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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第6201-6250行) (125/173)
“你的莉萨?”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没错,”他说,咧嘴大笑,“她和莉蒂,你知道的,她们一起经营那个演员经纪公司,你们几个创立的那家公司。她们经营得有声有色,老哥。她们做得很好,于是我也加入了。你的朋友昌德拉·梅赫塔告诉我,特技演员马厩有一份股可以认购。嘿,那自然是归我喽,不是吗?”
“噢,的确,维克兰。”
“于是我投资了点钱在那上头,现在我每个星期都来这里。我明天要在他妈的一部电影里当临时演员!过来看我拍戏,兄弟!”
“我很想去,”我说,跟着他大笑,“但我明天就要离开一阵子了。”
“你要离开?多久?”
“我不是很清楚。一个月,或许更久。”
“然后你会回来?”
“当然。记得把特技画面录下来,我回来后,我们好好乐一乐,看你如何在慢动作里被杀死。”
“哈!就这么说定!来!一起骑,老哥!”
“不,不!”我大喊道,“我绝不要骑着这匹马跟你一起走,维克兰。你也看到了,我骑术那么差。我已经从这匹马上摔下来三次了,能够骑着它走直线,我就偷笑了。”
“来嘛,林兄弟!我教你,我把帽子借你,它从没让人失望过,老哥。这可是顶幸运帽。你骑得不好,就是因为没戴帽子。”
“我……我想那顶帽子没这么神,兄弟。”
“这是顶他妈的魔法帽,老哥,真的!”
“你还没看过我骑。”
“你也还没戴上帽子。这帽子能摆平所有东西,而且你是白人。我无意冒犯你的白皮肤,yaar,但这些是印度马,老哥。它们就是需要从你那里看到一些印度作风,就是这样而已。用印地语跟它们讲话,跳点舞,然后你就会明了。”
“我想没用吧。”
“当然有用,老哥。来,下来,跟我一起跳舞。”
“什么?”
“来跟我一起跳舞。”
“我可不要跳舞给这些马看,维克兰。”我义正词严地说,极尽可能地把这句古怪的话说得既庄重又真诚。
“你一定要!你现在就下来,跟我一起跳个印度魔舞。得让那些马看到,你表面上是个正经八百的白人,内在其实是个很酷的印度浑蛋。我保证,那些马会爱上你,你会骑得像他妈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我可不想骑得像他妈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不,你想!”他大笑道,“每个人都想。”
“不,我不干。”
“快嘛。”
“门都没有。”
他下马,开始把我的靴子扳离马镫。我很恼火,下马,站在他旁边,面对那两匹马。
“像这样!”维克兰说,摇起屁股,跨出步子,跳起电影里的成套舞步。他开始唱歌,跟着拍子拍手。“来,yaar!多摆些印度东西进去,老哥。别总是他妈的欧洲作风。”
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是印度男人无法抗拒的:美丽脸庞、动人歌曲、跳舞之邀。我跟着维克兰跳起舞,在我那疯狂的白人作风里,我其实非常印度化,否则,即使我再怎么不忍心看他一个人跳,也不可能应他之邀跳舞。我摇头,忍不住大笑,跟着跳起他那套舞步。他带着我跳,加进新舞步,直到我们俩连转身、走路、手势都完全一致为止。
那两匹马用马特有的神情看着我们,既有画眉鸟的胆怯,也有喷鼻息的倨傲。但我们还是在那起伏的丘陵里,绿草如茵的野地上,对着它们载歌载舞,头上的蓝天和沙漠里营火的烟一样干燥。
跳完舞,维克兰用印地语跟我的马讲话,任它呼哧呼哧地闻着他的黑帽。然后他把帽子递给我,要我戴上。我迅速往头上一戴,爬上马鞍。
幸亏这招还真的管用。马儿开始慢跑,慢慢加快为疾驰。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几乎像个骑师。前后一刻钟的时间,我感受到与这种豪迈动物一起放胆奔驰、合作无间的雀跃。维克兰骑马在前,我紧跟在后,奔向陡坡,翻越坡顶,急速俯冲,迎向打旋的风和零落的灌木。马蹄翻飞,我们轻松驰过数片更平坦的草地,然后纳吉尔和他的骑师快马奔来,与我们会合。有那么一会儿,那么片刻,我们达到了马儿所能教导我们的极致奔放和自由。
两个小时后,我们走上阶梯,进入沙滩上的那栋房子,我仍为驰骋的痛快而大笑,仍在跟纳吉尔讲个不停。我带着兴奋的微笑走进大门,见到卡拉站在那长形景观窗旁,凝望着大海。纳吉尔以粗哑的嗓音向她亲切地打招呼。一抹开朗的浅笑从他眉头延展至下巴,想躲在他阴沉的脸色底下。他从厨房抓起一瓶一升装的水、一个火柴盒、几张报纸,离开了屋子。
“他想让我们两人独处。”她说。
“我知道,他会在下面的沙滩上生火。他有时会这么做。”
我走向她,吻她。那是短暂而近乎害羞的一吻,但我满怀的爱意尽在其中。嘴唇分开时,我们紧抱在一起,望向大海。片刻之后,我们见到纳吉尔在海滩上捡拾漂流木和干废料,准备生火。他把揉成一团的报纸塞进细枝与枯枝之间,点火,坐在火边,面朝大海。他不冷,在这炎热的夜晚,有温热的海风吹拂。夜色乘波御浪,越过落日。他点起火让我们知道他仍在附近,在海滩上,让我们知道我们仍不受打扰。
