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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3801-3850行) (77/213)

罗根水闷头连喝了两杯酒,“它……生前是我们寨子的小学教员。”

“哦?然后呢?”

“我们村子是苗寨,在乌龙山最深处,基本上没有路,离最近的镇子要徒步走上一天,然后还要坐三个小时拖拉机才能到。因为与世隔绝,寨子又穷,孩子们的读书便成了问题。秀娣——它生前的汉文名字叫秀娣——秀娣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退伍军人,在她十岁的时候,村子后山发生泥石流,村小学眼看要被埋在里面,秀娣爸爸赶过来,救了学校里的六个孩子,结果他自己却没有逃出来……”

我跟孙威放下筷子,仔细聆听。

“秀娣的父亲为了救大家的孩子送了自己的性命,寨子里的乡亲便把秀娣当自己的孩子抚养,大家宁肯自己吃不上饭也要给秀娣吃饱,宁肯自己的孩子上不起学,也要送秀娣去上学。秀娣也争气,读书聪明,人也不忘本,她在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哪里也不去,又回到寨子里,教孩子们读书。”

我跟孙威肃然起敬,没想到那个女尸,生前是这样一个可敬的女孩子。可是,这样善良的女孩,究竟会因为什么变成紫毛僵尸呢?

“去年夏天,寨子里突然来了三个北京的青年人,二男一女,他们是志愿来寨子里援教的。寨子里的人很感激,为这些北京人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可即使这样,跟他们原来的生活比起来还是非常艰苦。开始的时候,这几个人什么事情也没有,但没过两个月,就开始闹别扭,越闹越凶,后来那个女的收拾东西跑出去,要离开寨子,两个男的也跟了去。秀娣看到好不容易来的三个老师,就这样走掉了,十分着急,连夜翻山去找他们。结果在断牙山深水涧,发现这三个人掉到涧下,一个男的摔断了手臂,女的头碰破了,另一个也受了伤。秀娣急忙去救他们,那个地方又深又陡,天又黑,她好不容易将三个人救了上来,自己却滑进了涧里。被她救的北京人根本没顾到她,得救之后又吵起来了,然后就自己出山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秀娣掉进涧水卡在石头里,又没有人救她,就淹死在里面……”

“这也太过份了!人家救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我十分愤慨,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渣,真不值得秀娣舍命救他们!

“秀娣救了他们,他们不救秀娣,也不再回寨子教孩子们读书,秀娣死也不能瞑目,大家本来选了地方准备将这个孩子葬下,可是秀娣死去的那个地方,风水太恶劣,她在涧底几天,连尸身都没腐烂,尤其她又心愿未了,尸体根本抬不动,十多个小伙子好不容易把秀娣抬到墓地,不等下葬,天降大雨,将人们冲得七零八落。于是乡亲们请了我来,我一做法,秀娣的尸体笔直地从地上站起,但并不是向墓地去,而是蹦跳着向出山的路走,怎么引都引不回来!”

“它是想……”我沉吟着。

“它是想亲自问问那几个北京人,为什么不肯停下来救她,为什么不回寨子教孩子们!”罗根水愤怒地将一大杯二锅头倒进嘴里,“乡亲们看孩子死得不甘,商量了一下,凑了几百块钱,请我送秀娣来北京,我一定要找到那三个人,让秀娣见到他们,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您就这样从湘西一路赶着秀娣来北京的?”孙威低声问。

“我年轻的时候在家乡走脚,那附近的路都记得。这些年虽然变化很大,但也不难走。离开家乡之后,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乘车,专挑偏僻的地方走,白天藏着,晚上才出来,因为路不熟,常常走错,身上的钱也不多,住不起店……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在家乡的时候碰到的一个人告诉我,北京有一个老乡开的会馆,可以到这里落脚。昨天,才刚进北京,本来想吃一顿饱饭再去投宿,结果就碰到你!”

想象着一个老人,只因为答应了乡亲们的嘱托,便领着一位死不瞑目的女孩,走在无人的荒野中,风吹雨淋,餐风露宿……

我对他和秀娣心中充满了敬意。这两位,一个是充满爱心和理想却死不瞑目的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另一位是为了替死者圆梦而历尽艰苦仍一诺千金的风烛老人,他们也许不能感动中国,但却深深地感动了我。

在侠骨柔肠的罗根水和秀娣面前,我显得那样渺小,那些平时毫不在意甚至习以为常的狭隘观念、利己思想,烧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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诠汶子坂月牍

第三卷

苗域桃源

第十章

请僵入室

字数:4083

回头一看,孙威的脸上也涨得通红。“咳!”他轻哼着,“我酒喝多了!”

