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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3401-3450行) (69/102)
「那你吃什么?」她下意识问。
我没有回答。她从沉默中读出了我的答案,于是,沉默加倍了。风吹进来,纸屑在地板上摩挲,沙沙声格外响。
「但我不会伤害你。」我把这几个字写得很大。
她点点头,说:「你跟他们好像不一样。其他丧尸不会思考,如果是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把我吃掉。你还会帮我。」
其实丧尸不但有一套专用的交流手势,还都会思考,而且比人类探索得更深。试想,当一个人有着无尽的欲望,却只能每天无所事事地游荡,那他注定会成为一个哲学家。只是记忆太短,而饥饿感又太强烈,一闻到人类的气息,饥饿就会驱使我们向着血肉追逐,无暇将思考所得付诸笔端——再说了,就算写出来,又有谁会看呢?
但要跟她解释这些,要写好多字,太过麻烦。所以最终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写:「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丧尸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她又问一遍。
「嗯,我的脑仁都萎缩了。」我说,「不过你可以告诉我。我想听以前的事情。」
吴璜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有点茫然,说:「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们都学医,但你比我高一级,在学院的迎新晚会上,你第一次见到我。我在舞台上跳了一支舞,我不是主角,主角是一个高个子腿很长的学姐,但你看到了我,鼓起勇气到后台找我要联系方式。然后整个大学阶段,我们经常见面,但一直没有在一起。后来我读研究生,你辞了大医院的工作,在我学校旁边的小诊所里上班,我才知道你的心意……春天的时候,我们会出去郊游,你不会开车,就骑自行车载我,可以骑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蜂鸟一样,在我已经僵化的耳膜上回荡。我边听边遐想,她述说的内容格外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我有些悲伤——的确,在被咬中的那一刻,我就死去,成了另一个人。我现在徘徊在死亡之河的另一岸,听着河流彼端的往事,已经不再真切了。
但我喜欢听。
接下来很多日子,我都没有在城市里晃荡,而是待在屋子里,听吴璜说起从前的事情。她的声音逐渐将「阿辉」这个形象勾勒得清晰,让我得以看到我在彼岸的模样。有时听着听着,我会扯动嘴角僵硬的肌肉,露出微笑的表情。
当然,偶尔我也会下楼,去帮吴璜收集新的食物。城里超市很多,不费什么工夫就能找到,只是碰到其他丧尸,难免要撒个谎,尤其是对老詹姆。
「你怎么还在吃这些垃圾食品?」有一次,老詹姆拦在我面前,两手划动,「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你要少吃一点。」
「抽烟也有害身体健康,你少吸点。」
「我又不过肺,不会得肺癌的,」他说,「我的肺早就烂掉了嘛。」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不同的是,他摆摆手,用手势表达微笑,我却下意识扬起嘴角。
「咦,你还会笑,我们脸上的肌肉不是坏死了吗?」他惊异地看着我,手指连划,「别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也比我们亮一些,垃圾食品真的这么好?」
他从推车里抓起几包薯片,放进嘴里干嚼,碎屑从他脸颊的破洞里漏出来,纷纷洒洒。
「不好吃嘛。」他比划着,抬起头,天边雷声隐隐,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快下雨了,是春雨呀。」说完就拖着步子走开了。
其他丧尸就好应付多了,只是打个招呼。他们永远在用手势述说着自己的饥饿。说起来也奇怪,认识吴璜之后,长期以来折磨我的饥饿感,这一阵都蛰伏着,如拔了牙的毒蛇。
「看来你在哪里吃饱了。」他们说着,表示羡慕。我发现,他们的动作比以前慢得多,可能大雨将至,空气里潮气很重,犹如凝胶。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狩猎了,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雨天令人不安,我更担心独自留在家里的吴璜。
刚进楼,滂沱大雨就刷刷落下,闪电不时撕扯夜空。电光亮起时,一栋栋高楼露出巨大而沉默的身影,如同远古兽类,很快又躲进黑暗里。丧尸们不再游荡,纷纷躲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雨幕。我们当然不怕淋雨感冒,但雨水会冲刷掉我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还有伤口里复杂的菌群。这就有点儿难受了。就像老詹姆说的,这不符合我们的设定,试想,谁会接受一个干干净净眉清目秀的丧尸?
