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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节(第6651-6700行) (134/173)
我们费劲儿拔下我的死马身上的马鞍和马勒,快步跑过成列的人马,来到狭窄山口的入口。伤者躺着,以一块肩状石为掩护。哈德站在附近,皱着眉头看向我身后的平原。艾哈迈德·札德正替一名伤者脱衣服,动作轻巧而迅速。我瞥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
有个人断了一只胳臂,他的马中枪倒下时,压到了他。骨折很严重,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骨折,一根骨头突起,突起的角度叫人触目惊心,但仍包在肉里,未刺穿皮肤,那断臂得固定。艾哈迈德·札德脱掉了第二个人的衬衫,我们看出他中了两枪。两颗子弹仍留在他体内,而且太深,不动大手术拿不出来。一颗打进胸膛上部,打碎锁骨,另一颗留在肚子里,在两边髋骨之间划出一道很宽的致命伤口。第三个人是名叫悉迪奇的农民,头部伤势严重。他的马把他甩出去了,他靠近头顶的地方撞上了巨石。伤口在流血,颅骨裂口清晰分明。我用手指滑过断骨突起处,血让那里变得湿滑。头皮已裂成三块。其中一块严重松动,我知道如果用力扯,就能把它扯下。他的颅骨完全靠着纠结成团的头发才不致散开。颅骨底部,头与颈交接处,还有个肿起的大包。他陷入了昏迷,我看他大概永远睁不开眼睛了。
我再度瞥了一眼天空,天光熹微,时间已经不多,我得下决定,得做抉择,或许可救活一个人,但得任由另外两个人死掉。我不是医生,没打过仗。那份工作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因为我比别人多懂一些,而且我愿意接。天气很冷。我很冷。我跪在黏糊糊的血渍里,可以感觉到血透过长裤渗到膝盖。我抬头看哈德,他点头,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愧疚和恐惧教我不舒服,我拉上毯子盖住悉迪奇,以免他冷,然后抛下他去救治断了手臂的那个人。
哈雷德拉开我身旁的综合急救箱。我把塑料瓶装的抗生素粉、消毒水、绷带、剪刀丢在艾哈迈德·札德脚边的那个中枪男子身旁。我火速说明了清洗、处理伤口的要领,艾哈迈德照做,开始包扎枪伤伤口,我则把注意力放在断臂上。那人跟我讲话,语气急切。那张脸我很熟悉。他有项过人的本事,能把不听话的山羊赶拢,我常看到他在我们营地四周晃荡,那些容易躁动的山羊自动地乖乖跟着他。
“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问你会不会痛?”哈雷德低声说,努力不让嗓音和表情露出情感,好让他放心。
“我自己碰过一次和这差不多的伤,”我答,“我知道会很痛,非常痛,兄弟,所以我想你最好拿走他的枪。”
“没错,”哈雷德答道,“妈的。”
他张嘴微笑,迅速移到受伤男子的旁边,慢慢抽走他握在手里的卡拉什尼科夫枪,放到他拿不到的地方。然后,在夜色笼罩之际,那男子的五个朋友按住他,我使劲儿扭他断掉的手臂,直到它很接近原来平直而健康的样子——它永远无法完全恢复的样子。
“Ee-Allah!
Ee-Allah!”他紧咬牙关,一再大叫。“天啊!天啊!”
断臂包扎好并上了夹板固定,中枪男子的伤口贴上膏药之后,我火速替不省人事的悉迪奇敷药、包扎。然后我们立即动身进入狭窄的山口,货物由剩下的所有马平均担负。中枪的那名男子骑马,由他朋友在两旁扶着。悉迪奇被绑在驮马上,中枪身亡的阿富汗人麦基德的尸体也是。其他人步行。
坡陡但不长,空气稀薄,大家走得猛喘气,刺骨寒气冻得人直发抖,我和其他人又推又拉,逼不愿走的马前进。那些阿富汗战士从无一声抱怨或不满。坡度越来越陡,在这趟长途跋涉中,我们还没碰到这么陡的陡坡,我最终停下,猛喘气,好恢复体力。两个人转身看我停下,不惜放弃他们已爬上去的几米宝贵高度,滑下到我身边。他们张大嘴巴笑,拍着我的肩膀打气,帮我把一匹马拉上陡坡,然后跳着走开,前去帮前头的人。
“这些阿富汗人或许不是世上最好同生的人,”艾哈迈德·札德在我身后吃力往上爬时,喘着气说,“但无疑是世上最好共死的人!”
