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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73)
凡是走过宽大的拱门,进入利奥波德这个由灯光、色彩、大量木质镶条构成的小小天地者,无不惊艳于它虽已褪色却仍华丽的优雅。但它最美丽绝伦之处,只有最卑微的工人才有幸欣赏,因为只有在酒吧打烊、清洁工在每天早上搬走桌椅时,地板的美丽才会展露出来。地板上精细复杂的瓷砖图案仿自北印度某宫殿的地板图案,黑色、奶油色、褐色的六角形,从中央光芒四射的旭日往外辐射。因此,为王公而设计的铺砌图案,只向清洁工——这城里最穷、最逆来顺受的工人——偷偷展露其无与伦比的奢华,而专注于炫目镜中映影的游客则无缘一窥其美丽。
每天早上开张,地板清理干净后,利奥波德难得有冷清的一小时,成为这熙熙攘攘城市里的宁静绿洲。从那之后直到午夜打烊,它总是高朋满座。客人来自全球上百个国家,许多当地人,包括外籍侨民和印度人,从城里各角落来这里做买卖。买卖的东西从毒品、货币、护照、黄金、性,到无形但同样有利可图的影响力,应有尽有。所谓的影响力,指的是台面下的贿赂、包庇。在印度,许多会面、升迁和合约都是靠贿赂、包庇促成的。
利奥波德是非官方的免税区,与科拉巴警局隔着一条热闹的大街,正面相对。向来很有效率的警察,对店里的勾当却全然视而不见。
但是一个奇特的二元对立法则却施行于楼下与楼上、餐厅内与餐厅外,且支配在该处所进行的所有交易。印度妓女戴着茉莉花环,裹着缀有珠子的纱丽,一身圆滚滚,不准进入楼下酒吧,只能在楼上酒吧陪客人。欧洲妓女只准坐在楼下酒吧,撩拨桌边的男人,或干脆在街上拉客。酒吧内可公开谈论毒品和其他违禁品的交易,但实际货品交易只能在酒吧外。常可见到买卖双方谈妥价钱,走出店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走回酒吧,坐回原桌。即使是官员和居间关说者也受这些不成文规则的约束:在楼上酒吧阴暗隔间谈妥的协议,却要在人行道上握手、交钱后,才算真正搞定。这样就不会有非议,说人们是在利奥波德酒吧内收受贿赂或行贿。
区隔、连接合法与非法活动的细微规则,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定得更巧妙,但这些规则并非利奥波德的多元小社会所独有。路边摊上的小贩,大剌剌贩卖名牌仿冒品;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收受小费,对后座发生的不法或违禁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对街警局卖力工作的警察,其中有些人付了高额的贿赂,才能取得这个市中心的肥缺。
在利奥波德连续坐了几晚,倾听周边桌子客人的谈话后,我听到许多外国人和印度人抱怨孟买贪腐横行,公共领域和商业领域无处不贪。在这城市待了短短几星期后,我就知道这些控诉往往有其道理,而且真有其事。但世上哪个国家没有贪腐?哪个体制没有不当使用金钱的事情?有权有势的精英人士借由打点回扣,借由在最盛大的群众大会上捐助竞选资金,图谋自己的事业和野心。有钱人都比穷人长寿、健康,不管哪里都一样。
不正当的贿赂和正当的贿赂,两者不同,狄迪耶曾经这么告诉我。不正当的贿赂,每个国家都一样,但正当的贿赂,是印度的特产。他说这话时,我会心一笑,因为我知道他的意思。印度是公开的,印度是坦率的。从到印度的第一天,我就很欣赏这点。我的本能不是去批评。在这个我渐渐喜欢上的城市里,我的本能是去观察、去融入,并乐在其中。在接下来的年月里,我的自由,甚至我的性命,就靠着印度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作风才得以保住。但那时我还没体会到这点。
“怎么,独自一人?”狄迪耶倒抽一口气,回到我桌边,“C'est
