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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第4201-4250行) (85/173)
白天、夜晚挨打所带来的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伤口,使我痛不欲生。其中大部分伤口受感染,有一部分则肿胀,饱含黄色毒液。我用充斥着蠕动虫子的水清洗伤口,但洗不干净。每天晚上都有被卡德马尔寄生虫叮咬的新伤口。叮咬伤口有数百个,其中许多也已受感染、流出液体、发痛。身上还有无数体虱在咬啮着。我一如往常,每天杀掉无数肮脏、扭动、爬行的虫子,但它们却被引向我身上的伤口。它们不仅吸我的血,还在温暖潮湿的伤口里繁殖,让我睡不着。
那个星期天与监狱官员见面之后,我不再挨打。大个子拉胡尔仍偶尔拿棍子打我,另有一些舍监有时打我,但都是习惯性做做样子,未使出全力。
有一天,我正侧躺着休养,看我们寝室旁边院子里的鸟儿啄食碎屑,突然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跳到我身上,双手掐住我脖子。
“穆库尔!穆库尔!我弟弟!”他用印地语向我咆哮。“穆库尔!被你咬脸的那个人,那是我弟弟!”
他大概是那个人的孪生兄弟,又高又壮。我认出那张脸,一听到这番话,我立即想起在科拉巴拘留所想抢走我铝盘的那个人。我太瘦,吃不饱和发烧使我太虚弱。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快把我压扁,掐住我脖子的双手快叫我窒息。他打算要我的命。
街头格斗第四条规则:随时保留部分实力。我猛然使出最后力气,灌注在一只手臂上。手臂在我和他的身体之间迅速往下伸,抓住他的睾丸,使出全身力气挤捏、猛扭。他咯咯尖叫,眼睛、嘴巴张大,想往旁边滚离我身上,我跟着他翻滚。他紧夹住双腿,提起双膝,但我的右手仍紧抓着他的睾丸不放。我把另一手的手指,插进他锁骨上方的柔软皮肤,四根手指和拇指掐住锁骨,以此为使力点,我开始用额头猛撞他的脸,撞了六到十次。我感觉到额头被他的牙齿撞出一道口子,鼻梁断裂,力气跟着失血渐渐流失,锁骨也脱臼。我一再用额头撞,我们两人都流血,他力气渐失,但不愿乖乖躺下。我继续撞。
若不是几个舍监把我拖离他身上,拖回大门边,我很可能已用头这个钝器把他打死。我两只手腕再度被铐上手铐,但这次他们改变做法,把我面朝石质地板铐在大门上。几只手狠狠地扯掉我背部的薄衬衫,几根竹棍举起落下,带着新的怒火。原来是舍监安排那个人来打我,原来那是个局。他们打累了休息,休息后再打,其中一次休息时,舍监自己说出这事。他们希望那人把我打得不省人事,甚至把我打死。
毕竟,他们这么做有充分的动机。他们放那人进我们的寝室,并准许他打我报仇。但他们的计谋没得逞,我反倒打倒那个人,这叫他们怒不可遏。因此,这一打打了我几小时,中间穿插数次休息,休息期间他们抽烟、喝茶、吃点心,还让来自其他寝室特别挑选的来宾,欣赏我血迹斑斑的身体。
