最新的消息和八卦。你知道消息与八卦的不同吧?消息是告诉你别人做了什么,八卦是告诉你别人这么做有多大的乐子。”

我们俩大笑,普拉巴克跟着笑,笑得好大声,茶铺里每个人都转头看他。

“哦,接着,”狄迪耶继续说,“该从哪里开始?对了,就从维克兰对莉蒂希亚的追求过程开始说,那带着某种古怪的必然性。她一开始是痛恨他的。”

“我想痛恨这个字眼稍嫌强烈了点。”我说。

“噢!对,你说得可能没错。如果她痛恨我,这朵可爱的英国玫瑰,而她的的确确痛恨我,那么她对维克兰的感觉就的确没这么强烈。是不是该用厌恶来形容?”

“我想这会更贴切。”我同意。

“Et

bien(那好),她一开始厌恶他,但经过他不屈不挠的追求,他已在她心里激起我只能称之为亲切厌恶的感觉。”

我们再度大笑,普拉巴克再拍大腿,乐得哈哈大笑,引得每个人再度转头看他。狄迪耶和我带着不解的神情打量他,他回以调皮的微笑,但我注意到他迅速往左边瞥了一眼。我顺着那一瞥望去,看见他的新爱人帕瓦蒂正在库马尔厨房里料理食物。她粗黑的发辫是男人爬上天堂的绳子。她身材娇小,比普拉巴克矮,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身材。她侧着身子转头看我们时,黑色的眼睛燃着熊熊烈火。

但她的母亲南蒂塔,视线也越过帕瓦蒂肩膀,盯着我们瞧。她身形庞大,宽度和体重比她两个娇小的女儿帕瓦蒂和席塔加起来还大了两倍。她瞪着我们,脸上既有渴望我们上门光顾的贪婪,又有一种对男人的鄙夷。我向她微笑,左右摇头。她回应的微笑,像极了毛利战士欲吓阻敌人时所摆出来的凶狠怪样。

“最后,”狄迪耶继续说,“这个维克兰宝贝蛋从昭帕提海滩的驯养师那里租来一匹马,骑到临海大道上的莉蒂希亚公寓外,对着她的窗户唱小夜曲。”

“有用吗?”

“很遗憾,non(没有)。那匹马在屋前小径留下一坨merde(屎)——毫无疑问,就在他的小夜曲唱到特别动人的段落时,公寓大楼的许多住户,气得把腐烂的食物砸向可怜的维克兰。有人通知莉蒂希亚后,她丢出来的恶心东西比任何邻居都还更多、更准。”

“C'est

l'amour(这就是爱啊)。”我叹口气。

“说得好,merde和馊水,C'est

l'amour。”狄迪耶立即附和道,“我不认为我该卷入这桩爱情——如果会成功的话。可怜的维克兰,他是个爱情傻子,而莉蒂特别瞧不起傻子。另外,毛里齐欧的生活现在顺利多了。他和乌拉的情夫莫德纳搞起有风险的事业,就像我们的莉蒂小姐说的,他现在很有钱。他现在是科拉巴区的大商人。”

我强自压抑,不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则对英俊而事业得意的毛里齐欧生起不快的嫉妒。雨又开始下,我瞥向外面,看见人们提起长裤和纱丽在奔跑,躲避水坑。

“就在昨天,”狄迪耶接着说,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里的茶倒进茶碟里,像大部分贫民窟居民那样就着茶碟啜饮,“莫德纳搭着私人司机驾驶的车子来到利奥波德。现在,毛里齐欧戴着价值一万美元的劳力士手表,但是……”

“但是?”他停下来喝茶,我急切地问道。

“唉,他们的事业风险很大。毛里齐欧做生意……有时不……老实。他如果惹错了人,就会很惨。”

“那你呢?”我改变话题,因为不想让狄迪耶在谈起毛里齐欧遇上的麻烦时,看到我心中浮现的怨恨。“你是把危险当一回事的人吗?你的新……同志……几乎和傀儡没两样,有人这样对我说。莉蒂说,那人脾气很坏,动不动就发火。”

“噢,他呀?”他轻蔑地说,富有表情的嘴,两边嘴角往下撇。“没那回事,他不危险。但他叫人恼火,那比危险更糟,n'est-ce

pas(不是吗)?比起跟叫人恼火的人同住,跟危险的人同住还更容易一点。”

普拉巴克去库马尔茶铺柜台,买了三根手工线扎小烟卷,用一根火柴点燃。点烟时,他一只手拿着三根烟卷,另一只手拿火柴点燃。他各递上一根烟给狄迪耶和我,再度坐下,满足地抽起烟。

“啊!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卡维塔已经在《正午》杂志找到了新差事,当特约撰稿员。我知道那是很令人羡慕的工作,是迅速当上副总编辑的跳板。能从众多才华横溢的候选人中被选上,她很高兴。”

“我喜欢卡维塔。”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知道吗?”狄迪耶主动说道,盯着燃烧的烟卷末端,然后抬头看我,一脸发自内心的惊讶,“我也是。”

我们再度大笑,我刻意让普拉巴克听到这笑话。帕瓦蒂压抑着情感,斜眼瞄着我们。

“嘿!”我问,抓住我们交谈中的短暂空当,“哈桑·奥比克瓦这名字,你知道吗?”

