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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116)
像是宜妍也会哭,她也喜欢弹到肖邦的《离别曲》,情到深处。她甚至悲哀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我真的不能成为艺术家,永远都不是艺术家,艺术家如果情绪刚强毫不敏感就一定不艺术。生活给了你一些就总会拿走你一些。
她们为什么哭呢,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但宜妍的确是个钢琴上的天才少女,听她的《离别曲》你会随着音乐而慢慢忧伤起来,《离别曲》是宜妍最喜欢的肖邦作品。
“现在我们来看肖邦的《离别曲》,此曲用E大调2/4拍子的三段体(ABA)作成。第一段共21小节,可分两段。”纪老师一边讲解一边在琴谱上画着标记,“在切分音的低音上,高音部弹出复音旋律,以Rubato的分句法演奏。中段指示为生气勃勃的,连续着活力充沛的乐句。第三段为第一段的反复。”说完纪老师开始弹起来,林安和我安静地坐在旁边聆听着,两个孩子的手在背后悄悄地握着。
“第一段真美。”这一天的课结束以后林安说,“我最喜欢第一段。”
“你不认为中间那段有些跳跃有些活力的更美吗,而且第一段看来很简单啊?”
“第一段常被人误认为相当简单,其实恰恰相反,要把歌谣风细腻的音质表现出来,非常难,也许没有经历过离别的人难以表达出来这种意境,中断的上与下行和弦,也是难以想象的,简单才是境界,你不认为吗?”林安说,“傻瓜,你肯定体会不到啦。”
当我逐渐开始领悟音乐的时候,我才知道因为情绪投入,或者是因为有感而发,是真的会把自己弄哭的,也许这跟小说家写小说时自己会忍不住悲伤地哭泣是一个道理吧……而简单的确是更能打动人的,就像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更让人无法承受一样,那么宜妍,你也是这样爱着我的对吗?
我记得在那个二楼的琴房里,妈妈指着角落椅子上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也是这么说的,她毫不留情地说:“纪老师,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啊?”
俗话说三代出贵族。我的爷爷是老红军,是个农民,爸爸是知青,也曾经是农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部队文艺兵,念书很少。
那么贵族就应该是从我这一代算起的吧,妈妈想尽办法让我显得高贵,上好的学校,弹钢琴,吃西餐。
这样的教育是很成功的,我的确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小良民,素质良好,帅气大方。
稍微懂事一些的我就开始打心眼儿里痛恨母亲的一些言行,在我看来那些不是所谓的高贵,用下巴点菜就是高贵么,不跟野孩子玩就是高贵么?
我想告诉妈妈,我挺羡慕那些所谓的野孩子的,但我有些怕她,她总是很严厉。
“这女孩挺可怜的,就让她在这儿呆着吧。”纪老师说,眼睛里含着泪,老师为什么哭了呢,我很纳闷,但我不敢问,我害怕提到老师不高兴的地方。
我妈妈因为赶时间就匆忙地走了,临行前不忘在纪老师耳边撂下一句:“纪老师,她可以留下,但前提还是不能打扰瑞瑞学习的,你说是吧?”
纪老师陪着笑脸说:“嗯,下次一定不会了,周总放心。”
我永远记得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她比纪老师要晚半年出现在文化馆。她就是林安。我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她脸上悲哀的表情,她就那样缩缩地坐在那个小椅子上,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头发遮着脸,一直没有抬头,没有理会我母亲对她野孩子的称呼。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很干净整洁地坐在那儿,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眼神看不见。
我忍不住想问什么,纪老师摇摇头,示意我开始弹琴。
那一天我弹的是苏北民歌,错漏百出。好几遍纪老师都忍了下来,终于到第五遍,我的指法还是错了。纪老师火冒三丈,喝斥道:“夏瑞,你想什么呢,哪有人连错五次都错同一个地方的?”
尽管纪老师不算非常漂亮,但她生气的样子也是很好看的,我不怕她,我不好意思地认了错。但不一会儿我的眼神又飘到了那个女孩身上,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弹琴,终于忍不住问:“纪老师,这是谁啊,她在这儿干什么?”
“嗯,这是纪老师以前的一个学生。”纪老师的目光很伤感,语调也湿湿的,“别问了,好好弹。”
孩子总是好奇的,那一年我十岁,弹了好几年钢琴,在城北最好的小学上学,接触的人看起来很幸福,这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看起来跟我的小朋友们不同,她看起来并不幸福。于是我又忍不住接着问:“她也会弹琴么?”
