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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霖江“唔”了一声,然后不假思索道:“既是这样,那便随我一起走走罢。”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下一刻已经对身后的不言吩咐道:“你现在就去赵家住的宅子告诉赵老爷,大小姐同我在一块儿。”
不言离开了,她身旁就只剩下他一人。如蕴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邱霖江似是察觉到了,轻轻笑道:“你当我是那会吃人的怪么,总这般戒备。”顿了一顿,他又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总归,我不会做害你的事。”
不愿嫁给他、在沈清赐的租屋门口被他捉住是一回事,但他的品性却是另一回事。虽说前几天下意识的认为他掳走了沈清赐而与他置气,但回去后她左思右想,念头不觉动摇了。说来也奇怪,她和他的往来很少,但细细想清楚后,她竟倾向于信他。邱霖江或许并非纯粹的所谓“好人”,但他是一个极有担当、自知自胜的男子。
他说他不会做害她的事,她竟就这么不疑的信了。
沿着砖墙往前走,拐到街角处赫然停着邱霖江的车。意识到似乎要去旁的地方,如蕴不禁问:“你要带我去哪儿?”他面上已经恢复淡然,幽深着一双眼,道:“去了便知,横竖不会将你卖了。”
不言不在,开车的自然便是邱霖江。如蕴坐在副驾驶座上,眼见汽车驶离了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她不自觉地揪住了小洋裙的裙角。他的余光瞥过来,却不动声色,忽然开口和她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
“晚上吃月饼了吗?”他的声音突地响起,如蕴先是一愣,然后答道:“吃过了。”他又问:“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月饼?”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些,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桂花馅的,或是松子枣泥馅的。”他点点头:“总而言之,你喜欢甜食。”
许是和他聊起这些琐碎的东西,如蕴渐渐地放松下来而不自知,只顾着给自己喜爱的甜食争辩:“莫非你喜爱咸烙的月饼?那些什么猪油、青葱月饼,哪里及得上甜烤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扁了嘴。
倒是瞧着了她有些孩子气的一面,邱霖江心里只觉她这副模样可人得紧,然而脸上依旧凝着面,不见什么表情,声音淡淡地响起:“你可去过广州?他们那里食用的月饼同我们这里大不相同。”她果然微讶:“月饼竟还有几种么?”
外头似乎起了风,但坐在车里的如蕴丝毫不察,只听得身旁的人低低说道:“那是自然。江浙一带的月饼多是起酥烘烤而成,广式月饼却是极重油,薄皮大馅,莲蓉、椰丝皆可入馅儿。”她听他说得起了兴致:“你尝过么?”他一边注意着道路,一边应道:“五年前在广州尝过,下回带你一块儿去。”
他的提议说得那样顺理成章,仿佛他带她去任何地方都是理所当然。如蕴却微微怔住了——下回。是啊,下回,她若已成了他的妻,那么沈清赐就真真只能是一场镜花空梦了。
怔忪间,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邱霖江微扬下颚:“到了,前头便是。”如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原来这里亦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跟着他的动作她正欲推开车门,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早不再揪住裙角,而是自然放松地置于身前。
顿了一秒钟,她推门而出。
第7章
【四
西湖明月引】
【四西湖明月引】
如若说南京路上是耀眼璀璨的霓虹灯,那么这里明亮了夜空的便是一盏盏五颜六色的天灯了。高高低低的天灯悬满了整片墨漆的天,仿佛要将夜晚照成白昼。赤、橙、黄、绿、青、蓝、紫,倒像是七彩之色都集齐了,斑斓了她和他的头顶上方。
如蕴头一回见到如此多的天灯聚集在一块儿,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烛火光亮,不自禁地感叹:“真好看……原来天灯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见她露出喜色,邱霖江自然也舒缓了面上的棱角,似是随意地问道:“从前你只见过红的?”如蕴已经目不暇接,下意识地便应道:“嗯,清赐表哥买过三次天灯,都是红色的。有一次夏夜,我们还一起用毛边纸扎过一只。”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身侧的人没有开口,虽然人群里那么吵,她却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浓重。如蕴噤住,她不敢动,半晌,忽听身侧那道颀长的身影说:“若是真这么喜欢天灯,等会儿买只色彩好看的放了便是。”
他的声音像那法兰西葡萄酒一般低沉醇厚,有一丝生硬,却并没有怒气。如蕴猛地抬眼,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幽黑如墨,因着灯火而熠熠生亮的瞳仁,顷刻间竟叫她觉得有如满幕天灯的苍穹。如蕴忽然觉得,他虽然总是冷着一张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严凛与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并非所以为的一个轻易动怒的人。
既然邱霖江没有愠恼,如蕴自然顺着他将前头的话就此掀过去,只问:“这里到底是哪儿?”他们慢慢往前走,他说:“小东门,知道这里么?”如蕴摇头:“第一次来上海,平日里也鲜少看报纸,倒真不知道。”
“从前这里有一座万云桥,明代翰林学士所造,故而又称‘学士桥’。万云桥很高,南北两端各有二十四级石阶,听闻清代的时候,附近居民便在石桥边焚香斗拜月。”他娓娓道来,说得极仔细,“中秋时分,明月升起映入浦江,月影缓缓地穿过石桥的环洞,而四周又是袅袅的香烟,香气弥散数里之外,沪城的文人雅士赞其为‘石梁夜月’,道是‘万里风烟接素秋,月华星彩坐来收’。”
