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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99)
为了穿上这件衣服,我和兆文杀了许多人。
这值得吗?
宫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被吹落的声音。
苦斋是装糊涂的高手,他没有问兆文去哪里了?是否还活着?我对这位亲哥做了什么?
他问:“殿下找到了大殿下没有?”
我顺着他的话,把那件染血的龙袍塞进他的怀里:“大皇子兆文受贼人蛊惑,羞愧难当,等到我闯入宫中想要劝他回头是岸时,大皇子早在宫中投井自尽,尸体泡发,已不辨人形,明日既为大皇子发丧,葬衣冠冢。”
“至于宫里那具贼人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苦斋心领神会。
宫里比不得外面自由,我只得在书房过夜。晚上苦斋睡得格外早,这些天通宵达旦地分析战况确实劳神,他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兆文最后和我说的话,但是每当我看到苦斋的脸,联想起诗会上苦斋面对董凌语时的反常,想起平日相处时,苦斋对我近乎冷淡、克制的礼貌。
其实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只是我自欺欺人,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本名董柏煜,是我从雍州的死人堆里救回来的。
那一年,齐国还未统天下,雍州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德高望重的魏国将领以身殉国,这件事震惊了朝野上下,民怨沸腾,而他的儿女却不知所踪。
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起雍州惨案,哪里还有第二个孩子,一样出身雍州,一样的父母惨死家中。
我只是以为我装作不知道,也许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我没有陷害过兆钦,兆钦却仍然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害我;而苦斋有十足的理由憎恨我,他的忠心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晚上睡觉时,我鬼使神差的,用手轻轻捏住了苦斋的脖子,没有用力,但是苦斋还是醒了。
我记得苦斋曾经和我说过,他这条命都是我的,想要随时可以拿回去。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靠近了些,我听得见他规律的呼吸声,额间碎发被汗水打湿了,眉目舒展,毫无防备。
“你握着我,稍微有点……喘不过气。”
苦斋轻哼了一声,把我的手移到肩膀上,见我还盯着他,突然清醒,睁开眼又追问道:“夜半三更,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倘若苦斋真的有异心,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他,一个明明根本无法对我构成威胁的人,我究竟在害怕他的什么。
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神中的异样,岔开话题道:“兆文那边处理好了吗?”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叹了口气,气息落在我的脸侧,暖暖的、痒痒的:“该不会是陛下为登基的事情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兴奋得睡前做了一整套五禽戏的分明是他。
我嗤笑道:“还没有登基,你就敢改口叫我陛下,胆子也太大了。”
苦斋用一只手支起头,一条腿勾住我,上下打量着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像是今天才重新认识我一样,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无言又得意地点点头。
“你就这么希望我做这个倒霉皇帝。”
“嘘。”他捂住了我的嘴,“我做梦都想着你要做皇帝,这辈子能扶殿下上位,也不算白活一场,我高兴。”
在夺权这件事情上,苦斋向来都表现出某种超常的热情,而如今我终于能登帝位,他甚至比我还要高兴。
好似要做皇帝的不是我,而是他。
可是他图什么呢?
记得很久之前,我半开玩笑地问过他,功成之后想要什么赏赐。
当时苦斋说,想要史书上抹去他的存在,想要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如今细想,这两句话究竟发自肺腑,还是迫于我身份的压力而给出的完美回答呢?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道:“要做皇帝的是我,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是陛下的臣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某种莫名的骄傲。
“陛下能独揽大权,不再受制于人,我做臣子的岂有哭丧着脸的道理?”他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好似已经看到了未来无限美好的愿景:
“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将前朝贱籍农奴都恢复平民身份,推行新法,让政策的重点重新回归到田间和军队。因为战火而变成荒地的农田、鱼塘,全部重新划分给农民。减轻赋税和劳逸,削减无用的贵族头衔,百姓吃得饱了,我们才能做下一步的规划……”
每次谈到如何治理天下,苦斋总有说不完的话。
见我许久没有搭话,苦斋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软下声音,语气十分可怜:“陛下该不会信不过我吧?”
我板着脸盯着他,心想着他怎么总把撒娇的招式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他若是用在哄我的地方,哪里需要他这么费心劳神地工作,什么封疆大吏内阁首辅还不是任由他挑。
转念一想,他满脑子只有这些异想天开的新法,我何必总是猜忌他的真心,相处多年,他究竟是什么脾性我早已摸透了。
“这办法是激进了些,罪名我也愿意自己担……”
“要你担什么罪名?”我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身下,半开玩笑道:“你和我说句软话,有没有罪,这朝里我说了算,他们敢废话半句?”
我自认为说话十分坦荡,如此明晃晃地示爱,我的能臣却总能找到清奇的角度来解读。
苦斋的回答十分硬气:“谈工作的时候不谈风月,对便是对,错便是错,绝不能把话柄落到别人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