打过瘾后,他们把我从大门放下。我双耳充满血,听他们讨论怎么处置我。那场打架之后的毒打,他们刚刚施加在我身上的毒打,打得太狠,让我流了太多血,以致舍监们不禁开始担心起来。他们知道,这一次打过了头。他们不能把这事报告给监狱官员,一丁点都不能报告。他们决定隐瞒,并叫他们身边的一名奴才,用肥皂把我伤痕累累的身体洗干净。可想而知,那个人抱怨地接下这讨厌的工作。舍监施以几棍,他才变勤快,做起这事才有点仔细。我能保住这条命,靠他,说来奇怪,还靠原想打死我的那个人。没有他的攻击和舍监的毒打,舍监不会让我洗这个有肥皂可用的热水澡,那是我在这狱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热水澡。我很确定,肥皂和热水澡保住了我的命,因为我身上许多伤口都已严重感染,让我一直高烧不退,伤口里的毒素就快要我的命。我身子虚弱得无法动。那个替我洗澡的人(我从不知他姓甚名谁),用肥皂水和柔软的布清洗我的伤口和脓肿的痛处,大大减轻了我的疼痛,我不禁流下宽慰的泪水。泪水落下,和石头地板上的鲜血混在一块。
高烧减轻为隐约的颤抖,但我仍然吃不饱,越来越瘦。每天在大寝室的那一头,舍监享用丰盛的三餐。有十二个人当他们的奴才,替他们洗衣服、洗毯子、擦地板,在用餐区备好饭菜,用餐后收拾餐盘。哪个舍监突然需要按摩时,他们就给那人按摩脚、背或脖子。他们得到的回报,则是挨比我们其他人较少的打,得到一些线扎手卷小烟卷,和每餐的残羹剩饭。用餐时,舍监围着石质地板上一张干净的被单而坐,以手取用丰盛菜肴:米饭、木豆、印度酸辣酱、刚煎好的拉饼、鱼、炖肉、鸡、甜点。他们喧闹地吃饭,不时把吃剩的鸡肉、面包或水果往外丢,丢给蹲坐在外围的众奴才。众奴才露出一副猿猴般的巴结神态,睁大眼睛,流着口水,等主人赏赐。
那食物的香味令我痛苦万分,我这辈子从没闻过这么香的食物。在长期吃不饱的情况下,他们的饭菜香,简直就代表了我已失去的那个世界的全部。大个子拉胡尔,每次用餐总喜欢拿食物逗弄我,乐此不疲。他总会拿起一只鸡腿,在空中挥舞,假装要丢过来给我,同时用眼神和扬起的眉毛引诱我,邀我当他的狗。偶尔他丢来一根鸡腿肉或甜糕,并且警告等着的奴才把那留给我这个白人,鼓励我爬过去拿。见我没有反应,不愿回应,他即向那帮奴才下指示,然后那批人即前来争抢,大打出手,同时发出那没有骨气的邪恶大笑。
我不愿爬过地板,接受那种食物,但我的身体却是每天、每小时虚弱下去。最后我的体温再度上升,升高到双眼不分日夜都热得灼痛。要上厕所时,我一跛一跛地走过去,或者因为发烧而走不动,只能爬过去,但上厕所的次数变少。尿是暗橘红色,营养不良使我没有力气,甚至连最简单的动作——身体从一边翻到另一边或坐起身子——都要耗去许多有限的宝贵力气,因而总是再三考虑才决定去做。夜以继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不动。我仍想除去身上的体虱,仍想洗澡,但光是这些简单的事就让我难受、气喘吁吁。即使躺着,我的心跳仍异常得快,我的呼吸变急促,常伴随不自主的轻声呻吟。我就快要饿死了,我渐渐知道那是最残酷的杀人方式之一。我知道大个子拉胡尔的残肴剩饭可以保住我一命,但我爬不到房间另一边,爬不到他大餐桌的边缘。而且,我也无法望向别处,每一餐,他都在我垂死的眼睛之下,大快朵颐。
我常坠入高烧引起的幻象,看到我的家人,还有我在澳大利亚所认识而永远无法再见面的友人。我还想起哈德拜、阿布杜拉、卡西姆、强尼·雪茄、剌子、维克兰、莉蒂、乌拉、卡维塔、狄迪耶。我想起普拉巴克,很遗憾无法告诉他,我很欣赏他那坦率、乐观、勇敢、宽厚的为人。每个白天与黑夜,每个我用灼热的眼睛计算的小时里,我往往涌起一些思绪,最终都流向卡拉。
神志恍惚之中,似乎是卡拉救了我。当有人用强壮的手臂抬起我,解下我受伤脚踝上的脚镣,狱警押着我到监狱官员办公室时,我正想着她。
狱警敲门。有人应门后,狱警开门让我进去,他们留在门外等。在那小办公室里,我看到三个男子围坐在一张金属桌边,分别是留着灰白短发的那名监狱官员、一名便衣警察,以及维克兰·帕特尔。
“哇!”维克兰大叫,“哇,老哥,你看起来……真惨!你们对这家伙做了什么?”
