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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173)

“又对了!怎么,你不喜欢吃茄子?”

“对,对,没错!茄子也好吃!”

“我不是很喜欢茄子,”他嗤笑着说,皱起他的短鼻子,“再告诉我,chehra、munh、dil是什么?”

“好……你别说……脸、嘴、心,对不对?”

“非常正确,没错。我一直看在眼里,你用手抓食物吃,像标准的印度人吃法,做得很好。你向人要东西时,比如这个多少、那个多少、给我两杯茶、再给我一些大麻,都只讲印地语。这些我全看在眼里。林巴巴,你是我最棒的学生,而我也是你最棒的老师,对不对?”

“的确,普拉布,”我大笑,“嘿!小心!”

我大叫是想让出租车司机有所提防,只见他急转弯,及时避开正打算在我们前面转弯的一辆牛车。司机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黑皮肤,嘴唇上有粗硬的短髭。我冒失大叫,保住一车人的性命,但他却似乎很火大。我们刚坐上这出租车时,他调整照后镜,直到镜子里看不到别的东西,只看到我的脸为止。这桩惊险事件之后,他气鼓鼓地瞪着我,用印地语大吼大叫,痛骂了我一顿。他开车活像逃避追捕的歹徒,一路猛然左弯右拐,以超速甩开较慢的车子。对路上的其他人,他都是一副愤怒、凶恶、咄咄逼人的模样。碰上较慢的车挡路,他立刻冲到距前车只有几厘米的近距离,猛按喇叭,硬逼前车让路。如果慢车稍往左偏让他过,他就开到旁边,保持同样速度,破口大骂一会儿后才加速离开。如果前面又有慢车挡路,他就马上加速前逼,重复这手法。有时在疾驶当中,他会突然打开车门,弯身向外,把帕安汁吐到马路上,眼睛不看前方车况长达数秒。

“这家伙是个疯子!”我低声跟普拉巴克说。

“车开得是不怎么好,”普拉巴克回答,两只手牢牢抵住驾驶座椅背以稳住身子,“但我得说,他吐汁、骂人的本事一流。”

“天哪,叫他停下!”车子突然加速冲进混乱车阵,猛然左弯右拐,车身左摇右晃,我大叫,“他会害我们没命的!”

“Band

karo(停)!”普拉巴克大叫。

他还骂了一句简洁的脏话,司机这下更火大。车子高速疾驰时,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我们,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牙齿,双眼圆睁,黑色的瞳孔充满愤怒。

“Arrey(嘿)!”普拉巴克尖叫,手指着司机前方。

太迟了。司机急转方向盘,双臂僵住,猛踩刹车。车子继续往前滑行,一秒、两秒、三秒。我听到他深深倒抽一口气,发出粗嘎的响声。那是吸气的声音,像是从河床烂泥里抬起一块扁石头。然后是轰隆声和破裂声,车子撞上一辆停在我们前面准备转弯的车。我们应声被甩到前面,撞上他的椅背,又传来两声轰隆爆裂声。又有两部车子撞上我们。

玻璃碎片和镀铬金属饰板碎块,噼里啪啦落在马路上,在撞击后突然的寂静里,像是稀稀落落的冰冷喝彩。摔滚之中,我撞上车门。我感觉到血从眼睛上方的伤口流下,但除此之外,没有大碍。我一扭一扭从车底直起身,坐回后座,察觉普拉巴克的双手正放在我身上。

“林,你没受伤吧?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

“你确定?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天哪,普拉布,我不在乎这家伙多会吐汁,”我紧张地大笑,既宽慰自己没事,又精疲力竭地安慰自己,“至少他拿不到小费。你没事吧?”

“我们得出去,林!”他回答,声音升高为歇斯底里的哀叫,“出去!出去!立刻!”

