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91节(第4501-4550行) (91/173)

“Challo,

bhai!”他厉声说。开车了,兄弟!

一分钟后,他打破沉默问我。

“你知道甘地夫人的事?”

“对,通过收音机,在利奥波德。”

“哈德拜在德里的手下知道详情,这件事的内情。就在我来跟你见面之前他们打电话给我。她遇刺的事,错综复杂。”

“是吗?”我答道,仍在想哈雷德的仇恨之歌。我其实不是很在意甘地夫人遇刺的详情,但我很高兴他转移话题。

“早上九点,今天早上,在她的住处,总理官邸,她往下走到警卫大门。你知道吗?她双手合十,跟大门口的两名锡克护卫打招呼。她认得那两个人。他们会在那里执勤,完全是出自她的坚持。经过金庙事件,经过‘蓝星行动’,别人劝她不要让锡克人进入她的护卫小组。但她不听,因为她不相信她忠心耿耿的锡克护卫会背叛她。她根本没搞清楚,她下令军方攻击金庙时,已在锡克人心中种下多大的仇恨。总而言之,她双手合十,向他们微笑,说了句Namaste(有礼了)。其中一名护卫拔出配备的左轮手枪,点三八左轮手枪,开了三枪,打中她的肚子,下腹部。她倒在步道上。另一名警卫把斯特恩式轻机枪对准她,打光整个弹匣。三十发。斯特恩是老式枪支,但近距离射击的威力还是很大。至少七发打中她腹部,三发打中她胸部,一发打穿她心脏。”

我们坐在行进的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口。

“那么,你觉得货币市场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会有利于生意。”他不带感情地说,“只要接班人明确,眼前就有拉吉夫·甘地接班,刺杀案向来有利于生意。”

“但会有暴动,已经有人在谈结伙追捕锡克人的事。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一场反政府示威。”

“对,我也看到了。”他说,转头面对我。他的眼球是深色的,接近全黑,眼神里闪现无比执拗的暴烈。“尽管如此,那仍对生意有利。暴动越多,死的人越多,对美元的需求就越大。我们明天就把汇率提高。”

“道路可能被堵住了。如果有示威游行或暴动,可能不容易到处走动。”

“我会到你那儿接你,七点钟,然后直接到拉朱拜家。”他说。拉朱拜家在要塞区,是帮派黑钱的会计室,拉朱拜则是会计室的头。“他们不会拦住我,我的车会开过去。你现在在忙什么?”

“现在,我们收完钱之后?”

“对,你有没有空?”

“当然有,你要我做什么?”

“中途我先下车,你继续坐出租车,一个个去找那些人,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到拉朱拜家。”他说,靠着椅背休息,脸和身体垮了下来,疲累、沮丧地叹了口气,“尽可能找,通知越多人越好。形势如果真的变坏,我们会需要用到所有人。”

“好的,我会去处理。你该睡个觉,哈雷德。你看起来很累。”

“我想我会睡个觉,”他微笑,“接下来一两天可没有多少时间睡觉。”

他闭上眼睛一会儿,让头垂下,随着车身左右摇晃,然后突然醒来,坐得直挺挺的,闻闻身边的空气。

“嘿,这是什么鸟味道,老哥?是某种刮胡水或什么东西?我曾被催泪瓦斯喷过,那味道都比这个好闻!”

“别问。”我答,咬紧牙关忍住笑,擦擦普拉巴克在我衬衫胸前喷上的芳香剂痕迹。哈雷德大笑,转头看着夜色与大海交接处没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命运早晚会使我们和某些人相遇,一个接一个,而那些人让我们知道我们可以让自己,以及不该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早晚会碰上醉鬼、废物、背叛者、冷酷无情者、满腔仇恨者。当然,命运会作弊,因为我们常会不知不觉爱上或同情那些人,几乎是他们全部。而你无法鄙视你发自内心同情的人,无法避开你发自肺腑爱的人。我坐在哈雷德旁边,坐在载我们去干不法勾当的出租车里,周遭一片漆黑。我坐在他旁边,五颜六色的阴影纷纷流过。我爱他的率直和强韧,同情那欺骗他、让他软弱的仇恨。他的脸时而映上占满车窗的夜色,那是摆脱不掉命运摆布的脸,那是充满光彩的脸,一如画作中那些注定难逃劫数、头顶却带有光环的圣徒的脸。