今晚的吴璜有些反常,食物和水没怎么吃,一直盯着外面发呆。
「怎么了?」
她目光从纸上移开,盯着窗外的雨,突然说:「我身上很脏,我想洗澡。」
她已经在房子里待了半年,吃喝拉撒都在狭小的空间,身上满是脏污,充斥着异味。虽然我并不介意,但她始终是个女孩子。我想了想,说:「我去给你多找点矿泉水来,你可以洗。」
她却指了指窗外大雨:「我想出去,在雨中洗。」
「那太危险了!」我着急地说。难以想象,要是其他丧尸看到她,会怎样疯狂地朝她蜂拥咬来。
「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她看着我,闪电落下,她的眼睛里光辉熠熠。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我有些不自然,幸亏脸上血管干枯,否则看起来一定脸红。我想起我的确说过要保护她,但食言了半年。我无法再拒绝。
「那就去天台吧。」我想了想,写道。大雨滂沱,会掩盖人类气息,而丧尸们又不愿意爬楼,应该看不到天台。
我们爬到楼顶,推开天台的门,走进雨里。雨水在我身上流淌,流进右肩的伤口里,麻痒感更加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伤口里挣扎、撑开。但我顾不得这道伤口,睁大眼睛,看着雨幕中的吴璜。
她仰着头,一头黑发如瀑,脸庞在雨水冲刷下变得白皙。她似乎仍不满足,解开了衣服,半年来积累的污迹融化,原本雪白的肤色显露出来。她有着这样美好的身体,骨骼微微凸现,皮肤下血肉充盈,水流划过的,是一道道美丽的曲线。
成为丧尸以后,我就对人类失去了审美,肉体只分为能吃和不能吃。但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多么丑陋。一股不同于饥饿的欲望在我身体里蓬勃着,我微微颤抖,牙齿龇出——这不是我的错,谁叫她如此鲜活而我又如此干涸,谁让她如此饱满而我又如此饥饿?但我刚要迈步,肩上疼痒复发,压住了这股欲望。
一道闪电照下,她的身体被照亮。那一瞬间,她也发出了光,照进我枯萎的视网膜中。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道光再未被抹去。
洗干净后,她哆哆嗦嗦地跑过来,回到家里。我给她找出干衣服换上,她的头发湿哒哒地垂在颊边。「谢谢你,」她一边用衣布擦着头发,一边说,「现在舒服多了。」
我正要写字回复,房门突然被敲响。
吴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先进卧室,」我慢慢在纸上写,「关好门。」
她拿起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把门合上。我先把窗子打开,让风雨透进,再过去开门,门外露出老詹姆的脸。
「你来做什么?」我问。
他刚抬起手,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丧尸虽然不需要呼吸,但嗅觉依旧灵敏,尤其是对生人的气息。他走进房子里,左右四顾,脸上逐渐癫狂。我拦在他面前,再次问:「怎么了?」
「你屋子里,好像有……」他比划到这里,窗外突然火光一亮,随之而来的还有轰鸣巨响。我开始以为是闪电,但屋子的震动否定了这个猜想。这声响也让老詹姆清醒过来,拉着我说,「人类又来进攻了!」
3
我在丧尸群里冲锋时,虽然表情狰狞,龇牙怒目,但心里其实很木然,甚至有点无聊。饥饿感驱使着我向那些血肉之躯追逐,理智却是抗拒的。不过理智在欲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所以只能用来思考一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这是人类的第几次进攻?
城市沦陷之后,丧尸布满大街小巷,每隔一阵,人类都会来进攻。当然,结局往往是丢下更多的尸体,有些成为了我们的食物,有些成为了我们的同类。
但今天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