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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节(第6001-6050行) (121/205)

她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话却是无比怪异,太医一怔,身子往地上又伏低了一些,额上直冒冷汗,嘴唇颤抖着,小心回答道:“微臣不敢妄议,不过如今正是春寒之时,五皇子的病大抵也有邪风入体的缘故。”

太医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说出自己的猜测,再附和一些,如今宫中的嫔妃为了争宠或达到某个目的都不择手段,他担忧若是自己说错或者多说了些什么,怕是来日会命丧九泉。

如今已二月,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等到诏儿服药后渐渐安静下来,颜月月便也脱衣躺在了他的身侧,她将孩子抱在怀里,抚摸他稚嫩的面颊,将他小小的身子贴着自己的臂弯颈侧,睁着眸子久久未能入睡。

屋外忽的就刮起了风,风不大,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打在廊下的花盆里,细叶弯垂,雨水又顺着叶脉的方向滑落。

颜月月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裴再思还在不在京里,或者说还有没有好好地活着。

·

京中有一座白鹤寺,宫中嫔妃若是要出宫上香或者修行时都会过去,在二月尾,如今皇上的珍昭仪更是大张旗鼓动身,去为五皇子祈福。

山中要比京中冷上许多,在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最中央的马车里,一只细白的手指将车帘微微拂开,露出一张丽色无双的脸颊来。

正是清晨,山间尚有雾气,颜月月微眯了眯眸子然后往车厢上靠了靠,她披着勾着银色细花的披风,未曾点妆,只发间的山茶宝石钗颜色艳丽,越发衬的楚楚可怜,好似弱不禁风。

诏儿的病一直未好,连着五日之后,她便求到了玄谨跟前,说想要去白鹤寺为诏儿祈福三日,好叫邪祟退散。

许是由于她这段时间实在乖巧,又或许是玄谨认为她不能逃跑或是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故而许她出宫,只是跟随伺候的人要多了一倍,与其说是伺候,更不如说是监视。

但是颜月月不在乎,她想,只要她能够出去,只要裴再思在京中,他得到消息后会过来见自己和孩子。

诏儿在马车内的软塌上熟睡,由于病了的缘故,他这些天睡的时候要比平常要多上许多,颜月月将支窗放下,揉了揉额间,发簪上坠着的宝石在脸侧轻晃出一道绚丽的光影,然后她又将支窗打开,望着逐渐后退的草木不语。

其实诏儿不至于病上如此之久,是她每日将保赤丸兑水后只喂了他一勺,才会导致如此。

思及此,颜月月心中一痛,她紧揪着自己的心口,将诏儿抱了起来,脸颊贴着他的,心中盈满了愧疚与酸涩。

她实在是想要见上裴再思一面,哪怕是得到一个音讯也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裴再思是不是还活着。

支起的窗前溢入凉风,颜月月有些失神地望着窗柩之上车身的轻颤,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思考什么,或者是憧憬、期待些什么才好,她担忧自己的期待落空,担忧此行白费气力,更是担忧裴再思是因为丧命才不能够来见她。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之后便要改乘轿辇,颜月月没有太诚心要求神拜佛的心思,故也不做什么表面功夫,旁的嫔妃大都是一步一步走上数千阶台阶,而她乘着轿辇,以最招眼的方式来做最不诚心的事情。

她从前大抵也是信的,只是后来遭遇种种变故之后她方明白过来,神佛无用。

寺庙门前早已经聚起了前来接待的师太和小尼姑,她们俱是着灰色禅衣,面上神情严肃又古板,没有多少慈悲的意思,更像是呆板的泥人。

为首的清明师太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她的目光平静注视着前方,在看见一行人大汗淋漓抬着轿辇上山之时面上没有任何的恼怒或者惊斥,反倒是身旁的几个小姑子眉间蹙起,似乎有些不满地左右望了一遭。

来寺庙的哪个不是非贵即富的人物,就算是太后也要来这儿修行,他们早便见惯了,心中倒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吃着皇家的香火钱却也对宫中的嫔妃心中多少存了些挑剔,或许是他们六根不净,特别是有些小尼姑,更是不会将自己的心思往肚里掩上一掩。

颜月月的轿辇落地,她便抱着孩子缓缓而出,对着为首的清明师太行了一个平礼,轻声道:“清明师太。”