爬了五个小时,我们抵达了位于沙里沙法山脉的营地。那营地里有个庞大的岩架能挡风,下方的地面经人挖掘成大洞穴,里面有地道通往相连的其他洞穴。几个经过伪装的较小掩体呈环形围住这洞穴。掩体延伸到那平坦、岩石林立的高原边缘。
哈德叫我们停下,渐渐上升的满月洒下清辉。他的斥候哈比布已把我们到来的消息先行通告营地的人,穆斯林游击战士正满怀兴奋等着我们,还有我们带来的补给品。我位于纵队中间,前面有人传话过来,说哈德找我。我小跑步上前和他会合。
“我们要循这条小径进入营地。哈雷德、艾哈迈德、纳吉尔、马赫穆德和其他一些人。我们不清楚营地里有谁。我们在沙巴德山口遭到了攻击,表示阿斯马图拉·阿查克扎伊已再度改变立场,改投入苏联阵营。那山口由他掌控已有三年,照理我们到那里应该很安全。哈比布告诉我,那营地的人很友善,是自己人,他们在等我们。但他们仍躲在掩体后面,不肯出来跟我们打招呼。我想我们的美国人如果跟我们一起骑马过去,骑在前头,我的后面,会比较好。我不能命令你这么做,只能请你做。你肯不肯跟我们一起骑马过去?”
“愿意。”我答道,希望这答复听在他耳里比听在我耳里更坚定。
“很好。纳吉尔等人已备好马匹,我们立刻出发。”
纳吉尔牵来几匹马,我们疲累地爬上马鞍。哈德想必比我还要累,他的身体想必经受了比我更多的疼痛和疲劳,但他依然直挺挺地骑在马上,僵直的手臂握着那根绿、白旗,旗杆底部撑在腰骨上。我效仿他,挺直背杆,脚利落地往后一踢,驱马前行。我们几人排成短短一列,缓缓骑进银色月光里。月光很亮,在灰色岩壁上投射出模糊的巨影。
从南边陡坡前往营地,要走过狭窄的石径。石径由右往左弯,弧度优美而均匀。在我们左边是约三十米深的悬崖,底下是由巨石碎裂形成的石砾,右边是平滑陡峭的石壁。我们的人马和营地里的游击战士,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我们。走过大约一半的石径时,我的右臀突然很不识相地抽起筋来,然后就立刻变成刺骨的疼痛。我越是想不理会它,就越是疼得厉害。我把右脚拔出马镫,想伸直腿,以减轻臀部的紧绷,然后把全身重量放在左腿,在马鞍上稍稍站起身子。突然,我左脚的靴子从马镫滑落,左脚踩空,我感觉自己从马鞍上往旁边掉,就要掉向那又深又满是石头的悬崖底下。
我整个人往下翻转时,出于求生本能,手脚狂挥乱舞,两只手臂和未受束缚的右脚抱住马颈。在叫人捏把冷汗的瞬间,我已从马鞍上落下,手脚抓着马颈,头下脚上地吊着。我要马停下,它不理我,依然在那狭窄小径上缓缓前行。我不能放手。小径那么窄,悬崖那么深,一放手,肯定会掉到悬崖底下。马不肯停,于是我就头下脚上地苦撑着,双臂双腿缠住它脖子,它的头在我的头旁轻轻上下摆动。
我听到自己人先大笑。那是不由自主、断断续续、叫人喘不过气的大笑,让人笑得肋骨发疼、一疼数天的大笑,那是你很肯定如果笑岔了气会要你命的大笑。然后我听到营地里传来穆斯林游击战士的大笑。我把头往后仰看哈德,看到他在马上转过头,和其他人一样放声大笑。然后我开始大笑,笑得手臂都软了,我使劲儿抓住马,再度大笑。我憋住气,以低沉粗哑的嗓音痛苦大叫:“吁!停!Band
karo!”众人更是笑翻了。
我就以这副模样进入了穆斯林游击战士的营地。众人立即在我周边弯下身子,把我从马颈上扶下来,站稳。我们自己人跟着走过那狭窄石径,来到营地,轻抚或是重拍我的背。穆斯林游击战士看到我们之间的熟络,跟着有样学样,一个个上前拍我,整整十五分钟后,我才得以清闲,坐下歇歇我软绵绵的腿。
“要你一起骑不是哈德出过的最好的主意。”哈雷德说着,滑下巨石,在我身旁坐下,背靠石头,“但是妈的,老哥,耍了那把戏之后,你还真受欢迎。那很可能是那些家伙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搞笑的事了。”
“饶了我吧!”我叹口气,冒出最后一个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我骑马翻越数百座山,渡过数十条河,其中大部分是摸黑,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都没事,进这营地却是摇摇晃晃,像只臭猴子吊在马颈上。”
“别逗我再来一次!”哈雷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手紧抓着腰。
我跟着他笑。我虽然累垮了,任由别人嘲笑,但实在不想再笑,于是我瞥向右边,避开他的目光。一顶涂上迷彩的帆布帐篷供我们的伤员栖身。在帐篷旁边的阴影里,有人正在卸下马背上的货物抬进洞穴里。我看见哈比布从搬运队伍后面拖着又长又重的东西走开,没入更远处的漆黑夜色里。
“哈比布……”我开口说,仍止不住哧哧地笑,“哈比布在那里做什么?”
