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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节(第7201-7250行) (145/219)

冯妙转回身,对高照容说:“我的确不能留在这里等着他们妄议罪名,至少我该弄清楚,我的生父究竟是何人。”

她叫忍冬去煮一锅豆汤来,盛进小碗里,挨个儿送给门口的侍卫,让他们喝一口豆汤解解渴。两边的侍卫都有些顾虑,接过豆汤在手里,却迟疑着不肯喝下去。冯妙也不强求,分好豆汤便转身折回屋内。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出孩童的哭声,高照容的声音又急又怒:“你是怎么照看二皇子的,眼睛明明已经好了,怎么这会儿又红肿起来了?”

香茗的声音透着惶恐:“娘娘,奴婢没有怠慢,大约……大约是山间的水不干净,二殿下的眼睛才……”

高照容匆匆打断她的话:“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取新鲜干净的人乳来,给恪儿冲洗。”

“娘娘……找好的奶娘都在宫里,一来一回,恐怕人乳就不新鲜了……”香茗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带上了几分哭腔。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高照容一脸忧色地走出来,要乘马车下山。在她身后,婢女模样的人抱着二皇子拓跋恪,低垂着头跟在高照容身后,肩膀一耸一耸地动,像是还在啜泣。拓跋恪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的脸上,挡住了她大半面容。

冯清留下的侍卫探头上前,想要看清婢女的容貌,高照容回头怒斥:“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耽误了二皇子的病情,皇上回来不会轻饶了你们!”她平常很少发怒,说话时语调总是柔婉妩媚,带着一点微微卷曲的尾音,此时忽然发起火来,倒让那侍卫吓了一跳。

此时屋内传出忍冬的声音:“娘子,您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这几天晚上照看着二皇子,都没睡好。”

侍卫看了一眼抱着二皇子的婢女,又想想屋内忍冬应该是在对冯娘子说话,眼神稍一转,便看见高照容又急又气时发白的面容,忙唯唯诺诺地躬身:“马车就在这边,娘娘请小心。”

高照容让婢女抱着恪儿先上了马车,帘子掀起时,她还用手挡住恪儿的眼睛,免得再被灰尘蒙住。等婢女坐好,她才紧跟着上车,吩咐驾车的小太监尽量快些。

她们走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小路,避开了与议政亲王的车驾相遇。到山脚下时,马车悄然停在路边,那名婢女从车内轻巧地跳下,身上裹了一件素色披风,还用风帽遮住了头脸。

二皇子已经交到高照容手中,她掀开一角车帘,对那婢女模样的人说:“冯姐姐,要不……把这马车留给你吧,驾车的人是我从广渠殿带来的,应该很可靠。”

风帽之下,冯妙微微摇头:“你带着恪儿,不坐马车怎么行,再说我只是在附近躲一躲,并不会走远。”

高照容没再说什么,眼中泛起一层星星点点的泪光:“那你小心些,皇上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冯妙对她点头一笑,等马车走远,才沿着东花市宽阔的街道走下去。即使高照容帮了她脱身,她依旧不敢完全信任高照容,也不想让高照容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暂避。

东花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步履悠闲,店铺里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带着世俗安稳的暖意。整条街上,只有明秀堂大门紧闭,门前的红灯笼轻轻随风摇曳,却没有点亮。像明秀堂这样的地方,要等到夜幕降临以后,才会热闹起来。

冯妙凭着记忆,走到明秀堂西北角的小门处,上元夜当晚,王玄之带她进入明秀堂时,走的就是这里。她在门上轻敲几下,略等了片刻,便有小厮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眯眼打量着她问:“你要找谁?”

“我想找一下苏姑娘……”冯妙低声说。

话说了一半,那小厮不屑地打断:“找苏姑娘的人多了,一天能从街口排到街尾,苏姑娘这会儿在休息,没空!”

