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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3251-3300行) (66/248)

永康五年,他离开的第一年,杜若的日子并不算难过,魏泷甚至给了她医官照料。这一点,于永康八年二月初杜有恪前往燕国求他时所述,并无异议。

却也是因为如此,蘅芜台才会彻底被封。谢颂安见魏泷优待杜若,无有杀心,德妃更是多次前往探望。便横心一摆,以药物控制了魏泷。

而杜有恪于永康五年逃离魏国,同年谢颂安挟天子,魏国国中便被粉饰太平。他亦打听不出任何讯息,故而告知魏珣的,原是杜若的早年情境。

魏珣便觉可以等一等,何况彼时杜直谅与杜怀谷的死因也即将浮出水面,他与黎阳的厮杀已到了关键时刻,一旦按计除了黎阳,燕国政权连着军队不日便将落入他的手中。如此回去,当有更大的胜算。

永康六年,谢颂安困着德妃,囚禁杜若,却尚未敢下杀手。主要是不知魏珣到底何为,怕他举兵回国。而德妃太后之尊犹在,亦可为谢颂安掩住耳目。

毕竟,当今陛下,奉孝至亲。魏泷早已无需这样的虚荣,但是谢颂安却需要,以防天下悠悠之口。

直到永康八年,魏珣为麻痹黎阳,收下燕国城池和封赏,正式封侯拜相。是为除去黎阳的关键,却不想亦是对母亲和杜若的一剂催命符。

消息传回国内,一生磊落的母亲于后廷之内,愤而撞柱而亡。杜若失去利用价值,无人看守,走出蘅芜台,死在风雪中。

“本王没见到她尸体,她就没有死。”魏珣撕掉一贯的平和温谦之态,终于蘅芜台中扯着外出寻找的明兵暗子怒吼。

“阿蘅真的死了。”进来的是凌澜,她手中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只浅浅道,“那样的磋磨,常人都受不了。何况是阿蘅!她诞下孩子后,便已经彻底伤了根基,加之这些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便是你早归一月,亦救不回她。”

“斯人已逝,但你们还有一个女儿。”

魏珣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曾经确实在黎阳暗藏的发黄信件中,看到这样一封信。

是杜若亲笔:

永康五年十月二十三,诞下一女,择名为安,望君看稚子面,归来护其长安。

寥寥数语,是她全部的期待和他从未见过的卑微。她已经不求他回来救自己,只求他救一救他们的孩子。

“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不信。”魏珣抬手抚过孩子发顶,兀自摇头,“阿蘅都活不了,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阿蘅离家出走了。她那么爱孩子,肯定是会一起带走的。”

“你好好瞧瞧,她就是你的女儿。”凌澜难得的,语气坚定,只勉励压制心中惶恐,“或许不怎么像阿蘅,也没有你的影子,可你仔细看看,她像谁!”

“辨一辨,问一问。别留了遗憾!”凌澜扔下孩子,咬着唇口离去。

魏珣便留下了那孩子,却也不怎么与她说话。他怕不是自己的女儿,徒增笑话;又怕是自己的女儿,向他要娘亲该怎么办。

只是心中到底多出一份期盼,因为这个孩子,眉宇间有几分故人神韵,且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像。

她,像杜有恪。

几乎是一样的山眉海目,气度风华。

外甥随舅啊,他抱着孩子,终于泣不成声。

至此,他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素日偶尔帮着兄长打理政务,而更多的时间,他都陪着女儿。

小一点的时候,他和她说,是爹爹不好惹娘亲生气,娘亲出门散心了。长大些,他便告诉她,有了娘亲的消息,我们一道去找一找。

再后来,眼看孩子已经亭亭玉立,他也不再骗她,只道爹爹无能,实在找不回你娘亲。

那是个极乖巧懂事的孩子,只摇头道,“爹爹很好,娘亲也很好。安安……能得其一,已是福气,不敢强求。”

他亲王之身,摄政理事,却也从不逾矩。唯有这个女儿,他给尽了恩宠。尤其是在她出阁前夕,他为她请了公主尊荣,以公主之礼嫁之。

彼时是永康二十年,兄长已经驾崩,新皇继位第二年。魏珣除了以公主之礼嫁女,还做了一件更荒唐的事,不许更改年号。

他怕杜若回来,错了时间和地点,找不到家。

群臣暗里非议,却也无可奈何。

随着新帝慢慢长大,他便也逐渐归政于他。他觉得这一生大致便是这样了,偶尔女儿会回来看他,与他说说话。

然而,他看着她,话却越来越少,只默默听着,良久方道,“你过得安稳,爹爹便放心了。无事不用常回来,爹爹想多点时间一个人待着。”

他忘了,从哪一年开始,他只是由着她唤自己“爹爹”,却越来越少的叫她“安安”。尤其是近几年,他已经几乎不怎么唤这两个字。

当然,若非发生了那件事,即使他不叫“安安”,他也还是可以告诉自己,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彻底归政后,新帝好意修缮信王府,蘅芜台前挖出一副骸骨。

仵作验过,当是一副不满周岁的婴孩尸身。

十数年黄土掩埋,如今不过剩的几根纤细白骨。

旁边还有一把碧玺鼓槌。

他早已崩塌的心神在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被勉强弥合,虽后来在时光流逝中亦日益裂开,然唯有今朝,被彻底粉碎。

永不愈合。

上苍对他,何其残忍,他连骗自己都不行。

来生来世里,他又有何面目再去见她?

然而,他又何其可笑,至此还抱着一点侥幸。有个人,他要问一问。

永康二十五年,久病的太后在传旨多次后,终于得了摄政王的探视。

凌澜坐在床头,第一回

未饰妆容。

“妾身知道,在妾身咽气前,你一定会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透过魏珣的双眸,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我来,问一问,我的女儿在哪里?”魏珣半点没有婉转,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