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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3551-3600行) (72/105)

源氏与尚侍胧月夜曾有露情,而终于未得重叙。因此多年以来,对她念念不忘。他常想找个机会同她会面,再叙一次,以便畅谈往事。然而两人身分都很高贵,必须顾虑世人耳目。而回想当年轰动一时的须磨事件,源氏一举一动都很谨慎小心了。但胧月夜现已闲居寂处,正想出家奉佛,源氏颇想知道她的近况,因此比以前更多思念她了。他明知是不应该之事,然而常常以一般慰问为借口,写亲切的信给她。胧月夜也以为现在大家己非少年时代,可以不避嫌疑,所以也常常写回信给他。源氏看了她的笔迹,想见其人在各方面都比从前更加饱满圆熟了。他毕竟难于忍耐,便常常写信给胧月夜的侍女,就是从前替他们拉拢的中纳言君,向她诉说重重心事。中纳言君有个哥哥,从前曾经当过和泉守的,源氏把这个人召来,回复了从前年轻时候的态度,对他说道:“我希望不要叫人传言,让我隔帘和她直接谈话。你去商请她答应了,我就悄悄地前往。我现在为身分所羁,不便作此种微行,所以必须十分秘密。想来你也不会泄露出去。大家可以放心。”

胧月夜闻知前和泉守的传言,想道:“这又何必呢!世事我都看穿了。自昔我就痛恨他的薄情,直到现在。我岂能撇开了和上皇离别的悲哀而同他畅叙旧情呢?事情固然不会泄露出去,但

‘心若问时’①,叫我多么可耻!”言下不胜慨叹。前和泉守只

①古歌:“对人尽说无根据,心若问时答语难。”见《后撰集》。

得把拒绝会面的消息事复源氏。源氏想道:“从前唐突无理之事,她并不曾拒绝我呢。固然她有和上皇离别的悲哀,但她对我并非没有关系,现在却装作清清白白的样子。须知‘艳名广播如飞鸟’①,如今又岂能挽回呢?”他就下个决心,以这“信田森”②为向导而前往访问。事前对紫姬说:“二条院东院那位常陆小姐病得很长久了。我因杂务缠身,至今尚未前去望病,很对她不起。白昼公然出门,似乎不甚稳便,拟于夜间悄悄前往。我想勿使外人知道。”便用心打扮,妆饰非常讲究。紫姬记得他以前去访末摘花时,从来不曾如此用心打扮,看到今天这模样,觉得有点奇怪。她已经猜到了几分。然而自从三公主入院以后,她对待源氏,万事皆与从前大不相同,都有了几分隔阂,所以只装作不知。

①古歌:“艳名广播如飞鸟,强学无情亦枉然。”见《古今和歌集》。

②信田森是和泉郡中的名胜之地,此处指和泉守。

这一天,三公主处他也不到,只派人送一封信去。镇日在家里把衣服用心地加以熏香,直到天黑。黄昏过后,他只带四五个亲信随从,打扮成从前微行时的模样,乘坐一辆竹席车,往二条院去了。到了宫邸,叫前和泉守进去通报。侍女悄悄地把源氏来访的消息告知胧月夜。胧月夜吃了一惊,皱着眉头说道:“真奇怪!不知和泉守怎样回复他的。”侍女说:“倘随便捏造借口,打发他回去,毕竟太没有礼貌了。”便自作主张,把源氏请了进来。源氏把慰问的来意叫侍女传达之后,又说:“务请尚侍移玉来此。隔帘晤谈亦可。往年那种非礼之心,今已消除净尽了。”

他再三恳请,胧月夜只得唉声叹气地膝行而出。源氏一边高兴,一边又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她还是同从前一样容易亲近的。”

两人虽然隔开,但非泛泛之交,互相听见动作之声,各自不胜感慨之情。这里是东厅,源氏的客座设在东南角上的厢房中,通厢房的纸隔扇上加锁。源氏恨恨地说:“如此布置,很象是招待一个少年人呢!别来多少年月,我都记得清楚。待我如此冷淡,未免无情太甚了!”此时夜已很深,鸳鸯在池塘里荇藻间浮游,其鸣声十分凄凉。源氏看了邸内阴气沉沉、人影疏疏的景象,觉得与当年弘徽殿太后在世之时大不相同,感慨之极,流下泪来。这倒不是模仿平仲①,却是真的眼泪。源氏现在不象从前那样浮躁了,出言十分稳重。此时却伸手拉动纸隔扇,希望把它拉开。随即赋诗云:

“久别重逢犹隔远, 沾襟热泪苦难收。”

胧月夜答吟道:

“热泪难收如清水, 行程已绝岂能逢!”