*

*

*

(1) 一九八二年九月,黎巴嫩基督教民兵进入境内两处巴勒斯坦难民营,屠杀的人数据估计有数百至数千。

(2) Omar

Sharif,著名埃及演员,演过《日瓦戈医生》《阿拉伯的劳伦斯》等电影。

第七章

“在这世上,不管你走到哪里,在什么社会,只要扯上司法问题,都是一样。”阿布德尔·哈德汗大人,我的帮派老大和我的义父,在我为他工作六个月之后,如此告诉我。“我们的律法、调查、起诉、惩罚,都锁定在你的不义中有多少罪行,而非你的罪行中有多少不义。”

那时我们人在萨松码头区,坐在高朋满座的索拉布餐厅里。那里蒸气弥漫,香味扑鼻。孟买市有五千家餐厅,每家都想在香料米饼卷上拔得头筹,而在许多人心目中,索拉布餐厅的米饼卷最好吃。尽管食物受到肯定,或者正因为如此,这餐厅却是相对地拥挤,也没什么响亮的名气,它的名字从不曾出现在任何旅游指南或报纸的美食专栏上。这是工人的餐厅,从早到晚,店里座无虚席,满满的都是真心喜欢这里,把它当成私家厨房的男女工人。因此,店里的饭菜便宜,装潢简单,只求实用,但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一大片美不胜收的薄脆米饼,由马不停蹄的服务员“咻”的一声送到客人桌上,里头蕴藏了最美味的混合香料,这城市的其他地方的任何一道菜都比不上。

我们用餐时,他继续说:“而我认为,反过来讲才对。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罪行里有多少不义。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不搞娼妓、毒品赚钱,联合会其他人也这么问。我告诉你,原因是这些罪行里的不义。因为这缘故,我不愿卖小孩、女人、色情刊物或毒品。因为这缘故,我不让这些行业在我的任何地盘里出现。这些罪行非常不道德,若要靠这些赚钱,就要放弃灵魂。而人如果放弃灵魂,如果成了没有灵魂的人,要再取回,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根本不可能。”

“你相信奇迹?”

“当然相信。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都相信奇迹。”

“很抱歉,我不相信。”我说,面带微笑。

“我认为你一定相信。”他坚持,“例如,你被人救出阿瑟路监狱,你难道不认为那是奇迹?”

“我得承认,那时我的确觉得那像是奇迹。”

“你在你的祖国澳大利亚逃出监狱,那不也是场奇迹?”他轻声问。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我逃狱的事。毋庸置疑,他当然知道那事,这件事一定在他脑海里转过许多次。但当着我的面提及这事,他等于是在告诉我,阿瑟路监狱营救一事的真正本质。他在点明,他把我救出两个监狱,一个在印度,一个在澳大利亚,而我欠他两份人情。

“没错,”我答道,语调缓慢但平稳,“我想,那称得上是奇迹。”

“如果你不反对,也就是说,如果你不会为此觉得难受,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在澳大利亚逃狱的事。我不妨告诉你,基于非常个人的理由,我对那件事很有兴趣,而且我很佩服。”

“我不介意谈谈。”我答,迎上他盯来的目光。“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逃狱?”

在这之前,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有人问过我逃狱的事。他们想知道我如何逃出监狱,逃亡时怎么过日子。只有哈德拜问我为什么逃狱。

“那监狱有个惩戒队,而那单位的狱警,虽不是全部,但有不少人丧心病狂。他们痛恨我们。他们恨囚犯,恨成了变态。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无法解释。那时候,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几乎每晚都折磨我们。而我反击了,我不得不反击。我想,那是我的本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是那种逆来顺受而不反击的人。当然,那只会让我的处境更糟。我……呃,他们开始整我,整得……很惨。我在惩戒队只待了一小段时间。但我的刑期很长,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理由再把我押进去,或我迟早会蠢得给他们理由这么做。那不难,真的。我想,他们会再把我弄进那里,他们会再按着我,会再折磨我,而我会再反抗,然后,他们大概会要我的命。因此……我逃掉了。”

“你怎么逃的?”

“最后一次挨打之后,我让他们以为我的斗志已经被打垮。于是,他们指派给我只有挨过打的人才准做的事——到监狱前的围墙附近,负责推手推车、修理东西。时机成熟时,我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