trop(太过分了)!老哥,你难道不晓得,孤单一人在这里是有点讨人厌的事?我还得告诉你,讨人厌是我的特权。来,喝一杯。”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叫来侍者加点饮料。几个星期以来,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利奥波德跟他说上话,但我们俩从未单独相处。他决定在乌拉、卡拉或别的朋友回来之前,先过来跟我同桌的举动,叫我吓了一跳。这微微表示了接纳,我感激在心。
他不停用手指敲桌面,直到威士忌送来。他大口喝掉半杯,轻松下来后,转头对我眯眼一笑。
“你在想事情。”
“我在想利奥波德这家店,眼睛四处看,想看个仔细。”
“这里很糟,”他叹口气,摇摇他长着浓密鬈发的头,“我受不了自己居然这么喜欢来这里。”两名男子朝我们走来,引起狄迪耶的注意。他们穿着在脚踝束口的宽松长裤,袖子与下摆都长及大腿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绿色背心。他们向他点头,他则回以灿烂的笑容并挥手,然后他们加入离我们不远的另一桌。
“危险人物。”狄迪耶低声说,眼睛盯着他们背后,脸上仍带着笑容,“阿富汗人。拉菲克,小个子那个,过去搞书的黑市买卖。”
“书?”
“就是护照。过去,他曾是老大,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他搞巴基斯坦境内的赤砂海洛因生意。他靠赤砂赚了不少钱,但很怨恨失去了书的生意。在争夺地盘时死了一些人,其中大部分是他的人马。”
照理他们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但就在这时,那两个坐着的阿富汗人转身,盯着我们,一脸凶恶、严肃,好像在回应狄迪耶讲的话。跟他们同桌的另一个人弯身靠近他们,跟他们讲话。那人指着狄迪耶,然后指着我,接着他们转移目光,直直盯着我。
“该死的……”狄迪耶轻声重复,笑得更为灿烂,直到那两人再度转身背对我们,“要不是他们生意做得那么好,我才不想和他们做买卖。”
他说话时只有嘴角动,就像是狱卒监视下的犯人,叫我觉得好笑。在澳大利亚监狱,那种低声说话的技巧,叫作侧阀发声。那种说话表情,在我脑海里历历在目,加上狄迪耶的说话姿势,叫我不由得回想起狱中生涯。我闻到廉价消毒水的味道,听到金属钥匙的咔嚓声,摸到渗水的石头。往事突然重现脑海,乃是出狱者、警察、士兵、救护车司机、消防队员、其他见过和经历过创伤的人共有的经验。有时,回忆重现得太突然,与当下的环境太格格不入,这时唯一正常的反应就是失控的愚蠢大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狄迪耶愤愤地吸着烟。
“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是真的,我真的没骗你。为了抢那生意,曾爆发小战争。瞧,正说着,那场战争的胜利者也来了。那是拜拉姆和他的手下。他是伊朗人,是个打手,替埃杜尔·迦尼办事,埃杜尔则替这城市的黑帮老大之一,阿布德尔·哈德汗(汗,Khan,对领导者的尊称)卖命。他们赢了那场小战争,现在由他们掌控护照买卖。”
他微微点头,要我注意刚走进拱门的一票年轻男子。他们身穿帅气的西式牛仔裤和夹克,走到经理柜台,跟利奥波德众老板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在店内另一头的桌边坐下。这票人的头头是个高大粗壮的男子,三十出头。他抬起圆圆的笑脸,从手下的头顶扫视店里,由右往左向其他桌的熟人一一点头、微笑致意。他瞄到我们这桌时,狄迪耶挥手示意。
“血迹,”他低声说,满脸堆笑,“短期内,这些护照仍会沾有血迹。对我而言,那没区别。就吃的来说,我是法国人;就爱情来讲,我是意大利人;就生意来说,我是瑞士人——非常瑞士,严守中立。但为了这些书,还会有人流血,我非常肯定。”
他转向我,眨了一次眼,再一次,仿佛要用他的浓眉斩断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肯定是醉了。”他说,带着令人高兴的惊讶,“我们再来一杯。”
“你喝吧,我喝完这杯就好。那些护照要多少钱?”