这答语不着边际。然而她回思往事,想到那轰动一时的须磨事件毕竟因谁而起,她的心肠便软起来,觉得今日再见一面,有何不可。原来胧月夜本是一个主意不定的人。虽然近年来学得了种种人情世故,看到公私无数事例,深悔自己往日之轻率,所以一向守身如玉,但是今夜之会,使她回忆旧情,似觉昔日之事近在目前,便不能坚贞自守了。

①平仲是一个有名的好色男子。他要在女人面前装假哭,蘸些水涂在眼睛上,误蘸了墨水。事见《今昔物语》。

三十四下 新菜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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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柏木看了小侍从的回信,觉得道理固然不错,然而言语太冷酷了。他想:“不行!她用寻常敷衍的话来搪塞,教我如何肯罢休呢!我总想不用侍女传言,当面与公主谈谈,即使一句话也好。”于是对于他所一向敬爱的源氏,不免发生了厌恶之念。

三月底,六条院内赛射,许多人前来参与。柏木心绪恶劣,意气消沉,但念到恋人所居之处来看看花,亦可聊以慰情,便也来出席。禁中赛射,原定于二月内举行,后来延期了。三月又是薄云皇后忌月,不宜举行,因此大家引为遗憾。他们问得六条院有此盛会,便照例一齐前来参与。左大将髭黑和右大将夕雾,是源氏的子婿,当然都到。其次如中将、少将等,也都前来竞赛。原定比赛小弓,但出席者之中有好几个优秀的步弓②能手,便把这些人唤出来,叫他们比赛步弓。殿上人之中长于此道者,也分列两旁,参与赛射。日色渐渐向暮。今日乃春尽之日,暮霭沉沉,晚风纷乱,诸人皆有“久立花荫不忍归”③之感,相与传杯进酒,俱各酩酊大醉。

①本回紧接前回,从源氏四十一岁三月开始记事,但从四十二岁至四十五岁这四年间没有记载,以后又记载了从四十六岁至四十七岁十二月之事。

②步弓是骑射用的,比小弓力强。

③古歌:“可怜今日春光尽,久立花阴不忍归。”见《古今和歌集》。

有人说道:“承蒙诸位夫人送来这许多华丽的奖品,美意诚可感谢!单教百步穿柳叶①的能手欣然享受,未免太杀风景了。本领差些的人应该也都来参与竞赛。”于是大将及以下的人都走下庭中去。柏木卫门督神情特异,只管耽于沉思。夕雾大将约略知道他的心事,看了他那异乎寻常的气色,深恐做出怪事来,连自己也忧心悄悄了。他和柏木非常要好。在诸亲戚之中,这两人特别心心相印,恳切关怀。所以柏木略有失意。或者心中有所忧虑,夕雾便真心地寄与同情。柏木自己觉得:每逢看见了源氏,必然心中恐怖,眼睛抬不起来。他想:“我岂敢怀有不良之心!即使区区小事,凡可受人指责的胡乱行为,我都不敢做,何况这种荒唐之事!”他懊恼之极,又想:“那只小猫总得让我捉了去。虽然不能和它谈心,也可慰我孤眠之苦。”便疯狂一般设法偷猫。然而这件事也很不容易办到。

柏木便去访问他的妹妹弘徽殿女御,想同她谈谈,借以解闷。这位女御用心十分谨慎,态度异常严肃,不肯和他当面会晤。柏木想道:“我是她嫡亲哥哥,她尚且要避嫌疑,如此看来,象三公主那样漫不经心,抛头露面,真有些儿奇怪。”他虽然也能注意到这一点,但因痴心迷恋其人,并不嫌她轻薄。

他辞了女御,又去访问皇太子。他想皇太子是三公主的嫡亲哥哥,相貌一定有些肖似,便对他注意观察。皇太子的容颜虽然并不艳丽,但因身分尊贵,气色毕竟与众不同,高尚而又优雅。宫中的猫生了许多小猫,分配在各处宫室中,皇太子也分得一只。棺木看见这只小猫走来走去,样子非常可爱,便想起了三公主那只小猫,对皇太子说道:“六条院三公主那里有一只小猫,其相貌之漂亮,从来不曾见过,真可爱啊!我曾约略窥见一面呢。”