“对,她以前是纪老师的学生啊。”纪老师说。
“能让她也弹弹么?”
纪老师似乎心软了,把女孩子招呼了过来。
那个小小的,瘦小的女孩子坐在琴凳上,她的手指很好看,只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不像一般的女孩那样梳着马尾和麻花辫,只是散着头发遮着脸。她不太好看。
她开始弹了。手指很灵活,在琴键上跳跃,那首曲子就是《平湖秋月》,我知道这曲子的难度,心里立刻惊叹了一下,她弹得真好。
输给女孩,实在惭愧。
我靠在琴边,这个普通又瘦小的女孩在接触到琴键的瞬间散发出万丈的光芒,在她的弹奏下,我似乎看见了月下的湖光水色,淡泊悠远、虚无缥缈,波光粼粼、闪烁不定,细致入微。
女孩的脚踩右踏板显得有些吃力,但仍然努力去表现那种带着疑问的尾音……
末了,纪老师突然转过身去,哭了起来,整个人的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我惊呆了。
那个女孩还那样愣着,坐在琴凳上。好一会儿,她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琴键,黑的,白的……
纪老师说,这女孩叫林安,是她见过的最有才华的钢琴女孩,只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纪老师是这么描述那一场灾难的:林安的家在不久前突发火灾,烧死了她的父亲,家里剧烈的爆炸声把她们家全烧了,她的脸上还烫了很多疤。
纪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尽量小声,怕是被林安听见。
她说:“真的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孩子,据说消防员救出她父亲的时候,她爸爸整个身子保护着她的手……”
太可惜了。纪老师抹着眼泪。
“突发火灾的时候,林安的妈妈刚好不在家,幸免于难。但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有些神志模糊了。我托人给她妈妈找了周末在文化馆清洁卫生的工作,文化馆是安静的,也很安全,林安没地方去就跟着来了。”
“夏瑞,你是个有教养的孩子,你不会嫌弃她对不对?有些人没有弹琴的机会了,只能在这儿看着,眼巴巴地看着,你有机会,你要努力知道么?”
我看着那个沉默的女孩子,林安。我看着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什么是钢琴,什么是音乐的生命,音乐的生命延续着在坚强的林安身上。
没错,音乐是可以挽救一个人的,音乐是应该用生命去演奏的。
我也记得,林安第一次转过脸来看着我的时候,她脸上那个丑陋不堪的红疤。但我不觉得可怕,我还记得林安的那双眼睛,她有好长好长的睫毛,林安说那场大火把她的眉毛和睫毛都烧掉了,这都是新长出来的,新长出来的睫毛意外地变得非常的长,闭上眼睛的时候几乎都能扎到颧骨,林安的长睫毛真的非常美,我甚至能想象到火灾之前林安的样貌,应该是可爱的,美丽的,纯洁的,甜蜜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敲开母亲的房门,对着正在忙碌地敲打键盘的母亲说:“妈妈,我以后会好好弹琴的。”
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她摘下眼镜,看着那个靠在门口的孩子,那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了解过我吗,她尝试了解过我吗?在她看来,我应该是简单极了的孩子,也是听话极了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无须多加了解。她这么认为。
父亲总说我有点不合年龄的安静。我不像一般男孩那样捣蛋。母亲还曾经在办公室里和公司里的女人们这么说过我,“我儿子心思多,人小鬼大。”说完又加了一句,“沉闷,这么点儿大个小孩整天都安安静静的。”
她的下属往往会这样巴结地说,“安静点儿好啊,男孩皮了就管不住了。”
妈妈此时就会内心欢喜表面不耐烦地说,“太难管教了,现在的孩子啊。”
其实我真的是个好孩子,善良,听话,干净,聪明,说到做到。我一直认为童年时代安静的孩子是善于思考的,也是更聪明的,对生活有更加深刻的认识的。换言之,是有想法的孩子。我从此以后真的开始努力学琴,孩子有了信仰,就能暴发出无穷的力量。
夏瑞终于回去寻找少年时代的爱人,但是林安还真的存在吗?如果她回来,是有着什么样的容貌?古老的寓言曾经告诫:重返故里的亡魂是丑鬼。夏瑞能不能找到林安?如果他找到了,是离幸福更近还是更远?请关注下期连载《疯狂小事》,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