官员和警察面无表情地互换了眼神,没有回答。
“坐下。”那名官员命令道。我仍然靠着日益无力的腿站着。“请坐下。”
我坐下,盯着维克兰,吃惊得说不出话。他那系在喉咙上、垂在背后的黑扁帽,他那黑色背心、衬衫、带涡卷饰的弗拉明戈长裤,似乎非常突兀,却也是最令我安心的熟悉打扮。他的背心上绣着精细的旋涡纹和涡卷纹,令我渐渐头昏眼花。我把视线焦点拉回他脸上,他盯着我,脸上挤出皱纹,脸上肌肉抽动。我已四个月没照过镜子。透过维克兰摆出的怪脸,我相当清楚,在他眼中,我正在逼近死亡。他拿出饰有套索图案的那件黑衬衫,也就是四个月前在雨中,他脱下来给我的那件衬衫。
“我带来……我带来你的衬衫……”他说得结结巴巴。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有个朋友要我来,”他答,“你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哇,林,你看起来像是被狗啃过似的。我无意惹你生气,但你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杀死埋了之后,又给挖出来的样子,老哥。没事了。我在这里,老哥,我会把你救出这个鬼地方。”
那官员听了这话,立即咳了一下,以肢体动作向那警察示意。那警察跟着也咳嗽一声表示收到,随即对维克兰讲话,脸上的微笑把他的眼角挤出皱纹。
“一万,”他说,“当然是美元。”
“一万?”维克兰突然厉声说,“你疯了?一万美元,我可以买走这里五十个人。太荒唐了,老兄。”
“一万。”那官员以冷静而权威的口吻复述。动刀打架时,知道在场只有自己一人带枪的人,说起话就是这种口吻。他双手平放在金属桌上,手指此起彼落,好像在跳墨西哥小波浪舞。
“免谈,老兄。Arrey(嘿),看看那个家伙。你们把他整成什么样子,yaar?你们毁了那个家伙。你想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值一万吗?”
那警察从薄薄的塑料公文袋里取出一份活页夹,滑到桌子的另一头,维克兰的面前。活页夹里有一张纸,维克兰迅速看过后,噘起嘴,眼睛睁大,露出不敢相信的惊讶表情。
“这是你?”他问我,“你从澳大利亚监狱越狱了吗?”
我若无其事地望着他,发烧的眼睛定定不动。我没回答。
“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他问那便衣警察。
“不多,”那警察用英语答,“但够让你花上一万美元,封他们的嘴巴。”
“啊!你够狠,”维克兰叹气,“我就不跟你讲价了。真荒唐,半小时内我会筹好钱,把他弄干净,准备好,让我带走。”
“还有别的事,”我插嘴,他们全转头看我,“在我大寝室里有两个人,他们曾帮过我,舍监或狱警要他们多待六个月,但他们已服完刑期。我希望他们跟我一起走出大门。”
那警察望向官员,露出询问的眼神。他轻蔑地挥挥手,点头表示同意。小事一桩,那两人将获释。
“还有一个人,”我平淡地说,“那人叫马希什·马尔霍特拉。他付不出保释金。不多,只要大概两千卢比,我希望你们让维克兰付钱保释他,我希望他和我一起出去。”
那两人举起手掌,互换了一模一样的不解表情。这种贫穷小人物的死活,从未进入他们功利野心或精神醒悟的考虑。他们转向维克兰。那官员伸出下巴,好似在说,他疯了,但如果那是他想要的……
维克兰起身要离开,我举起手,他随即又坐下。
“还有一个。”我说。
那警察出声大笑。
“Aur
ek?”他边大笑边含糊不清地说。又一个?
“那是个非洲人,关在非洲院区,名叫拉希姆。他们折断他两条胳臂,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如果活着,我希望他也跟我一起出去。”
那警察转向官员,耸起双肩,举起一只手掌,露出疑问的神情。
“我知道那案子,”监狱官员说,左右摇头,“那是个……与警方有关的案子。那家伙和某个巡官的老婆干了不可告人的事。巡官设计了一下,把他抓进这里。这个畜生,一关进这里,就打我一名舍监。实在办不到。”
办不到这字眼,像廉价雪茄的烟,在房间里盘旋,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
“四千。”那警察说。
“卢比?”维克兰问。
“美元,”那警察大笑,“美元。另外加的四千美元。两千给我们和我们的同事,两千给娶了那个骚货的巡官。”
“还有没有,林?”维克兰小声说,神情认真,“我只是问问,因为我们这样谈下去,可以跟他们谈个团体折扣,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