狄迪耶提起毛里齐欧那只一万美元的新劳力士手表,让我想起那个尼日利亚人。我从衬衫口袋摸出金白色的名片,递给他。

“这还用说!”狄迪耶答,“这是个著名的博尔萨利诺帽,非洲聚居区里的人叫他掘墓盗尸人。”

“哦,这还真是个故事的好开头。”我喃喃说道,歪起嘴苦笑。普拉巴克拍打大腿,笑弯了腰,几乎歇斯底里。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要他安静。

“听说哈桑·奥比克瓦偷走尸体后,藏得连魔鬼都找不到,再也不会有人见到那些尸体。Jamais(从来没有)!你怎么认识他的?从哪里弄来他的名片?”

“今天稍早的时候,算是偶然遇上。”我答,收回名片,塞进口袋。

“哦!小心点,老哥。”狄迪耶轻蔑地说。我没有详细交代与哈桑相遇的事,明显让他不高兴。“这位叫奥比克瓦的人,犹如他王国里的黑国王。而你知道吗?有句古谚说,国王是恶敌,是损友,是会带来噩运的亲戚。”

就在这时,一群年轻男子走近我们。他们是建筑工地的工人,其中大部分住在贫民窟合法的一边。过去一年他们都来过我的小诊所,大部分是要我包扎他们工作时意外受的伤。今天是工地发薪日,厚厚一沓钞票,让年轻、卖力工作的他们一脸兴奋得意。他们一一与我握手,逗留在我们桌边,直到他们请我们吃的茶和甜点送来才离开。他们离开时,我开心地笑着,就像他们一样。

“这项社会工作似乎很适合你,”狄迪耶带着调皮的笑容评论道,“你看起来这么好,这么健康——撇开表面的瘀伤和擦伤不说。林,我想,你的内心深处,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只有坏人才会从善行中得到这么多好处。相反地,好人只会失去耐心,脾气暴躁。”

“你说得很对,狄迪耶,”我说,仍然咧嘴而笑,“就像卡拉说的,你谈到你在人身上所发现的邪恶面时,通常说得都没错。”

“拜托,老哥!”他抗议道,“不要灌我迷魂汤!”

就在茶铺外面,突然传来许多鼓声,然后有笛声、喇叭声加入。喧闹、狂野的音乐开始了。这音乐和那些乐师,我很熟悉。每当碰上节日或庆典,贫民窟乐师就会演奏这种嘈杂刺耳的流行乐。此时,我们全走到茶铺的店前空地。普拉巴克站在我们旁边的长椅上,隔着围观群众居高临下观看。

“干什么?游行?”一大群乐师慢慢走过店前时,狄迪耶问。

“是约瑟夫!”普拉巴克大叫,指向小巷另一头。“约瑟夫和玛丽亚!他们来了!”

我们远远地看到约瑟夫和他妻子由亲友簇拥着,踩着庄重缓慢的步伐,渐渐靠近。他们前面有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毫不扭捏、近乎歇斯底里地尽情狂舞。其中有些小孩摆出他们最爱的电影舞蹈场面里的姿势,模仿明星走路;其他小孩像杂技演员般跳来跳去,或者纵情跳着他们自己编的痉挛舞步。

听乐团演奏,看小孩表演,想着那个令我怀念的男孩塔里克,我想起狱中的一件事。那时,在那个与世隔离的地方,我搬进一间新牢房,在那里发现了一只小老鼠。小老鼠从通风管道的裂缝进来,每晚都溜进我的牢房。在孤独的囚房里,耐心与专注是人开采到的宝石。我利用这两项宝物,还有食物的碎屑,贿赂小老鼠。几星期后,我把它训练成敢吃我手边食物的老鼠。后来,按照例行的换房规定,搬进别的牢房后,我向原牢房的新房客(一个我自认很了解的狱友)讲到那只受过训练的老鼠。有天早上,他邀我去看那只老鼠。他抓住那只相信人的小动物,将它面朝下钉在用破尺制成的十字架上。他边大笑边跟我说,他用棉线把老鼠脖子绑在十字架上时老鼠如何地挣扎。他很惊讶居然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能将图钉钉进它不断扭动的脚掌。

我们的所作所为,有哪次是出于正当理由?看了饱受折磨的小老鼠,这问题叫我久久无法成眠。我们干预外界时,我们有所作为时,即使抱持最良善的动机,也永远都可能带来新灾难。那灾难或许不是我们直接促成的,但没有我们的作为,那灾难不可能会发生。卡拉曾经说过,世上最不可原谅的错事,有些是由有心改变现状的人造成的。

我看着贫民窟小孩像电影歌舞队那样跳舞,像神庙猴子那样蹦蹦跳跳。其中有些小孩正跟着我学说、读、写英语;之中又有一些小孩靠着跟我学了三个月的几句英语,开始从外国游客身上赚钱。我在想,那些小孩是不是我用手喂食的老鼠?他们毫无心机的信赖,会不会让他们落入一个若没有我出现、若没有我干预他们的生活,就不会落入、也不可能落入的命运?那么因为与我结交,受过我的教导,塔里克将会受到什么创伤和折磨?

“约瑟夫打过他老婆,”这对夫妻走近时,普拉巴克解释道,“如今大家大肆庆祝。”

“如果有人打老婆后,大家这样游行庆祝,那有人被杀了,该举行什么样的庆祝会!”狄迪耶评论道,惊讶地眉毛都弓起来了。

“他喝醉,毒打老婆,”我大声说,压过喧闹声,“她的家人和整个小区惩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