皇太子原是特别喜欢猫的,便向他仔细探询那只猫的情状。柏木答道:“那只猫是中国产,样子和我们这里的不同。同样是猫,然而这猫性情温良,对人特别亲呢,真是怪可爱的!”花言巧语,说得皇太子起了欲得之心。

①《史记。周本纪》中说:“楚有养由基,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射之,百发而百中之。”

皇太子把柏木的话听在心里,后来便央桐壶女御①去向三公主索取,三公主立刻把那小猫送了过来。皇太子身边的侍女看了,人人赞叹,都说这只猫漂亮极了!柏木卫门督前日察看皇太子神色,预料他是要去向三公主索取的,便在几天之后又来访问。柏木从儿童时代起,就受朱雀院特别怜爱,常常在他身边侍候。朱雀院入山修道以后,他又来亲近这位皇太子,处处用心照料。这一天他来访问,以教琴为借口,乘便问道:“这里猫真多啊,我在六条院窥见的是哪一只呢?”他四处寻找,终于看到了那只中国猫。他很爱这只猫,便去抚摸它。皇太子说道:“这只猫的确很可爱。大概还没有养驯,所以见了没看惯的人就怕生。我这里的猫并不比它坏呢。”柏木答道:“猫这种东西,大都不大会辨别陌生人和熟人。不过聪明的猫,当然也很灵敏。”后来他就要求:“这里既然有许多好猫,请把这只猫暂时借给我吧。”他自己心中也觉得这要求太冒昧了。

①即皇太子妃明石女御。

柏木把这只猫讨回家去,夜间叫它睡在身旁,天一亮就起来照管它,不惜辛苦,悉心抚养。这猫性情虽然不亲近人,也终于被他养驯了,动辄跑过来牵他的衣裾,或者躺在他身边和他戏耍。柏木就真心地疼爱它。有一次他烦闷之极,将身横卧在窗前席上,沉思默想。这小猫便走过来,向他“咪咪”地叫,那叫声实甚可爱。柏木伸手抚摸它,说道:“这坏东西,来催我眠了。”脸上便显出笑容。即兴吟道:

“欲慰相思苦,见猫如见人。

缘何向我叫,岂是我知音?

难道这猫也与我有宿世因缘么?”他望着猫的脸对它说,那猫叫得更亲昵了。柏木便把它抱在怀里,茫然若失地耽入沉思。侍女们看到这光景,相与诧怪道:“这只新来的猫,少爷疼爱得好厉害啊!他向来对这些东西是看都不要看的呢。”皇太子要把猫讨回,但他只管不还,一直把它关在家里,当作话伴。

且说左大将髭黑的夫人玉鬘,对于太政大臣家诸公子,即她的异母兄弟柏木等,不甚亲近,而对于右大将夕雾,反而亲近,同从前住在六条院时一样。这玉鬘富有才气,且又和蔼可亲。她每次和夕雾见面,总是热诚招待,毫无疏远之色。夕雾也觉得异母妹淑景舍女御①不易接近,态度过分冷淡,反不如玉鬘之和蔼可亲。因此夕雾与玉鬘保持一种既非手足、又非恋人的特殊爱情,两人互相亲善。而髭黑大将现在已和前妻式部卿亲王的女儿完全断绝关系,对玉鬘的宠爱也无以复加。惟玉鬘所生两个孩子,都是男的,家中没有女儿,未免寂寞,因此想把前妻所生女儿真木柱接来,归自己抚养。但真木柱的外祖父式部卿亲王坚决不许,他想:“我至少要把这外孙女好好地抚养成人,不使她让人贻笑大方。”对人也常如此说。这位亲王确实声望隆盛。冷泉帝对这位舅父也非常尊重,但凡有所奏请,无不照准,以为不准是对他不起的。这位亲王素来是个爱好时髦的人,其阔绰仅次于源氏和太政大臣。家里出入的人甚多,世人对他也十分重视。

①即明石女御。

髭黑大将将来可为天下柱石,现在是个候补者。真木柱有那样的外祖父和这样的父亲,其声望岂有不高贵之理!因此远远近近,求婚之人甚多,但式部卿亲王尚未选定。他心中思忖:如果柏木卫门督前来求婚,倒可以允许他。而柏木呢,大概认为真木柱不如小猫吧,全然不曾想到这条路,真乃遗憾之事。真木柱看见自己的生母为人一直怪里怪气,疯头疯脑,全无常人模样,几乎脱离人世,觉得真可痛惜;而对于继母玉鬘的风度,则非常羡慕,很想来依附她。原来真木柱也是个心爱时髦阔绰的人。