他那边的车门被卡死,他开始用肩膀顶,但顶不开。他伸手过来,试我这边的车门,立刻发现车门被另一辆车顶得死死的。我们对视,他显得很害怕,鼓起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我整颗心都凉了。他立刻转身,再度用身体猛撞他那边的车门。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突然迸出一个清楚的念头:火。他在担心什么?心里一浮现这问题,我就不由得起疑心。我望着恐惧从普拉巴克喘着大气的嘴巴中呼出,心里认定出租车就要起火。我知道我们现在正被困在车子里。我在孟买见过的出租车,后车窗都只能开几厘米。车门卡死,车窗无法打开,车子就要爆炸起火,我们被困在里面。活活烧死……他是因为这样才那么害怕?

我望向司机。他瘫在方向盘与车门之间,一动不动,但发出呻吟。在薄衬衫底下,他那像算盘上一档算珠的背脊随着缓慢而薄弱的呼吸起伏。车窗外出现几张脸,我听到一些激动的声音。普拉巴克看着人群,一下子转向这头,一下子转向另一头,脸部扭曲,显得非常痛苦。突然间,他爬到前座,使劲打开前乘客座车门,接着立即转身,出奇用力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臂,想把我拉过隔开我们的座位。

“这边,林!立刻出来!快!快!”

我爬过座位。普拉巴克逃出车子,奋力钻进围观的人群,而我往司机的方向伸出手,想把他拉离卡住他的方向盘,但普拉巴克再度伸手抓住我,动作非常粗暴。他一只手的指甲抓破我的背,另一只手揪住我的衣领。

“别碰他!林!”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别碰他!别管他了,出来,立刻出来!”

他把我拖出车子,越过直往前挤的围观人墙。最后,我们坐在附近人行道的山楂树下,查看彼此的伤势。山楂树长在锻铁尖刺围篱里,部分枝叶伸出围篱。我右眼上方额头上的伤口没有想象中的严重,血已经止住,开始渗出清澈、浆状的液体。身上有几处疼痛,但没有大碍。普拉巴克托着硬把我拉出车子的那只手臂,看来很痛。手肘附近已经肿得很大。我知道那是很严重的挫伤,但似乎没伤到骨头。

“看来你错了,普拉布。”我骂,同时面露笑容地替他点烟。

“错了?”

“这么惊慌地逃离车子,你真把我吓得半死。我以为会起火,结果现在看来没事。”

“噢,”他轻声回答,眼睛盯着前方,“你以为我担心起火?林,我不是担心车子起火,而是担心人群发火。你看看,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我们站起身,忍着肩痛和颈椎过度屈伸所造成的疼痛,望向十米外的事故现场。已有约三十人围着那撞成一团的四辆车。其中一些人正努力将司机和乘客拉出受损的车子;其他人聚成数群,比手画脚,大声喊叫;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拥来。因为事故受阻而动弹不得的其他司机和乘客也都下车加入人群。在我们的注视下,三十人变成五十人、八十人,然后一百人。

有个人成为群众注目的焦点,就是那个试图右转,害我们的刹车完全死锁而被撞上的司机。他站在出租车旁破口大骂,非常生气。他是个拱背圆肩的男子,年纪四十五岁上下,身穿定做的灰色棉质猎装,把他大得离谱的肚子装进去。日益稀疏的头发凌乱,猎装的胸前口袋已被扯破,长裤有道裂口,脚下的凉鞋掉了一只。那狼狈的模样,加上他夸张的手势和不停的叫嚣,似乎让围观群众觉得比撞坏的车子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的一只手被割伤,伤口从手掌划到手腕。围观群众因为看这出好戏而变得安静,这时他抹掉脸上伤口的血,灰色猎装因此染上红色,但他嘴里仍不住叫骂。

