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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173)
“谢了,老哥。”他回应,把那一半拿给他朋友看,“嘿,你是对的。疯狂,但没事。”
我从背包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瓶盖。这又是一个仪式,一个我向新西兰友人许下的承诺。那是个女孩,她要求我如果持假护照成功入境印度,要喝杯酒遥祝她。这两个仪式,抽大麻、喝威士忌,对我意义重大。我认为逃狱时,我就失去我认识的所有朋友,一如失去我的家人。不知为何,我觉得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不抱返乡的希望,我的一生被困在回忆、护身符与爱的承诺里。
我正想拿起酒瓶就着瓶口喝,突然想到该先请普拉巴克品尝。
“太感谢了,林赛先生。”他非常感动,高兴得两眼睁得大大的。他头往后仰,倒了一些酒进嘴里,瓶口完全没碰到嘴唇。“非常棒,最上等的尊尼获加,太好了!”
“喜欢的话再喝点。”
“就再喝一点,谢谢。”他仰头再喝,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他停下来,舔舔嘴唇,仰头再喝。“抱歉,哎呀!真是抱歉,这威士忌实在太好喝,让我失态了。”
“嘿,如果很喜欢,这瓶就给你,我还有一瓶。我在飞机上买了两瓶免税酒。”
“噢,谢了……”他回答,但脸上的笑容顿时垮掉,变成一副难过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想要?”
“想要,想要,林赛先生,我非常想要。但如果早知道这是我的威士忌,而不是你的威士忌,我就不会那么大口猛灌了。”
那两名加拿大人听了大笑。
“我告诉你,普拉巴克,我会送你一瓶新的,这瓶开过的,我们就一起喝掉,如何?这里是买大麻的两百卢比。”
他脸上再度绽出笑容,拿开过的那瓶换了没开的,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但林赛先生,你搞错了。我说那个上等的大麻是一百卢比,不是两百。”
“啊?”
“千真万确,只要一百卢比。”他大声说,很不屑地把一张纸钞还给我。
“好吧。哦,对了,我饿了,普拉巴克。在飞机上没吃。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一家干净好吃的餐厅?”
“当然行,林赛先生!我知道一些很棒的餐厅,菜好吃到保证让你撑死。”
“被你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我站起来,收拾护照和钱,“你们两位去不去?”
“什么,出去外头?你真爱说笑。”
“会出去的,可能晚点,大概会很晚。但我们会看好你的东西,等你回来。”
“好吧,随便你们。我一两个小时后回来。”
普拉巴克点头哈腰,一副巴结人的模样,很有礼貌地告辞。我走到他身边,但就在我要掩上门时,高个子年轻人说话了:“嘿……上街保重,知道吧?我是说,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什么人都不能信。这儿不是乡下。城里的印度人……嗯,总之,小心为上,好吗?”
在接待柜台,阿南德把我的护照、旅行支票、大笔现金锁进他的保险箱,还给了我一份详细的收据,我走下楼梯到街上,那两名加拿大青年告诫的话语,像海鸥盘旋在鱼群产卵的海潮上方,也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
普拉巴克带我们到这旅店时,走的路是一条两旁有绿树、路面宽阔而较冷清的大街,那大街从印度门那高大的石拱门开始,沿着海湾弧线延伸下去。但宾馆大楼前面那条街,则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声、汽车喇叭声、买卖声,犹如暴雨打在木头或铁皮屋顶上。
数百人在那里走动,三五成群站着聊天。整条路上,店铺、餐厅和饭店栉比鳞次。每家商店或餐厅的前面,都附设一间较小的店铺。这些位于人行道上的违章小店铺,每一间都有两三个坐在折叠椅上的店员看管。街上有非洲人、阿拉伯人、欧洲人、印度人。每走一步,听到的语言、音乐都不一样,每家餐厅在沸腾的空气中,飘出不同的香气。
男人驾着四轮牛车,推着手推车,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穿梭,急着想把西瓜和袋装米、汽水和衣架、香烟和冰块送到货主手上。钱到处流动。普拉巴克告诉我,这里是货币黑市买卖的重镇,当街就有人拿着厚厚一沓纸钞,正在算钱、兑换。街上有乞丐、玩手技杂耍的人、特技表演者,有弄蛇人、乐师、占星师、看手相的人、皮条客、毒贩。这条街很脏,冷不防就有垃圾从上方的窗户掉下来,人行道或路边也弃置着一堆堆的垃圾,肥滋滋不怕人的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窸窣窣,大快朵颐。
在我看来,这条街上最惹人注目的,是许许多多不良于行、有病在身的乞丐。各种身陷病痛、残障、苦难的人,四处游走,有人站在餐厅、商店门口,有人操着熟练的哀求话语走近街上的行人。初见这条苦难的街道,一如隔着巴士车窗初见贫民窟,让我为自己拥有红润的脸庞感到极度羞愧。但这次当普拉巴克带我走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时,我注意到那些乞丐的另一面,他们惹人同情的表演多了份真实人生的味道。有群乞丐坐在门口玩牌,一些瞎眼男子和他们的朋友正在享用有鱼有饭的一餐,哈哈大笑的孩童轮流和一名缺腿男子骑他那辆小手推车。
一路上普拉巴克不断偷瞄我的表情。
“喜欢我们孟买吗?”