哈雷德立刻警醒,猛然站起身。他急迫的神情刺激了我,我跳起来,跟上去。我们跑向平坦的高原,绕过边缘的一排石头,见到他跪着,双腿跨在某人身上,那是悉迪奇。当大伙儿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一捆捆迷人的货物时,哈比布将不省人事的悉迪奇从帐篷开口下面拖出。就在我们跑到他身旁时,哈比布把长长的小刀刺进悉迪奇的脖子,如先前那般轻轻转动刀子。悉迪奇双腿小小抽动了一下,然后不再动。哈比布拔出小刀,转头看到我们正从背后盯着他。我们脸上的惊惧和愤怒似乎只使他发狂的眼神更为疯狂,他对我们咧嘴而笑。
“哈德!”哈雷德大喊,脸色苍白得如周遭沐浴在月光下的石头。“哈德拜!Iddar
ao!来这里!”
我听到身后某处传来一声大喊回应,但我站在原地。我盯着哈比布。他转身面对我,一脚从尸体上方绕过来,蹲在地上,像是准备向我扑来。那发狂的咧嘴狞笑定在他的脸上,但他的眼神变得更阴沉,或许是更害怕或更狡猾。他迅速转头,把头歪成古怪的角度,像是正以野兽的敏锐听力倾听遥远黑夜里某个隐约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听到,只听到身后营地里的嘈杂声和风吹过大小峡谷和秘密小径所发出的轻柔呼啸声。在那一刻,那陆地,那些山,阿富汗这个国家,对我而言似乎无比凄凉,似乎被拿走了太多的亲切与温馨,因而就像哈比布那疯狂的心中世界。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他脑子里石头林立的幻觉迷宫中。
当他以动物的蹲姿绷紧身子,脸扭向别处,倾听周遭动静时,我迅速解开枪套的钉扣。我小心地拔出枪,握在手里。我大声喘着气,不自觉遵照起哈德的指示,关保险,把一发子弹推上膛,扳起击铁,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这么做了。枪支的声响使哈比布转头面对我,他望着我手里的枪,枪正对准他的胸口。他把目光移回我的眼睛,移得很慢,近乎懒洋洋。小刀仍在他手上。我不知道月光下我作何表情,想必不好看。我打定主意,他只要往我这儿移动一分一毫,我就猛扣扳机,直到他倒地为止。
他的咧嘴而笑变成嘴巴张得更大的大笑,至少看起来是大笑。他动了动嘴巴,摇了摇头,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完全无视哈雷德的存在,定定盯着我,从中把讯息传给我。然后我能听到他,在脑海里听到他的说话声。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看?我说得没错,你们没一个人可靠……你们想杀我……你们所有人……你们要我死……没关系……我不在意……我允许……我要你做……
我们听到身后有声音,是脚步声。哈雷德和我害怕地跳了起来,转身见到哈德、纳吉尔、艾哈迈德·札德冲过来。我们回头看,发现哈比布已不见踪影。
“是哈比布。”哈雷德答,在漆黑的夜色里寻找那疯子的踪影,“他疯了……真的疯了……他杀了悉迪奇……把他拖到这里,一刀刺进他喉咙。”
“他人在哪里?”纳吉尔火大地质问道。
“我不知道。”哈雷德答,摇摇头,“你有没有见到他走开,林?”
“没有。我跟你一起转头,看到哈德,再回头他就……完全……不见人影。我想他肯定跳下峡谷了。”
“他不可能跳下去,”哈雷德皱眉,“那儿有五十米深。他不可能跳下去。”
阿布德尔·哈德在尸体旁跪下,双手掌心朝上,悄声祷告。
“我们可以明天再找他。”艾哈迈德说,一只手搭在哈雷德肩上以示安慰。他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没剩多少月光可供我们干活儿了,还有许多事要做。别担心,如果他仍在这儿附近,明天会找到他的。如果没找到,如果他走了,那也未必是最糟的事,Non(是不是)?”
“今晚的哨班要提防他,”哈雷德下令,“我们自己的人,熟悉哈比布的人,不是这里的人。”
“Oui(是)。”札德附和。
“如果可以避免,我不希望他们射杀他。”哈雷德继续说,“但我也不希望他们陷入危险。查查他所有的东西,查查他的马和行李,摸清他可能带了什么武器或爆裂物在身上。以前我没好好查过,但我想他的夹克里有东西。操,真是一团乱!”
“别担心。”艾哈迈德低声说,再度伸手搭在哈雷德肩上。
哈德祷告完毕,我们把悉迪奇的尸体抬回帐篷,用布包住,等隔天可以办葬礼时再解开。我们又忙了几个小时,然后在洞里紧挨着躺下睡觉。打鼾声很大,众人累了一天,睡不安稳。但我躺着,因为其他理由而失眠。我的眼睛不断飘回那个因为没有月色而阴影深浓的地方,哈比布消失的地方。哈雷德说得没错,哈德的战争从一开始就不顺,那几个字在我清醒的脑海里回荡。一开始就不顺……
在那个不祥的夜晚,我想把视线锁定在黑色天穹上颗颗分明的繁星,但注意力就是一再涣散,反倒不自觉地盯着高原的黑暗边缘瞧。而我知道,以无须言语就令我们知道爱已远去的那种方式,或者以我们一瞬间就笃定知道某位朋友的虚伪,他不是真心喜欢我们的那种方式,知道哈德的战争,对我们所有人而言,结局将比序幕要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