且说那位萤兵部卿亲王,悼亡后至今尚未续弦,还是鳏居在家。以前曾经追求玉鬘及三公主,均告失败。自己觉得处世没有面子,徒然惹人讥笑。长此孤居独处,岂能甘心情愿!便发心向真木柱求婚。式部卿亲王说道:“这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凡是欲为女子造福,最好是送她入宫,其次是嫁给亲王。今世之人,爱把女儿嫁给有财有势的臣民,自以为得计,实乃下等见识。”便不教萤兵部卿亲王遭受多大困难,一口答应了他。萤兵部卿亲王一点苦头也不曾吃,一拍即合,反而觉得兴味索然。但对方总是声望高贵的人,这边不便中途翻悔,便和真木柱定了情。式部卿亲王非常重视这位外孙女婿。这位亲王有许多女儿,婚事都不称心,受了不少闲气,已成惊弓之鸟。但这外孙女的婚事,他又不能放弃不管。他说:“她的母亲是个神经错乱的人,病势一年重似一年。她的父亲呢,因为她不曾遵命前往依附后母,所以不喜欢她,把她弃置不顾。这女孩真可怜啊!”因此外孙女儿洞房里装饰、布置等事,他都亲自策划照料,万事尽心竭力,实在难为了他。岂知萤兵部卿亲王怀念已故的前妻,心中时刻不忘。他只想娶一个相貌肖似前妻的人为继室。这真木柱相貌原也长得不坏,但他认为并不肖似前妻。大约是心中不满之故,把和真木柱同居当作一件苦事。式部卿亲王大为失望,不胜忧虑。母亲虽然神经病得厉害,但当她清醒之时,也慨叹世事多艰,觉得前途绝望。

髭黑大将闻知此事,说道:“果然不出所料!这萤兵部卿亲王本来是个浮薄男子啊。”他当初就不赞许这门亲事,现在颇感不快。玉鬘尚待闻知亲近的人遇人不淑,也很懊丧,她想:“假使我当初嫁了这个人,不知源氏主君和太政大臣作何感想。”回想当年之事,觉得甚是可笑,却又可叹。她又想:“当年我并不想嫁给他。只是他的来信缠绵悱恻,一往情深。后来他知道我嫁给了髭黑,也许会指摘我不识风趣。年来每逢想起了这一点,总觉得十分可耻。现在他已经做了我的女婿,说不定会把我的前情告诉我的前房女儿,倒是很可担心的。”玉鬘也很关怀真木柱。她装作不知道真木柱夫妻间的情况,常常叫真木柱的两个兄弟向这一对新夫妇问好。因此萤兵部卿亲王也可怜真木柱,不忍和她离异。只是式部卿亲王的夫人,是个爱唠叨的女人,始终不满意于这个新外孙女婿,常常咒骂。她愤愤不平地说:“嫁给亲王,不能象入宫那样享受荣华富贵,那么至少也须得到丈夫专心怜爱,安乐度日,方可聊以慰情呀!”这些话传达到了萤兵部卿亲王耳中,他想:“如此骂我,可真希奇。从前我的爱妻在世之时。我也常常寻花问柳,逢场作戏,却并不曾听到她如此严厉的骂声。”

他心情不快,越发恋念从前的夫人了,便日日独自笼闭在自己家里,忧愁度日。说说容易,不觉过了两年。此种生涯,渐渐过惯,这对夫妻至今还只是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

光阴荏苒,岁月空过,冷泉帝在位已有一十八年。他近年来心里常想,日上常说:“我没有亲生的皇子可以嗣位,不兔寂寥之感。况且人生如梦,世事无常,我很想辞去皇位,放心地和亲爱的人叙叙,做做私人所心爱的事,逍遥自在地度送岁月才好。”