此时,另一边,几个男人把一名妇女抬到旁边的小空地,将她放在地上为她铺的一块布上。他们向群众叫喊着下达指示,一段时间后,一辆木造手推车出现,由几名露出胸膛的男人推着,这些人只穿着背心和缠腰布(1)。妇人被抬上手推车,她的红纱丽被折叠收拢起来,包住她的双腿。她可能是这男人的妻子——我无法确定,但他的怒火瞬间升高,变得歇斯底里。他粗暴地抓住她的双肩摇晃,扯她的头发。他以演戏般的夸大动作求群众评评理,猛然张开双臂,打自己淌血的脸庞。那是在夸大地模仿默片的动作,叫我不由得觉得荒谬又好笑。人受了伤是千真万确的,而愈聚愈多的群众里沸腾的民怨也是千真万确的。

半昏迷的妇人被简陋的手推车护送远去,那男子此时却冲向出租车门,猛然打开车门。群众反应一致,立刻把受伤而神志不清的出租车司机从车里拖出来,丢在引擎盖上。司机举起双手,气若游丝地讨饶,但十几、二十、五十几双手往他身上落下,又打又扯,他的脸、胸、腹、胯下都挨了拳头。指甲在他身上又抓又划,把他一侧的嘴角撕裂,裂口几乎直达耳际,衬衫也被撕成碎片。那是瞬间发生的事。看着众人围殴那人,我告诉自己,这实在太突然了,我不知所措,没时间反应。我们所谓的懦弱,往往只是吃惊的另一种说法;所谓的勇敢,绝大部分谈不上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这事发生在澳大利亚,我或许可以更有作为,补救一下。但这儿不是你的国家,这不是你的文化……看着那人被围殴时,我这么告诉自己。

还有一个念头,那时隐晦不明而今清清楚楚的念头:那人是个白痴,喜欢侮辱别人而好斗的白痴,他鲁莽愚蠢的行为差点要了普拉巴克和我的命。群众对付他时,我心里闪过丝丝怨恨,而他们一拳、一吼或一推的报复,至少有一小部分让我感到泄愤的快感。我无助、怯懦、羞愧,袖手旁观。

“我们得做点什么……”我无力地说。

“已有够多人在做了,巴巴。”普拉巴克回答。

“不,我是说我们得……难道我们无法帮他?”

“这家伙?我们无能为力。”他叹口气,“林,你也看到的。在孟买,车祸是很糟糕的事。要尽快逃离车子或出租车或把你困在里面的东西。群众对这类事情很没耐性。看吧,要帮那家伙已经太迟了。”

群众的围殴快而猛,那男子的脸上和赤裸的躯干上,有许多伤口在冒血。在一声信号下(不知怎的,群众透过嘶吼和尖叫就收到某种信号),那男子被高高举到头上,被抬走了。他的双腿紧紧并拢伸直,由十几只手牢牢托着。他双臂张开,与身体垂直,也被牢牢托着。头软趴趴地往后垂,布满汗水的松弛皮肤从脸颊垂到下巴。他双眼张开,还有意识,倒着往后瞧:那黑色的眼睛里布满着害怕与愚蠢的希望。马路另一边的车流自动分开,好让这些人通过。那男子由群众用手和肩扛着,犹如被钉在十字架上,缓缓消失于远方。

“嘿,林,走吧。没事吧?”

“没事。”我小声而含糊地说,勉强拖着脚走到他身旁。我的自信已消失于肌肉、骨头的酸痛中,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如千斤重,靠意志死撑。吓到我的不是暴力,我在监狱里看过更惨不忍睹的景象,而且那时我的心情比现在平静得多。我矫揉造作的自满一下子烟消云散。我在孟买待了几个星期,看过神庙,去过市场,上过餐厅,交了新朋友,自认已渐渐了解这个城市,但眼前的公愤众怒让这城市一下子变得陌生。

“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我猜,他们会带他去警局。克劳福市场后面有个警局,管那地区的。到了那里,或许他运气好能活着,或许会没命。这家伙很快就会遭到报应。”

“你见过这种事?”

“啊,见多了,林巴巴。有时我开我堂兄襄图的出租车。我见过太多愤怒的群众,这就是我那么担心你和我自己的原因。”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为什么他们那么疯狂?”

“谁晓得,林。”普拉巴克耸耸肩,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