“我喜欢纳吉尔,”她说,头贴着我的喉咙和胸膛,“他很和善,很好心。”
没错。我也体会到了这一点。透过惨痛的经验,我终于发现这点。但她跟他只有数面之缘,怎么会知道?在那段逃亡的岁月中,我犯了许多天大的错,其中之一就是对别人的好浑然不觉:我总要等到对别人的亏欠多到我无法回报时,才会察觉到那人有多好。卡拉之类的人,眼睛一瞥就能看见别人的好,而我凝视再凝视,却多半只看到了怒容或怨恨的眼神。
我们看着下面越来越暗的海滩,看着纳吉尔直挺挺地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边。在我身子仍虚弱而倚赖他在旁扶持时,我在许多小地方胜过他,语言是其中之一。我学他的语言快过他学我的语言。我的乌尔都语说得颇溜,因而大部分时间里,他不得不用乌尔都语和我交谈。他试着说英语,但说出来的是截头去尾、破碎的粗劣对句,词汇不多,语意不明,措辞生硬而磕磕巴巴。我不时嘲笑他的烂英语,夸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讲一遍,致使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句又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最后惹得他火大,用乌尔都语、普什图语骂我,然后闭嘴不再讲。
但事实上,他那口截头去尾的不完全英语向来说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诗一般抑扬顿挫。没错,他的句子有所删节,但那是因为肤浅的糟粕都已被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纯正的、精确的语言,胜过口号而未达谚语之境的语言。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开始复述他说过的某些话。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马梳理毛发时对我说,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后的几年里,每当我碰上残酷、诈伪和其他自私行径,特别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径时,我就会不自觉地念起纳吉尔的这句话——“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个晚上,我紧抱着卡拉一起看着纳吉尔所生的火在沙滩上舞动时,我想起他常说的另一句英语:“没有爱,没有生命。没有爱,没有生命。”
我抱着卡拉,仿佛抱着她能治愈我,直到夜色点亮窗外天空上最后一颗星星,我们才开始做爱。她的双手落在我的肌肤上,像是吻。我的双唇吻开她蜷缩的心叶。她轻声细语地引导我,我以呼应自己需求的言语一拍拍地跟她讲话。激情将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们尽情投入肌肤的碰触、品尝彼此,陶醉在充满香气的声音中。玻璃上映着我们鲜明的轮廓,那透明的影像,我的影像叠上沙滩的火,她的影像叠上星星。最后,我和她的清晰倒影融化,结合,成为一体。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她从未说她爱我。
“我爱你。”我抵着她的嘴唇低声说。
“我知道你爱我。”她答道。她回报我,同情我:“我知道你爱我。”
“我其实可以不跑那一趟,你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要忠于他,忠于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面仍亏欠他。但不只是如此。那……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不管是对什么东西,你觉得自己是某种前奏曲之类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领你走到目前这个点,而你,不知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到达那个点。我解释得不是很清楚,但——”
“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断我的话,“没错,我曾有那样的感觉。我曾经做过一件事,让我觉得在一瞬间就过了一辈子,即使我的人生还有许多日子可活。”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