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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41)
刚开始上讲台的时候非常地狂妄,我觉得这个考试是一个非常低端的考试,很容易、轻轻松松就能过的,很狂妄,懒得搭理人,而且自认为也看了一些书。所以有的时候能够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我也很开心。
陈:辩论的时候必须当那个最终的赢者?
罗:对啊,就有这种心理,就是咄咄逼人。
陈:所以那时候是虽然很狂妄,很有优越感,但内心深处并不是很幸福的感觉?
罗:不快乐,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虚伪的人,是一个很伪善的人。你总是瞧不起你自己,这是很内在的一个冲突。于是就仔细去回想这一生中所遇到的很多经历,很多重要时刻,你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一个很渺小的人。
陈:这个过程很痛苦吗?
罗:很痛苦,因为它相当于整个人生观、世界观的一个根本性的转向。有的时候,回忆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一些事情。确实非常地感恩,有很多事情不断地提醒你,人应该谦虚,人应该谦卑,人应该走出自己自大、自恋,那种偏见的洞穴。
陈:至今想到那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就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分水岭吗?
罗:应该算,至少比我2020年莫名其妙走到聚光灯下要重要得多。
陈:那你那一年,在外人看起来精神状态是什么样?
罗:会觉得你有变化了。首先你不再爱参加聚会了,你聚会中也不再爱高谈阔论了,喝酒也明显喝少了。
陈:那还是像变了个人似的。
罗:稍微变了,大家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有趣了。
陈:那你自己心里呢?
罗:我心里觉得很有趣。最重要的是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你听不到内心对你的抱怨,最重要的是多年以后的你能够看得起现在的你。
法考课堂
罗:我上课有的时候会讲一些段子,但是幽默不是为了幽默而幽默,而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背后故事的沉重。
陈:其实讲法考没必要讲这么多东西啊。
罗:如果我们只需要培养出技术主义的人才,似乎没有必要。但是我始终是觉得,他们要去思考:“我为什么要从事法律职业?”“法律职业真的只是我的谋生的工具吗?”“能不能够有一些更宏大的支撑?”“能不能够跟人类千百年来关于法治的传承的这根电线来接通呢?”我想告诉他们意义,让他们知道投入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精力是值得的。
有一次去看守所会见的时候,看守所的民警说“我看过你的讲座”,也有一些警察朋友、检察官朋友、法官朋友会给我发信,说我当时讲的一些东西深深地鼓励了他们。我相信这些东西会让他们去思考,人类为什么会有法律,我们为什么需要法治,让他们心中能够长出这种根。
陈:后来是法律界以外的年轻人们也都看了。
罗:所以很感恩嘛,确实很感恩,我总是会跟十七八岁的人在一起,从他们身上能够看到热情,能够看到希望。然后你在年轻人的话语中,也会学到很多新的话语体系。
陈:您现在对未来有什么终极的目标或者梦想?
罗:过好每一天,演好当下的剧本,朝着心中的标杆去前进。
陈:每一天都过得踏实。
罗:对。人要做到不清高、不矫情、不抱怨。
陈:当时穿越了那个最迷茫和困惑的时候,慢慢就好像找到了这个光的感觉,是吗?人就踏实下来,就有这样一个过程?
罗:对啊,就是在黑夜中看到了微光,你就朝着微光的方向走过去,虽然有的时候你会怀疑是不是走错了。但是所有的怀疑都是为了确信。
陈:可能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非常大的竞争中面临这样的困惑:我得赢,我需要找到非常多可以赢的办法。以前老说的“我要忠于我自己”,现在要妥协非常多的事情,我要避免被淘汰。你会怎么样跟学生说这些事情?
罗:那就是如何过看起来好的一生。你就要定义什么叫做“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关于好的标准。good如果加个s就变成了goods,就变成了商品。做一件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赚钱吗?什么叫好医生?赚钱就是好医生。什么是好老师?赚钱就是好老师。什么是好记者?赚钱就是好记者。这样做,那一切职业分工没有意义了。你要去寻找什么叫good,然后你才可以去过good的一生,你才可以避免随波逐流,你内心才会拥有一种笃定,你才会拒绝跟别人去攀比,也拒绝被别人所攀比。
陈:甚至是一辈子都要去追寻那个good的定义是什么。
罗:对。我们要对焦,但你的对焦点太多了,你能对焦到一个good吗?
陈:在这个流量的时代,人突然站在流量的桥头,然后流量可能再过一阵,又会退去的时候,人会有震荡吗?
罗:那肯定会有。
陈:你怕被忘了吗?
罗:我觉得被忘了是一个必然,还是爱比克泰德所说的“对于不可控的事情,我们保持乐观;对于可控的事情,我们保持谨慎”。可控的事情,就是你现在有一些小小的影响,你别滥用,别得意忘形。对于不可控的事情,你抱着乐观的心,接受一个开放性的选项。
陈:你最希望被记住的,如果说只有一个身份能被记住,是什么?
罗:老师。
如何做一个称职的老师?
2020年11月,得到大学开学典礼演讲
讲这个题目之前,我扪心自问是不是一名称职的老师,发现内心并没有这种笃定。虽然当了近20年的法学老师,也曾经得到过一些荣誉,比如我最看重的是校内“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位教师”。但是,我也时常怀疑自己是否是一位称职的老师。所以今天,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来探讨这个问题:“从事一份职业,到底怎样才算称职?”我想跟大家分享,对我的教师生涯影响很大的三个时刻。
第一个,我想先说说怎么当上老师的。
我从1999年读研究生期间就开始讲课,当时是讲自考,目的主要是为了补贴生活费,从那时开始,父母基本上就不再给我生活费了。
但是,我做老师有个障碍。我从小很害怕在人面前说话,刚开始来北京的时候,普通话说得也不好,经常被人嘲笑,比如“刘奶奶喝牛奶”。而且,我还说话结巴,当时一开口就自卑。
关于结巴的原因,有种说法是,结巴的人思考速度快于语言表达。但是只要我站上讲台,结巴就会好一些,当我说普通话时,可能头脑中有一个转码过程,这样思考速度就和语言表达同步了。
备课的时候,我会写讲稿,把要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案例都写出来,甚至连“下课了”三个字都要写出来。熟能生巧,讲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其实人类所有的成就,靠的都是艰辛的努力。
我在讲课这件事上得到了正反馈,学生喜欢听我的课,这给我很大的鼓励。反正,我现在讲普通话的速度,跟家乡话区别不大了。
你看,我开始做老师的目的一点都不性感,没有什么伟大感召,就是为了赚生活费,还有治结巴,就是这么卑微的出发点。
卑微的起点会促使你开始一件事,但是让你坚持下来的,一定是热情和使命。
这就要说起,对于我教师生涯,第二个重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