那小厮正要把门关上,冯妙抬手递上一件金缠银臂钏:“麻烦小哥去问问,就说有人受过她明珠相赠之恩,特来道谢。要是苏姑娘不肯见,我就走。”

听说只是问一声,又见她是个姑娘,不是寻常的恩客,也许真的跟苏小凝有些交情,那小厮才接过臂钏,叫她在这儿等着。苏小凝房里的那位公子,给的赏钱很大方,去跑一趟也不吃亏。

等了小半盏茶时间,那小厮才走回来,懒洋洋地对冯妙说:“苏姑娘让你进去,跟着我来吧。”冯妙点头答应,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回廊。跟夜里莺歌燕舞、乐声靡靡的景象完全不同,白日里的明秀堂,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不算大的院落内亭台楼阁俱全,还开凿了一泓曲水。

苏小凝的房间在一处二层木楼上,小厮把冯妙带到门口,就离开了。小厮踏在木板楼梯上的脚步声一路去远了,绣门才轻轻开启。出现在门后的,不是苏小凝,而是王玄之。他见着冯妙,眼中陡然现出一抹熠熠光彩,低声说:“先进来。”

冯妙跟着他绕过一扇蜀绣锦缎面屏风,一进内室便看见苏小凝斜靠在床榻上,从旁边小案上的琉璃盘中,拈着一颗颗樱桃吃;修长的双腿轻搭在锦被上,被垂下的床帐遮住小半。

她看见冯妙进来,也不说话,只把头缓缓转过去,仰脸看着床帐顶。冯妙第一次主动踏进明秀堂这样的地方,本就有些紧张,这会儿又看见苏小凝衣衫半褪的样子,脸色微红地转开视线,对王玄之说:“大哥,能不能麻烦你,让我在这里暂避几天?”

王玄之嗓音温润如旧:“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又何必这么客气?”冯妙正把披风解下来,王玄之在她的衣衫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穿着宫婢的衣装?你……是逃出来的?”

冯妙轻轻点头,把事情简要地说给他听,最后叹了口气:“我从前想着,阿娘不告诉我过去的事,多半有她的缘由,那么我也不该强求。可是眼下的情形,却是逼着我不得不去弄清楚了。”

王玄之的眼睛牢牢凝在她脸上,双眸中涌动着墨色的波纹,像飘浮在山谷之中的雾霭一般。冯妙低头错开他的视线,即使她一味逃避,也明白王玄之对她的情意,她却不能同等回报。就连她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也是为了日后能毫无挂碍地与拓跋宏重聚,通透如王玄之,又怎会不知道?

“在这暂时避一阵,自然是没问题,不过……”王玄之缓缓踱了几步,沉吟着说,“你刚才也说了,皇后抬出了监国亲王来压你,皇帝不在平城,监国亲王便有权裁夺一切要事,权力等同于皇帝。要是他们派侍卫来缉拿你,区区一个明秀堂,恐怕也护不住你。”

冯妙一愣,恍然意识到,的确如此。她只顾想着避开眼前这一劫,却没想到整个平城都脱不开监国亲王的势力。

“妙儿,”王玄之走回她面前,双目炯炯地盯着她,“这几天大齐的使节就要返回南国,我可以跟随使节的车马队伍一起走,就算是大魏的监国亲王,也不能随意搜查大齐使节的随行车马。不如,你……”

冯妙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时仍旧不能下定决心,算起来,拓跋宏应该再有六天左右就能返回平城,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可外面的情形,却不容她有太多时间考虑。当天晚上,就有羽林侍卫拿着冯妙的画像,在东花市上逐门逐户地搜查。此时其他店铺已经准备打烊,明秀堂却才刚开张。明秀堂的老板娘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怕侍卫进来惊扰了客人,悄悄塞了不少金银在他们手里,又赔了不少好话,羽林侍卫草草在前厅搜了一圈便离开了。