“我也是!”我说。

咳了一声,我问老人,“秀娣去世了,三个青年走了,按道理讲您应该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么您是怎么知道秀娣救人的一段?”我这样问,不是怀疑罗根水,而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过去有人讲故事,说某处闹厉鬼,如何如何凶猛,凡遇见者都会被杀死死,听众有逻辑缜密的人就问,既然所有遇见的人都被杀死,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兹事体大,所以我现在也是同样的一问。

罗根水说道:“是秀娣告诉我的!你师傅没教过你吗?人虽然死了,但是也可以告诉你很多事的。”

我心里话,这句话法医倒常说。不过想必赶尸秘法里,赶尸人和僵尸之间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吧,那也不是我在短时间能弄明白的。于是转头问老人:“老爷子,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罗根水喃喃地说:“我一定带着秀娣找到那三个青年人……?”

“您……”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找到那个三人之后想做什么?秀娣变得这么厉害,难道是要害死他们才甘心?”

“我们秀娣是最善良的孩子,她不会害人的!”罗根水断然说。

我跟孙威没有言语。老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这紫毛僵不会害人,有点太天真,颓然地又喝了一杯酒,一瓶56度二锅头他喝了一半还多,毕竟年事已高,带了七八分的醉意,黯然落下泪来:“北京这么大,人这么多,我们要上哪里才能找到那三个人……”

“老爷子,您别着急,这件事让我们帮您想办法!”孙威说。

“你们……”罗根水努力睁大醉眼,“你们……会帮我?”

“老爷子,您记不记得那三个人的名字?我想办法查一查。”

我想,既然这三个年青人是为了援教去的苗寨,那八成是通过某个组织的安排,只要知道姓名,去这些组织查询,很可能会找到他们。就怕这三个人是私下自发去的,那么通过正常渠道寻找是没有希望的,只能做法术,通过秀娣不散的怨念,寻找她最念念不忘的人。

罗根水老眼亮了一下,“那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叫陈蒙,一个叫杨剑之,姑娘的叫李笑笑。”

他的湖南腔太重,我只能勉强听得懂他的话,因此不敢确定他说的名字按普通话的读音是什么,于是拿出原子笔,取出一个本子,根据他的发音在上面写下这三个名字,问他是不是这几个字,罗根水却说他不太认识字,也不知道。

无奈之下,我又问了一些情况,得知这位老人说的苗寨叫玛吉寨,玛吉是当地的苗家土语,翻译成汉语是“明珠”的意思,位于湘西乌龙山——这个地方从来民风强悍,过去土匪多如牛毛。上世纪曾有一部电视《乌龙山剿匪记》和一部电影《湘西剿匪记》,演的就是我军在湘西乌龙山清剿悍匪的故事。

我把这些情况一一记下来。

孙威问:“老爷子,湖南会馆刚才闹这么大的事,屋子也被砸了,床也坏了,门也破了,您回去住还方便吗?”

罗根水默然,隔了半天,回答:“没什么,我习惯了!”

我把钱夹拿出来,将里面的钱全取出来,大约有三千多块,“威子,把你钱包拿来。”

孙威取出钱夹扔给我。我打开一看,他这里还有二千多元,全取出来,放到一起,“老爷子,今天的事是我们哥两个太鲁莽,这些钱,您拿上,是我们赔偿损坏东西的钱。余下的,您老吃点好的,再买件厚衣服穿穿,咱们北京比湖南冷。”

“我……我身上还有钱,不用你们管!”罗根水挺倔强,我跟孙威怎么劝,他也不肯拿。

孙威突然冒出一主意:“老人家,我看不如这样,这湖南会馆您也别住了,干脆和秀娣一起搬我们老俞家去得了!反正他也一个人住。”

我倒!

孙威接着说:“您看,这里毕竟是首都,您那个秀娣太惹眼了,如果被有心人发现,报告给派出所,肯定连您和秀娣一块折进去,您被遣返回乡,秀娣被送火葬场。而老俞家,又安全又方便,他正好帮着找那三个青年,可以及时和您联系。老俞,你看我这主意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笑:“这是个好主意,老爷子,我看您就搬去跟我一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