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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2501-2550行) (51/69)
“那就谢谢当家的了。”
男子拍了拍身边一人,那人掏出点散碎纹银,走上前搁在了少年手里。
少年喜出望外,正想揣进怀中,父亲却已经一把抓过儿子手中的银子,放入了自己口袋。
少年气急败坏地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已经离去的那个男子背影。
男子说话,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和本地的尖腔高调截然不同。
这种口音,很多很多年前,章芝龙曾经听人说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跟随大人生活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大人告诉他,往北千里,有座雄城,那里人说的话,叫作官话。
而跌落在地面上的那样东西,章芝龙也同样不陌生。
排帮是捞偏门的,现任的龙头大爷宁中更是胆大包天,什么生意都敢做。十几年前,他曾经跟随宁中去过一趟闽地泉州府,运过一批要掉脑袋的货物。
在那批货里,他就见过这样的东西。虽然事过多年,章芝龙却还依旧记忆深刻。
这是一种叫作“拐子铳”的火器,长不过尺,携于袖中,四发连击,百米之内,穿盔透甲,锐不可当。因为是仿照佛郎机国火枪所制,所以又叫作“万胜佛郎机”。
自大明开创以来,火器向来都是国家重宝,只为军方所专属,管控极其严厉。任何私人携有或生产,一旦被查出来,必定是株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这种只有疆场征战时才会使用的大杀器,居然由一个天子脚下的神秘北方人带到了小小的九镇!
如此兵荒马乱之际,他来九镇买的到底是什么茶?
无数的疑问在章芝龙的脑海里盘旋不休,满腹狐疑之下,他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了前方的江面。
江面上,一艘乌篷小船迎面驶来。
船头,三个年轻后生并肩而立,三人身后,一位满脸不耐烦的精瘦船家,突然朝着章芝龙的方向双手一抬手中竹篙,用篙头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大圆,然后又在圆圈中间轻轻点了三点。
终于到了!
自从前天在自家兄弟口中得知,常德府那边传来了消息之后,这一天一夜以来,章芝龙和他的兄弟始终都在码头上日夜轮班值守,未曾离开过半步,深怕耽误了龙头大爷交代下来的要事。
龙头去了常德府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九镇地面上发生了很多事。
章芝龙虽然只是排帮底层的一个普通幺爷,名义上挂着江湖人的招牌,实际每天却也只是靠着出力气吃饭,和普通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章芝龙并不蠢。他毕竟已经在帮内前前后后待了快三十年,前任龙头死之前,他就入了帮,然后又迎来了现在的龙头宁中。他眼看着排帮在宁中的带领之下,日渐壮大,最后终于冲出沅江,在八百里洞庭湖面,乃至在万里长江上都闯出了赫赫名声。别说本就是自家地盘的九镇,就算是到了武昌府,到了九江府,甚至是到了下游的应天府,提起自己是排帮的人,都能够得到一些旁人得不到的尊重和便利。
随着排帮越来越大,章芝龙也渐渐从一个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他有些看不懂了,他实在是想不通,九镇上,怎么突然就来了那么多不知来历的其他势力。而龙头大爷的亲兄弟,宁二爷,这种了不得的人物,就连九镇那场死伤无数的泼天大祸,都安然无恙,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现在回自己家,又怎么还需要遮着藏着,沦落到了要由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来接?
其实,自家那个兄弟比自己有能力,心中也有想法,这些年来也替帮里办了些漂亮事,渐渐入了帮内那些大人物的法眼,他多少知道一些消息,也曾经有意无意地给章芝龙提点过几句,可每到那时,章芝龙就总是装傻充愣地糊弄了过去,他并不想听,更不想知道。
他和兄弟不同,兄弟注定就是做大事的人,可章芝龙却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想法,他一辈子念想就是把老婆疼好,把儿子养好,一家人其乐融融衣食无忧地活着就行了。
但是,偏偏自己的这个小兔崽子,一点都不像自己,反倒像他叔叔,灵泛是够灵泛了,就是心太野。做这行,心野又太灵泛的人,往往都活不长啊!当初龙头刚刚上位的时候,发生的那些血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唉!
想到这里,章芝龙猛一转身,刚准备趁着船还没靠岸,找个岔子再狠狠骂自己儿子几句,好发泄一下心底的忧闷,却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听到了儿子的话:
“爹,是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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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儿子两眼当中无比热切兴奋的光芒,不知为何,原本满腹不满的章芝龙顿时又心软了,微微一点头,拍了拍儿子肩膀:
“保仔,去告诉你小叔,二爷到了。”
“二爷!”
“章叔,好久没有看到了。”
船刚靠岸,宁爽文一个箭步跳上码头,异常亲热地拍了拍章芝龙的肩膀,回头指着陈骖说道:
“章叔,这就是我们九镇的新舵把子,陈骖陈香主,陈屠户家的儿子,你认识吗?不认识?没事,洪二,章叔也是我们排帮的老前辈了。当年跟在我哥身边都跟了好几年,要不是章叔自己不愿意,非要回九镇图清净不可的话,现在哪里还有宗宝的位置?我哥每次提起来,都还在惋惜呢!”
“二爷,你可千万莫要这样讲,宗宝大爷是什么样的好汉!我拍马也比不上的,这可真是折杀我了!”
章芝龙一句寒暄过后,刚想给陈骖行礼,却没想到,陈骖已经先行双手一拱,说道:“洪二见过章叔,今后还要麻烦章叔多多提点指教。”
原本看着眼前这位过于年轻、像是书生一样斯文的新香主,章芝龙的心中还有着几分疑虑,如今九镇乱象丛生,暗流汹涌,迟早还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也不明白龙头是怎么想的,居然派来这样一个年轻后生掌舵,他罩得住吗?
可是,当香主客气礼貌到了几乎有些谦卑的说话声响起之后,章芝龙顿时就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感受,他忙不迭地双手一拱,弯腰下去,恭敬回道:
“当不得,当不得!排帮镇山堂大幺章芝龙拜见香主!”
“章叔,我这个香主,是龙头大爷一时情急之下,看着我也是土生土长的九镇人,这才让我过来顶几天的,作不得数。我和爽文是兄弟,他喊你叔叔,我也得喊,有什么当不起的?你莫要太见外,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我才是当不起。”
陈骖快步上前,托着章芝龙的双手,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将那一躬拜下去。
一时间,章芝龙心中感慨万千。
入帮近三十年了,当年那些也曾经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闯过天下的兄弟,只要没死没残的,如今个个都已经混出了名堂,像戴潮春、尹必达两人,更是都已经当上了独掌一方的内八堂堂主。只有他,天生一副散淡性格,混了多半辈子了,却依然只是外八堂下面一个狗卵都不如的幺满大爷。什么时候有人对他这么客气过?就连现在九镇堂口那个狗日的连铜匠,屁股还没真正坐上交椅呢,在兄弟们跟前就已经呼三喝四、人五人六了。
颇为感动的章芝龙满脸通红,努力地想要讲两句豪言壮语出来,给自己的这位新香主表表态,但左想右想,却怎么都想不出合适的话语,灵机一动,突然记起了方才见过的那个神秘北方人。
于是,他张开大嘴,刚想要和盘托出,身后的栈桥上,却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跑动声。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一个壮实得像是小牛犊子一样的少年正朝着这边飞快跑来,正是章芝龙的那个灵泛儿子章保仔。
章芝龙满脸尴尬地看着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