“喜欢。”我答,真心的回答。在我眼中,这城市很美,狂野而令人振奋。英国统治时期浪漫主义风格的建筑,和现代玻璃帷幕的商业大楼比邻而立。年久失修、死气沉沉、分布杂乱的平价公寓崩塌后,变成卖蔬菜、丝织品等琳琅满目商品的市场。路旁的每家商店,每辆经过的出租车,都流泻出音乐。颜色缤纷多彩,香味着实令人陶醉。在这些拥挤的街道上,我在无数人眼里看到笑意,我以前去过的地方,没有一处洋溢着这么多笑意。
特别的是,孟买很自由,一种令人雀跃的自由。我所看到的地方,处处散发着那种解放的、无拘无束的精神,而我不知不觉间敞开心胸回应那精神。我理解到,那些男男女女个个自由自在,因而就连初见贫民窟居民、街头乞丐时所生出的羞愧之心,也随之烟消云散。没有人把乞丐赶离街头,也没有人驱逐贫民窟居民。他们生活虽然困苦,却和有钱有势者一样自在优游于相同的花园和大街上。他们很自由,这城市很自由,我喜欢这点。
但这街上密集的意图、充斥着的需求与贪婪、极度强烈的恳求与算计,让我有点胆怯。听到的语言,我一个字都不会讲。这里的人穿袍服、纱丽、缠头巾,我对这里的文化一窍不通。好像糊里糊涂接演一场华丽而复杂的戏剧,手中却没有剧本。但我微笑,不由自主地笑着,不管街头看上去多么陌生,多么让人不知所措。我是个逃犯,被通缉,被追捕,是被悬赏捉拿的要犯。但我更胜他们一筹,我很自由。逃亡时,每一天都是人生的全部。每一分钟的自由,都是以喜剧收场的一部短篇小说。
我很高兴有普拉巴克作陪。我注意到他在这街上人脉很广,一路上频频有各式各样的人向他热情打招呼。
“想必你一定饿了,林赛先生,”普拉巴克说,“你这人很快乐,不介意我说什么,快乐的人,胃口总是很好。”
“嗯,的确是很饿。眼下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早知道要走这么久才能到餐厅,我会买盒饭回去吃。”
“再走一点,不远了。”他回答,满脸笑容。
“好……”
“是真的!我会带你去最棒的餐厅,有最上等的马哈拉施特拉料理,保证你说好吃。在孟买,像我这样的导游,全都在那里用餐。这个地方很不错,贿赂警察的钱,只需要付平常行情的一半。真的很不错。”
“好……”
“是真的!但首先,让我先替你,还有我,弄点印度香烟。在这里,停一下。”
他带我走到一个路边摊,那摊子只是个可折叠的牌桌,一只卡纸板箱里整齐摆了数十种品牌的香烟。牌桌上有一只大铜盘,铜盘里放了几只小银碟。银碟里摆了切碎的椰子肉、香料和多种不明的酱料。牌桌旁的桶子里,有许多矛状叶漂浮在水中。卖烟贩子正在弄干这些叶子,抹上几种酱料,包上椰枣粉、椰子粉、槟榔粉、香料,卷成一小包一小包。许多顾客围着他的摊子,他那双手很利落,叶子一包好,立即有人买走。
普拉巴克挤到那贩子身旁,伺机购买。我伸长脖子,透过顾客间拥挤的缝隙看着他时,脚步往人行道的边缘移动。就在我一脚往下踩到马路时,有人紧急大叫:“小心!”
两只手抓住我手肘,把我猛往后一拉。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双层大巴士疾驶而过。若没有那两只手拉住我,我大概已命丧巴士的车轮下。我转过身,与救命恩人正面相对。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身材修长,黑发及肩,肤色白皙。她不高,但方正的肩膀和挺直的身形,加上两腿叉开牢牢地站着,让人觉得她默然无声中自有种坚毅的气势。她穿丝质长裤,裤脚束在脚踝上,足穿黑色低跟鞋,上身是宽松的棉衬衫,披着一条大丝质长披肩。她把披肩朝后披,质地轻柔的双层流苏在她背后飘飞翻转。她全身上下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一。
从一开始,我就感受到她那令男人既爱又怕的特质,那冷冷的笑容,让她的丰唇更富魅力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自傲,透过匀称的鼻子散发着自信。不用说,一定会有不少人不明就里,把她的自傲错看成傲慢,把她的自信错看成冷漠。但我没犯这错误。我的眼睛失魂落魄,悠然漂荡在她那静止凝视的水汪汪的潟湖里。她眼睛很大,又特别绿。那是历历在目的梦境里,树木所呈现的绿,大海呈现的绿——如果大海完美无瑕的话。
她的一只手仍摆在我的手肘附近。那种肌肤之触,正是情人的手轻触你身体时所会有的感觉:熟悉,但令人兴奋,是轻诉的许诺。我差点忍不住拾起她的手,放在我胸膛。或许我当时真该这么做。如今我知道,当时我如果真那么做,她大概会笑出来,并因此喜欢上我。但当时我们素昧平生,只是站着,直直凝视着对方,就这么持续了漫长的五秒钟。此时,所有平行的世界,所有可能已存在和永远不再存在的平行活动,在我们周边翻转。然后她开口了。
“好险,你命大。”
“是啊,”我笑笑,“我是命大。”
她慢慢放开我的手臂。那动作很轻松、很从容,但我却觉得与她疏远了,就像是从深甜的美梦中给硬生生叫醒一样突然。我靠近她,看看她身后的左边,再看看右边。
“你在找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