最近他生了一场重病,便突然地让位。世人都很惋惜,说道:“

主上春秋鼎盛,怎么就让位了?”但皇太子已经长大成人①,便即了帝位。天下政治并无多大变更。

太政大臣上表致仕,退隐在家。他对人说:“鉴于人世无常,至尊皇帝尚且要让位,何况我此衰老之身,挂冠有何足惜!”髭黑左大将升任了右大臣,执行天下政令。承香殿女御等不到儿子即帝位,先已逝世。现在追封为太后,然而犹如空花泡影,无补于事了。六条院的明石女御所生大皇子,现在立为皇太子。此事早在意料之中,现在成为事实,自然更加庆喜,令人心驰目眩。夕雾右大将升任大纳言,顺次晋爵,又兼任了左大将。夕雾和髭黑的交情便更见亲睦了。源氏为了冷泉帝让位后没有亲生皇子嗣位,心中颇感不满。新皇太子原也是源氏血统;然而,冷泉帝在位期间虽然平安过去,未被揭发那件秘密的罪行,而宿命注定不能子孙世袭皇位,终是遗憾,不免扫兴。但此事不可告人,只在胸中纳闷。幸而明石女御生了许多皇子,新帝对她宠爱无比。源氏皇族血统的人累代当皇后,世人都引为缺憾②。冷泉院的秋好皇后并未生皇子,源氏强把她立为皇后。秋好皇后想起了源氏拔擢之恩,感谢之心与日俱增。

①皇太子此时二十岁,是朱雀院的儿子,髭黑之妹承香殿女御所生。太子妃是明石女御。

②当时历代皇后都是藤原氏一族的人,故云。但皇族赐姓时,大都赐姓源氏,故此处将皇族概称为源氏。

冷泉院当了上皇之后,果如他所预期,自由自在,出入无所拘束。让位之后,心情愉快,生涯确是幸福。新帝即位之后,常常挂念他的妹妹三公主。世人也普遍地尊敬这位公主。只是她不能胜过紫夫人的威势。紫夫人与源氏的恩爱,与日俱增,两人之间绝无不快之事,也无一点隔阂。但紫夫人对源氏说:“我现在不想再过这种烦杂的生涯了,但愿闲居静处,悉心修道。活到这年龄①,世间悲欢荣辱,均已阅尽。请你体谅我心,许我出家。”

她常常恳切要求。源氏总是答道:“你这想法全没道理,也太无情了。我自己早就深望出家,但念你独留在世间,何等孤寂。且我出家之后,你的生涯势必变样。为此放心不下,迁延至今尚未实行。且待我此志成遂之后,你再作打算可也。”他屡次阻止她。明石女御孝顺紫夫人,全同对生身母亲一样。明石夫人则在暗中照顾女御,态度谦逊,这反而使她前程稳固,生涯幸福。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庆喜之余,动辄忍不住流泪。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她竟把两眼揩得通红。这正是长命幸福的一个好例。

①此时紫姬三十八岁。

且说源氏想替明石道人向往吉明神还愿,同时明石女御所许下的愿,也须到住吉去还,他就打开道人所送来的那只箱子,但见愿文中许着许多大愿,例如每年春秋演奏神乐,祈愿子孙世代必定繁昌。非有源氏的威势,办不到这大规模的还愿,明石道人显然是预料到的。这些愿文写得笔致非常流畅,才气横溢,而措辞谨严,显然句句可以感动神佛。遁迹深山、专心修道的人,对世俗之事能如此考虑周到,源氏觉得深可怜悯,而又觉得不合身分。料想是个古代圣僧,为了宿世因缘,暂时下凡入世。他仔细寻思,越发觉得这明石道人不可忽视了。

此次赴住吉还愿,对外不提起明石道人之意,但言源氏自己要去朝拜.从前流亡须磨、明石诸浦时所许的愿,早已还清。遇赦还都之后,又得在世长生,享受种种荣华,神佛呵护之恩不可忘记。因此偕紫夫人同往,这消息便轰动一时。源氏为欲避免打扰臣民,万事力求简省。但因身居准太上天皇之位,排场自然异常盛大。大员之中,除左右二大臣之外,其余全部参与。舞人从卫府次官中选用,相貌个个俊美,身材一律等高。不能入选之人,引以为耻,有几个爱出风头的人竟不胜悲伤。乐人则从石清水、贺茂等临时祭所用的人中选择才能特别优越者,组成一班。又外加二人,都是近卫府中大名鼎鼎的能手。神乐方面,也选用许多人员。新皇帝、皇太子、冷泉院,都派殿上人前来,分别为源氏服务。多不胜数的高官贵族的马鞍、马副、随从、近侍童子等,都装饰得绚丽灿烂,其美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