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节(第201-250行) (5/38)

我累了。阿尔伯特说,让我歇歇。

他们坐在路基上。伊利亚说,我们能到重庆吗?

阿尔伯特说,能,我们一定能到重庆。

伊利亚说,我想开一家布店。

阿尔伯特说,我祷告神,神会给你一切的。

伊利亚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一家布店。

阿尔伯特说,好,就开一家布店,跟叔叔一样。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声好像是从地心传来似的,越来越密集,接着尘土就弥漫过来。阿尔伯特看见从黄色烟尘中冲出一匹马,后来又有十几匹马跟上来。骑马人穿着当地的黑衣服,戴着皮礼帽。阿尔伯特想,我们遇上土匪了。

他迅速将藏钱的布袋塞到石头底下,然后迎着土匪走上去。马队把他们团团围住,马蹄踏起呛人的尘土,引得阿尔伯特一阵咳嗽。为首的一个长着红胡子的人围着阿尔伯特转了好几圈,问,你是美国人吗?阿尔伯特摇头。红胡子命令搜身。

土匪把他们的背包解下来。突然阿尔伯特说,我来,我来帮你们。

他说的是四川话,虽然结结巴巴,但一下子把那些土匪吸引住了。

阿尔伯特把背包打开,说,这是衣服,你们要吗?他又把地图拿出来,说,这是地图,可以送给你们,还有……他说,这是《圣经》,你们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们,可是你们要读它,你们要了《圣经》又不读,是很浪费的。他把上衣脱下来,说,这个也给你们。接着他把裤子脱下来,说,这裤子也给你们好了,还有鞋子,不过这鞋子开了口。我迷路了,走了好久,走到鞋子开了口。我是犹太人,为了逃避纳粹的迫害,到了中国,中国人很好,收留我们。不过你们要是喜欢这鞋子,就给你们。你们要了鞋子,还得补它,不然你们怎么穿呢?再说气味也不好,你们拿这鞋子也没什么用,可我就没鞋子穿了,我要光脚,光脚怎么走到芒市呢?我们迷路了,唉。

土匪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尔伯特,突然他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像破桶之水。红胡子说,你怎么会说四川话呢?

伊利亚吓得瑟瑟发抖。

阿尔伯特说,我只会说这么多,是专门为了对付土匪的。

土匪们又大笑起来,红胡子用马鞭梢磨了磨阿尔伯特的脸,说,你说你们迷路了,我给你们一匹马如何?我的马会认路。

他一声令下,两个土匪一左一右给阿尔伯特穿上衣服。红胡子很高兴,大声唱着歌,一种阿尔伯特听不懂的奇怪山歌。衣服穿好了,红胡子说,我喜欢你,所以送马给你。

他牵过一匹马,这是一匹矮马,阿尔伯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矮小的马,只有一个小孩那么高。红胡子说,走吧。

说完发出一阵大笑,驱马远驰。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看着那匹矮马,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伊利亚说,他们要干什么?阿尔伯特把石头下的钱取出来,说,管他要干什么,我们快走。他牵过矮马来,说,你骑上去。

伊利亚说,他们要是发现你藏钱,会杀了你。

阿尔伯特说,所以我们要快走啊,你快上马。

伊利亚摇摇晃晃上了马。矮马太小,伊利亚坐上去后老往两边滑。阿尔伯特让她直起身来,用双腿夹住马肚子。

伊利亚说,你也上来吧。

阿尔伯特说,我再上去,这马就躺下了。

伊利亚说,你不上马,他们再找回来,发现你藏钱,会杀了你的。

伊利亚的预测成了现实。他们刚走了一里地,红胡子又回来了。他们看到伊利亚骑马摇摇晃晃的样子,哈哈大笑。

红胡子说,我给你们送水来了。

他让手下的人扔给他一壶水,然后上前要教他们骑矮马。这时,他看到了钱袋。

这是什么?红胡子问。

阿尔伯特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变了。

红胡子打开钱袋,看见了钱,脸色也变了。他合上钱袋,一言不发地上了马。

土匪们迅速地绑上他们。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对视了一眼,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全部冲进头颅,我要死了吗?他想。

他们被蒙上眼睛,然后像一匹布一样被扔到马鞍上。阿尔伯特觉得后腰像被打了一下,痛得喘不过气来。

马蹄声被另一种声音淹没,阿尔伯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接着枪声响起,土匪们阵脚大乱。伊利亚重重地摔在地上,阿尔伯特也摔了下来,他的下身被马蹬了一脚,痛得快要窒息。土匪们操着当地难懂的土话,枪声大作,马的嘶鸣和枪声混在一起。

……马蹄声渐渐远去,空气中飘浮着火药的气味。伊利亚大声喊着阿尔伯特的名字。

一双手慢慢揭下了伊利亚的蒙眼布,然后,伊利亚看见了一个年轻军官,他很高大,长着略黑的脸庞,双眸很深,胡茬刮得发青,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冷气。

当他发现被绑的是一个外国人时,眉毛皱了起来。他又摘下阿尔伯特的蒙眼布,阿尔伯

特用四川话对他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军官凝眉注视他,问,你叫什么?

我们是来中国避难的犹太人。阿尔伯特说,我叫阿尔伯特·立西纳,她叫伊利亚,我们从上海来,我们迷路了。

上车。军官说。

他们被扶上车,阿尔伯特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军车车队。这时一辆吉普车驶上来,车窗里探出一张脸,是一个三十几岁的长官,长着一张短脸。他问,铁山,怎么回事?

叫铁山的年轻军官说,他们是犹太人,从上海来的,被红胡子抢了。

哦。长官看了看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说,继续前进。

是。叫铁山的军官上了车,车队继续行进。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被控制在车厢里,这里有七、八个士兵,还有十几麻袋食盐,阿尔伯特就坐在上面,他认出了袋子上的英文。车子行驶在高悬的公路上,底下就是深深的澜沧江,看上去十分危险。

关于我母亲和我父亲邂逅的场面,我描述的很准确,因为这是我从母亲多次的回忆中记录下来的。母亲喜欢回忆这个场面,因为它非同寻常,具有很强烈的浪漫意味。母亲喜欢做梦的性格铸成了她日后苦难的根源,但她一生都没有改,我遗传了她的这种特质,否则就不会有我后来在金三角的那段肝肠寸断的经历。

但此刻母亲并没有对父亲产生任何浪漫的想法,她还沉浸在遭遇土匪所受的惊吓之中。

伊利亚紧紧地依着阿尔伯特,吓得发抖。她的腿上布满了虫子咬的包。铁山注视了她一会儿,从驾驶室爬进车厢,说,你们不要害怕。阿尔伯特说,我们不害怕,谢谢。铁山掏出一瓶虎标万金油,开始为伊利亚涂腿上的红包。

这里的虫子很毒。铁山说,这万金油很管用,去毒,我们挨了子弹,也用它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