侍卫一走,王玄之便让冯妙换上了轻便的衣衫,趁着夜色带她上了自己的马车。马车内用布帘隔成内外两间,内间又有木板做成的夹层,王玄之扶她蜷在夹层内,低声说:“那些侍卫在别处搜不到人,一定还会折回来。等他们再来时,就没那么容易打发走了。你先在这里躲一躲,我去安排一下,要是胸闷难受……你就用手指敲敲木板,我会留意你的动静。”

不知道王玄之用了什么方法周旋,南朝使节竟然将预定的行程提前了整整两日,定在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冯妙闷在狭小的夹层里,只隐约听得见外面的声音,似乎是王玄之故意装出醺醺醉意,在跟其他的南朝官员说话。接着是一众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大笑起来,最后才是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车轮缓缓开始转动,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嘎声响。

马车转了几个弯,便吱呀一声停下,车外传来响如洪钟的声音:“大人勿怪,我们在这里奉旨搜查钦命要犯,劳烦大人请随行的人都出来一趟,查验过了立刻就放行。”

冯妙听着声音,依稀觉得应该是到了平城正南门,羽林侍卫竟然已经提前在这里安排了人,搜查所有出城的车马和行人。

那位使节崔大人,自然很不高兴,理论了几句。羽林侍卫说话倒是很客气,可态度却很坚决,坚持要查验过后才能放行。冯妙听见头顶的木板发出轻响,似乎是王玄之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车帘之外,南朝使节连同随行的官员仆从,都站在当场。羽林侍卫一眼看去,便知道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因为使节队伍里随行的,都是男子。

正要挥手放行,一名羽林侍卫无意间向王玄之的马车上一瞥,车上的帷帘被风吹起一角,隐约露出车内活色生香的景致。那侍卫高声叫道:“车里有个女人!”侍卫统领听到叫嚷声,立刻带着十几人围拢过来,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王玄之从袖中摸出一支碧色玉笛,轻轻压在车帘上,醉眼蒙眬地说:“这位兄台,还是不要看的好,给彼此留些颜面。”他说话本就文气,又带着些含混不清的南方口音,那侍卫统领倒有大半没听清楚,只知道他在阻拦自己,心里越发生疑。

侍卫统领扬手一推,另外一边已经有人飞快地掀开车帘。王玄之被他推得倒退几步,被随行的南朝卫士扶了一把,才靠着身后的另一驾车辕站住。他身形微微摇晃,像是醉得不轻,微眯的双眼却一直紧盯着车内。

帷帘掀开,车内露出一名容颜姣好的女子,上身只用一条一尺来宽的丝绢束住胸部,下身盖着一幅海棠春纹锦缎,只遮盖到小腿,露出一段莹白的脚踝,这人正是大半平城人都见过的明秀堂苏小凝。

这副样子被人看见,苏小凝也丝毫不恼,反倒柔媚无限地向王玄之看了一眼,拖着长声嗔怪地说:“玄郎,这是在做什么?”

南朝使节崔庆阳气得胡须直发颤,自己随行官吏的车里,竟然带着风尘女子,还公然做出这种举动。携妓同游虽然是士子中间的风雅事,可使节随行官吏毕竟代表着一国颜面,传出去总归是件有伤国体的难堪事。

掀开帘子的侍卫也愣在当场,眼睛盯在苏小凝身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侍卫统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劈手在那人后脑上敲了一下,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这位大人扶回去!”

侍卫统领上前,对崔庆阳说了几句好话,怕他们吵嚷起来不肯罢休,挨个儿送回马车上,这才打开城门放行,仍旧命人盯紧了后面的车马。

使节车驾出了平城,王玄之便向崔庆阳告辞,说自己接到了父亲的书信,要快些赶回去。崔庆阳与琅琊王氏有些交情,算起来也是王玄之的叔伯长辈,眼见王玄之日日醉酒,又流连在秦楼楚馆中间,自然痛心疾首,此时就忍不住说了他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