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285)

周昊一回来，县里终于接到了省里的行文，巡抚曹中丞即将抵达东亭县。

“曹中丞亲自来？！”顾知县既惊讶又惶恐：“什么时候到？”

“八月三十日……”周昊从行文间抬起头：“今天几号来着？”

“八月三十日。”马典史道。

“……”

两位老爷都愣了片刻，倏然起身：“所有人去码头，迎候中丞大人！”

东亭县的一众杂官，三班衙役，六房书吏，由顾知县带领着在宁扬江码头列班站定，等了约有两个时辰左右，便见一艘打着巡抚大旗的巨大官船驶临码头。

一众官兵小跑下船整队，巡抚曹挚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下船。

“下官东亭知县顾恒，率县丞周昊，典史马培山，恭迎中丞。”一众官吏如麦田般倒伏。

“顾知县请起吧。”曹挚沉声道。

随从牵马过来，曹挚面无表情的跨上马背下令：“顾知县，你立即配合吴佥事查抄江兆和在东亭县的所有家产！”

“启……启禀中丞，下官已于七天之前下令查抄了江宅，其他产业尚未查封，眼下正在通缉江兆和。”

曹挚没说话，下令先去行辕。巡抚的衙署不固定，在省内各府甚至州县都有行辕。

“顾知县。”一众官兵来到行辕，曹挚直截了当的问：“谁许你打草惊蛇？！”

“呃……”顾知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周昊。

周昊心说，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下令抄的家？

但在这种场合，他还得硬着头皮维护上司：“禀中丞，此僚在家中豢养死士，毁坏大堤，残害慈幼局孤儿，居心叵测，罪不容诛，堂尊故而下令抄家拿人，实在是为了治下子民的平安。”

曹挚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周昊：“周县丞，你的手怎么了？”

“这……”周昊瞟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左臂。

顾知县道：“回中丞，我等在江兆和家中搜出一箱账册，贼人想毁灭证据，周县丞为了保护证据，一家老小险些葬身火海。”

周昊惊呆了，什么叫语言的艺术啊！

果然，曹挚的目光不再那般阴鸷锐利了，面色也稍霁：“账册何在？”

“藏在县衙中。”顾知县道。

曹挚便命顾知县与吴佥事一起，带人回县衙速速取回。他留下周昊询问一些细节，这个八品小官给他的印象相对靠谱一些。

周昊这时才明白，曹挚并不是看到了他们上报的案件才赶来东亭，而是提前接到线报，来东亭调查通倭案的，谁料阴差阳错，顾知县竟先一步动手惊跑了江兆和。

这个江兆和，还有个名字叫江川一郎，是倭寇与本地女子所生，在东亭县有家产有户籍，看上去与本地人别无二致。但他与海商、倭寇沟通频繁，是当地巨室与海商之间进行走私贸易的媒介。

周昊是现代人的芯子，内心没有那么多尊贵卑贱的条条框框，反令曹挚感到沟通顺畅。

装有账本的楠木箱子被抬进正堂，曹挚命手下账科司吏将账本抬走查验。

“顾知县，今日就到这里，本官初到贵县，人地生疏，你的人借来一用。”他指的是周昊。

顾知县赶紧奉上一记马屁：“是，周县丞熟知县务、处事稳妥，中丞有识人之明，实乃江南百姓之福啊。”

周昊就这样被老东家打包借出去了。

曹挚是当朝次辅张之庭的门生，行事毫不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他喜欢雷厉风行的下属，恰好周昊就是，如果不算那只受伤的手，他还可以更利索一些。

巡抚带来的官兵就是比地方乡勇迅捷敏锐的多，仅仅不到三日就将江兆和及其鹰犬捉拿归案。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周昊也算看出来了，陆家再显赫，被扣上通倭的罪名，也是明日黄花；曹挚再牛，也是他人的鹰犬，朝中大佬搬倒首辅的工具罢了。

但无论如何，朝堂倾轧与他一个小小县丞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想回家把他的一双儿女养大。

案件接近尾声，曹挚突然跟他扯了句题外话：“子盛，听说你要进京赴会试？”

周昊愣了一下，这事连巡抚都知道了？

又听曹挚接着道：“这短短几日我便能感受到，以你的才能绝不该囿于方寸之地做个小小县丞。”

“中丞抬爱了。”周昊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下官倒不觉得屈就。”

曹挚呵呵一笑：“虽说举人贡生各有升迁之径，但论起正途，还当属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你才三十几岁，还是应当在科举上下下功夫。”

周昊顿时有种被“架秧子”的感觉。从糊弄儿子那天开始，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可一省巡抚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若矢口否认，多少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这样吧。”曹挚话锋一转：“如今是八月底，距后年会试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休书一封向吏部文选司郎中举荐你入阁。”

入阁？！

“别别别，中丞，这不太合适。”周昊着实被吓到了，入阁的都是什么人啊？翰林院的储相？六部的尚书侍郎？名义上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说白了就是宰辅啊。

“你想哪去了？想做阁老也要中进士点翰林才行。”曹挚忍不住取笑他：“本官想推荐你去内阁做中书舍人，你别小看这份抄抄写写的工作，枢密重地，朝政核心，掌握着整个朝廷的动向、圣上的心思，对你的会试可以说是大有裨益。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巡抚的这句承诺，周昊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两个孩子。老实说，曹挚那种大人物一时兴起说出的话，他自己也没当真过。

陈氏的伤逐渐痊愈，她心心念念的十几个孩子也被从大牢里放出，她抱着年纪最小的孩子伤心垂泪，县里决定出钱请郎中为慈幼局的孩子们戒断药瘾，陈氏忙跪在地上，叩谢大老爷的恩德。

周勉渐渐掌握了读书的节奏，除了学堂里先生交代的功课外，周昊还为他整理了历代进士的范文程墨，三天读一篇，第一天反复研读做好批注，第二天周昊会为他讲解，第三天背诵优异的章句。

“读书不能牵强暗记，要勤于思考，融会贯通，才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周昊经常这样嘱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