果真是为许多人钦仰的邱二少,明明是商贾人家,他知晓的东西却真真不少。如蕴听得倒有些入神了,见他不再往下说,微踮脚往四周张望:“那座学士桥呢?怎的寻不见?”除了攒动的人头,她怎么都看不到他描述的那座桥。
邱霖江微微一笑,见她似乎有些不耐了,这才站住脚步,道:“早些年填没方浜筑路时,石桥已被拆除,你现今如何能寻到?”惋惜是必然的,余下的却是对他方才分明有些戏弄的微恼。“既已拆了,你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还在,望着她生动的眸子,他只想欺身靠过去,却只能强忍。她今天穿的小洋裙领口很别致,挖成下尖上圆弧的鸡心领,露出一大段白瓷一般的颈子。几缕乌黑的垂发散落在她胸口,炭发雪颈,衬得她在清丽之外愈发可人。
但这些他都不会说的。强逼自己转过眼,邱霖江道:“去江边走走罢,石桥虽已不在,但景致依旧不差。”
圆月当空挂,岸边柳婆娑。皎月的倒影在水中荡漾,空中的皓月又铺洒着清辉,倒是相映成趣。虽说石桥已不在,岸边依旧有许多居民在烧香斗,一边烧着一边跪地祭拜明月。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上,此刻满是正放飞天灯的游人。
他问:“买一只来放,可好?”她未曾料想他当真要放天灯,前头便有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先生,于是道:“邱先生若是真想放,那如蕴就陪你一道。”
“唤我二少。”邱霖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叫她愣住了。然而他的神色很坚持,亦很认真,似乎她若是不改口唤一声他便不走。如蕴没法子,尽管晓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亲切,而她心里并没有那么亲近他,却也只得低低唤了一声:“二少。”
他听着很满意,眼底的笑意加深了许多,点点头道:“唔,往后便这么样。”她的手却有些发颤,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块儿,又生怕被他发现而急急松开。
这个男人,正在以这样强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蚕食进她的生活。他似乎从来不曾强迫过她做什么,然而言谈举止里头却带着全然的不容置喙。从宣告他是她的未婚夫到送她回家,到剪彩那日她偷溜后的突然出现,再到今天带她来小东门踏月、让她唤他二少,分明才十多天的工夫,他却将她逼得这般紧。只是面上他将礼数做得那么周全,她根本无法拒绝他。
邱霖江发现了如蕴的紧绷,然而他的下一句话生生逼出了她的仓皇:“既你唤我二少,那我定然要买一只天灯来送你。只可惜了,我并不会折千纸鹤。”
如蕴的脸瞬间刷白,她倏地抬眼望向他,眼睛睁得发亮:“你……你说千纸鹤是什么意思?”她的反应本是在他意料之中,然而还是令他不悦了。微拧着眉,他说:“怎么,双梅河边的草地,就只许你和沈清赐去了?”
那一晚他竟然也在!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如蕴一时间各班滋味翻涌上来,找不到一个字来答他,只能惊愕失色地盯着他。那本是她仔细收藏的关于沈清赐的美好记忆,现在方知那场景里竟原有个他。不是气忿,亦不是窘迫,如蕴自己也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
邱霖江是故意说出来的。其实草地里那轻微的“沙沙”声是他不小心碰出来的,还不曾想好到底要不要出面,沈清赐已然先了他一步。那时候隔着桂花树和婆娑的暗影,虽然四周很暗,他却愣是把不远处她欣喜而期艾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赐送她不值钱的千纸鹤她就那般欢喜,现在,他只是想她别再生疏地唤自己“邱先生”而作“二少”,她竟就紧张地直绞手指头,仿佛香葱白茎般的手指叫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立于岸边,如蕴见他真的沉下了脸,忙浅促道:“二少……二少,不如我去买那天灯吧,你……候在这里便是。”邱霖江却已然没了放天灯的兴致,目光淬利,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是疏懒之意:“不用了。”
晚风拂过来,翩跹了垂柳的枝条。他和她就这么站在水岸边,碧玉盘在空中洒着光,一只只的香斗仍旧在烧,烟香混合着桂花的香气,闻起来倒不觉得腻。袅袅的香斗烟雾朦胧了天边的月色,景致也越发的悦目起来。
邱霖江没有说话,如蕴自然也静默无言。只是不知为何,望着头顶上空的那轮玉盘,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却是曾经沈清赐同她说过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今时,她和沈清赐真真分隔了天涯的两端,亦不知是否共相望。而站在她身侧的邱霖江,时而清寒逼人,时而细致舒缓,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这是赵如蕴第一次觉得,她看不透邱霖江。
他们后来没再说什么话,天灯也自然没有放得成。将她送到宅子大门口的时候,邱霖江和如蕴比肩而立,他说:“四日后,我会再来这里接你。”
四周围静悄悄的,宅子的大门关得很紧,外头也不见有行人路过,只有她和他。身后有两株似是年岁已长的广玉兰,夜色里吐露着淡淡清香。
沐浴在这样的香气里,他继续说:“如蕴,别再置气了。这一辈子,你的丈夫只可能是我,邱霖江。”
她的心先是一震,而后一颤,言语早已苍白。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有过一颗很好看的珍珠坠子,本是旁人送给她的,但赵如茵一直同自己争抢,说这珍珠坠子其实是属于她的。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坠子真的是赵如茵的。
十几年后的现在,如蕴恍恍惚惚。小时候那次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恍惚中,婚期终于是到了。沈清赐,也一直不曾出现过。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邱家的大门口张灯结彩。穿着雪白的西式白纱礼服,戴着拖地头纱,赵如蕴双手捧花坐在车内,脸上却不见喜色。临出门时,妹妹赵如茵嫉恨的目光也还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