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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节(第4801-4850行) (97/173)

我往下走到海滩上,坐在沙丘上抽烟,海滩距达什兰特的小屋只有五十步。将近午夜,海滩上空无一人。几近满月的月亮像钉在天空胸膛上的一枚奖章。为什么而颁的奖章?我心想。作战受伤,或许。紫心勋章。月光随着每道奔流的海浪滚滚涌至岸边,就好像是月光在推动海浪,又像是月亮撒下银辉大网,捞起整座海洋,透过海浪一波一波拖到岸上。

一名妇人走近,头上顶着篓子,臀部随着脚下的浪花左摇右摆。她转身背对海洋,朝我走来,在我脚边放下篓子,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她是个西瓜贩子,约三十五岁,显然很了解游客和他们的习性。她使劲嚼着满嘴的槟榔,指向大篓子里剩下的半个西瓜。这时还待在海滩上,对她来说已经很晚了。我猜她是临时去帮人照料小孩或亲戚,此时是在回家的路上,然后看到我一人坐着,心想或许走运,可以做成今晚最后一桩买卖。

我用马拉地语告诉她,我很乐意买一片西瓜。她既惊又喜,问我在哪里学会,又是如何学会马拉地语等例行问题。得到解答后,她切了大大一片西瓜给我。我吃了甜美多汁的西瓜,把籽吐在沙地上。她看着我吃。我把一张纸钞而非一枚硬币硬塞进她的篓子,她几番推辞才接受。她起身,把篓子提上头顶时,我唱起一首悲伤的老歌,一首出自某印地语电影的脍炙人口的歌曲。

Ye

doonia,ye

mehfil

Mere

kam,ki

nahi...

全世界,世上所有人

对我毫无意义……

她尖声叫好,利落地手舞足蹈一番,然后慢慢沿着海滩走去。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知道吗?”卡拉说,突然在我旁边坐下,动作优雅。听到她的声音,见到她的脸,我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光,心怦怦直跳。自上一次见到她,自我们第一次做爱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激动炽热的情绪让我的眼睛一阵刺痛。我如果是别的男人,更好的男人,大概会哭出来。真那样的话,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以为你不相信爱。”我回答,竭力压抑内心的感受,决定不让她知道她对我的冲击,她如何教我魂牵梦萦。

“什么是爱,你所谓的爱?”

“我……我想就是刚刚你说的。”

“不是,我说的是‘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她说,大笑,抬头看月亮,“但我相信爱。每个人都相信。”

“我倒没那么笃定。我想有些人已不再相信爱。”

“不是不再相信爱。他们仍然想陷入爱河,只是不再相信会有美满结局。他们仍然相信爱,陷入爱河,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几乎所有浪漫情爱结束时,都没开始的时候那么好。”

“我想你痛恨爱,你在天空之村不就是那么说的?”

“我的确痛恨爱,一如我痛恨恨,但那不表示我不相信爱与恨。”

“这世上没有人像你这样,卡拉。”我轻声说道,朝着她凝望黑夜与海洋的侧脸微笑。她没回答。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怎样?”

“你为什么喜欢我,你知道的,你刚刚这么说。”

“噢,那个啊。”她微笑,面对我。与我四目相对时,她扬起一边的眉毛。“因为我知道你会找到我,我知道我不必给你任何音讯,不必通知你我在哪里。我知道你会找到我。我知道你会来。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但我就是知道。然后,我就看到你在海滩对着那女人唱歌。你是个很怪的人,林。我喜欢你这样。我想你的好就来自那里,来自你的怪。”

“我的好?”我问,发自内心地吃惊。

“没错,你人很好,林。那是很……很难抗拒的东西,硬汉身上不折不扣的好。在贫民窟一起工作时,我没告诉你,我以你为荣。那时候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很担心,但你从头到尾都以笑脸待我。每次我醒来,每次我睡觉,你都在身边。你在那里的所作所为让我佩服,就像这辈子所见过让我佩服的任何事物,而让我佩服的东西并不多。”

“卡拉,你在果阿做什么?为什么要离开?”

“问你为什么留在那里还比较有道理。”

“我有我的理由。”

“正是,我也有我离开的理由。”

她转头看着海滩远处一抹孤单的人影。那似乎是个云游僧,带着一根长杖。她看着那云游僧,我看着她,想继续问她,想了解她为什么要离开孟买,但她脸上的表情那么紧绷,我决定待会儿再说。

“我在阿瑟路监狱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她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或许是海风吹来使她哆嗦了一下。她身穿宽松的黄色背心、绿色腰布,裸露的双脚埋在沙里,屈膝坐着。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离开你的住处去见乌拉那晚,警察把我抓到警察局。就在我离开你之后,他们逮捕我。我迟迟没回去时,你觉得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我猜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甩了?”

她没有反应,懊丧地皱起眉头。

“最初我的确那样想,差不多是那样想。我想我那时恨你。然后我四处去打听,发现你连贫民窟诊所都没回去,也没人见到你,以为你是去干……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我大笑。那不是开怀的笑,而是苦笑,生气的笑。我试图抛开这些感受。“对不起,卡拉。我没办法放话出去,我无法通知你。我担心得精神错乱,担心你……你……因为我那样离开而恨我。”

“当我得知那事,得知你人在狱中时,我的心简直碎了。那是一段叫我难熬的日子。我的……生意,我在做的生意……开始出问题。那段日子真是事事不顺,真是难熬,我以为我绝对挨不过去。然后,我听到你的消息。我非常……嗯……一切都改观了,在一瞬间。一切。”

我不懂她说的话。我确信那很重要,想再追问,但那个孤单的人影距我们只有几米,他以缓慢而庄严的步伐走近。时机消逝。

他的确是个云游僧。高而瘦,皮肤晒成土褐色,缠着腰布,身上戴了许多项链、护身物和装饰性手环。头发纠结成一条条长发绺,长及腰间。他把长杖安稳地靠在肩上,拍手打招呼兼赐福。我们回礼,邀他与我们同坐。

“你们有没有大麻胶?”他用印地语问道,“这美丽的夜晚,我想抽抽。”

我从口袋拿出一块大麻胶,将它连同一根带滤嘴的香烟丢给他。

“愿神赐福你的好心。”他以吟诵的口气说道。

“也愿神赐福你,”卡拉以地道的印地语回答,“在这月圆的晚上看到一位湿婆神的虔诚信徒,何其荣幸。”

他咧嘴而笑,露出齿间明显的缝隙,开始准备水烟筒。陶土烟管准备好时,他举起双掌要我们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