她的鸦发如绸,站在后面的妙音不自觉踮起脚尖多望了两眼,然后微翻了个白眼,怪她不尊敬佛祖,哪里有人诚心祈福还坐着轿子上山的。

白鹤寺很大,颜月月以求清净为由在一个偏僻些的院子住下,同行之人只有乳母一人,其他侍卫便都留在了寺外。

院子虽不大,但在正屋里也摆放着一个漆金的弥勒佛,颜月月在佛下的蒲团上坐了许久,她身后的门紧闭着,没有人知道她并未跪下。

佛像的前方放着一个香火盒,是木制的,底下有个小锁,只要锁落后香火钱便可尽数取出,佛像庄严,低眉阖眼,好似真的能渡世间苦难。

她就这么静默地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忏悔亦无乞求,直到约莫午时左右,一名小尼姑送了斋饭过来,她才推门而出。

妙音早在送饭过来之时,便料定这位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娘娘吃不得也咽不下寺庙里清汤寡水的斋饭,便提着食盒候在一旁,做好待她撂下碗筷后再假意劝上几句的打算。

这个院子的确很静,院中人甚至只能听见山中的鸟虫鸣叫和诏儿睡醒时的奶哼声。

斋饭的确寡淡,一碗清粥,一碗清汤白菜,一碗甘荀汤罢了,不仅颜色寡淡,就连尝起来除了一丝盐味之外便只剩下水腥味。

颜月月微蹙了蹙眉,浅尝了半碗白菜汤后便未再用餐,而是用帕子微擦拭了唇角,便端坐不动。

她的眸子微垂着,从妙音的角度能看见她扇子般的睫毛下投下的阴影,眼前人很年轻,年轻到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亦不像是该在宫中承宠的嫔妃。

“娘娘,这碗斋饭分量并不多,您还是多用一些为好,”妙音原先想吐出来的一些刻薄些的话说不出口,她左右思量,最终好似带了几分为难和不情愿般说道:“您身子瘦弱,又有个孩子需要照料,还是多吃上两口,好歹胃里舒坦些。”

木筷在白瓷碗旁反倒多了几分古老的意味,颜月月将筷子又重新拾起,然后从乳母身边将孩子接过,用筷子沾了些汤水点在他的唇上,见他伸了小舌头一舔一舔的模样,不禁弯了眸子看妙音,“本宫吃不了了,便让他吃可好?”

妙音从襁褓中望过去估摸了一下诏儿的年纪,以为她是不愿吃,便故意来敷衍自己,于是心中便起了一丝恼怒和羞赫,难为自己一番苦心劝导,“娘娘,您怀中的孩子就连牙都没长,怎么能代替您吃完剩下的饭菜呢,您若是不愿,大可以撂下筷子,还是不要去贫尼玩笑为好。”

颜月月抬眸,见她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上还留着许多青涩,于是轻声说道:“本宫是他的母亲,当然知道他能不能吃,就算不能,他喝些汤也是可以的。”

这是诏儿头一次吃到除了奶水和药水之外的味道,此时他的一双眸子也已经笑弯,两只手在襁褓中不断挥动着,催促母亲再多喂一些。

“而且他也已经快要长牙了,”颜月月将筷子放下,发丝垂在胸前,碰了碰怀中孩子胖嘟嘟的脸颊,又笑道:“本宫十六岁便做了这个孩子的娘亲,虽说做不到太过于周到,但也是极为关心他的。”

“所以,本宫说能便是能。”她站起身来,将招儿又交到乳母怀中后便往自己方才待过的小佛堂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妙音。

妙音怔愣在原地,一直到片刻过后,才垂下首轻念了一句法号,然后沉着脸将桌上的碗筷收起,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嫔妃,简直就好像一个疯妇一般。

乳母抱着诏儿的手不禁缩紧了一些,满眼担忧地望了一眼佛堂的方向,又望了一眼方吃了菜汤的诏儿,最后只能抱着孩子回了房。

木门被缓缓合起,在门缝的最后一丝光线落下的同时,颜月月捂着心口跌倒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来,她的脑子好像是乱的一般。

自从踏入这个寺庙起,便一直有个想法在她心中盘旋——若是裴再思不来怎么办,那不来的原因又是什么……

她的身子颤抖着,伏在香案之上将悲泣咽下。

一连三日,裴再思都没有出现在寺中。

颜月月沉默着将自己带来的金银细软全都放进了佛堂的功德箱,她已经在佛堂待了整整三日,妙音最后来接她时见此举动,以为她是心中有所感念,谁知下一刻,便见她用自己的手硬生生将香上的火掐灭。

“妙音,”她在妙音惊诧的眼神中开口,面上的妆容艳丽,直直地抬头望着所谓的佛,“你真的信佛么?”

妙音气到就连手指都在颤抖,却顾忌着她的身份只能强忍着一口怒气说道:“贫尼自小在佛前长大,自然是信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