“从一百到一千,当然是美元。你想买一本?”
“不用……”
“啊哈!你的‘不用’是孟买黄金贩子的‘不’。那种‘不’表示说不定,‘不’说得愈斩钉截铁,就愈是说不定。需要时来找我,我会替你搞定,当然我要拿点抽头。”
“你在这里赚了不少……抽头?”
“嗯……嗯,马马虎虎啦,能赚多少是多少。”他咧嘴而笑,蓝眼珠因为酒精而发红闪烁,“我安排双方碰头。碰头时,我从双方那里拿取报酬。就在今晚,我安排了一笔买卖,两公斤的马尼拉大麻。你看那边,水果旁边的那些意大利游客,留着金色长发的男人和穿红衣的女孩,看到了吗?他们想买。有个人,你看到没?就是外面街上那个脏衬衫、赤脚、等着拿佣金的家伙,他会把货交给我,我再把货交给阿杰。他做大麻买卖,厉害的坏蛋。看,他跟他们同桌,每个人都在笑。交易搞定了,我今晚的工作结束了,自由了!”
他敲敲桌面,示意侍者再来一杯,但小瓶酒送来后,他双手握着酒瓶一会儿,盯着瓶子瞧,陷入沉思,显得忧心忡忡。
“你打算在孟买待多久?”他问,眼睛没看我。
“不知道。怪了,最近几天,似乎每个人都在问我这件事。”
“你已经待了出奇地久。大部分人恨不得赶快离开这城市。”
“有个导游,名叫普拉巴克,你可认识?”
“普拉巴克·哈瑞?那个满脸笑容的人?”
“就是他。他带我四处参观了几个星期。我去过所有神庙、博物馆、画廊,还有一些市场。他说从明天早上开始,要带我看看这城市的另一面,他口中真正的孟买。听他说得很有趣,我会为此再留一段日子,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要去哪里。不急。”
“不急,那真可悲。我如果是你,可不会这么大剌剌承认这事。”他说,仍盯着酒瓶。他不笑时,脸松垮垮的,毫无血色。他看上去有病,那种一定得治疗的病。“我们马赛人有句俗话:不急的人,久久一事无成。我已经不急八年了。”
他的心情突然改变,拿起酒瓶将酒哗啦啦倒进杯里,笑着看看我之后,举起酒杯。
“来,喝一杯!敬孟买,一个让人不急的好地方!敬那些温文有礼、愿意收受贿赂的警察,他们受贿,尽管不是为了法纪,但也是为了秩序。敬baksheesh(贿赂)!”
“就敬那个!”我说,举起酒杯和他的酒杯相碰,“那么,狄迪耶,你是为了什么留在孟买?”
“我是法国人,”他答,专注地看着他举到半空中的威士忌,“我是同性恋,是犹太人,是罪犯,差不多就是这顺序。孟买是唯一能让我同时保有这四种角色的城市。”
我们大笑、饮酒。他转头凝视宽敞的酒吧,渴望的眼神最后落在一群印度男子身上。那群人坐在店门口附近。他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边打量边缓缓啜饮。
“好吧,如果你决定留下,那你还真挑对了时间。眼前是改变的时代。大改变。你看那些人,胃口很好、大吃特吃的那些人,他们是塞尼克(Sainik,士兵),替席瓦军(1)卖命的人。用当红的英语政治术语来说,就是打手。你的导游跟你谈起席瓦军了吗?”
“没有,我想没有。”
“我要说,那是刻意的遗漏。席瓦军是孟买的未来面貌。或许他们的模式和政治手法是每个地方未来的走向。”
“哪种政治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