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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像是在宽慰她,随后顿了顿,笑意又褪去,神情便倏然显得严厉起来:“当然更不会打你的手板,如果你学得不好,我只会不想再教你,由得你自己去荒废。”
“荒废”二字分量很重,沈西泠听言,一时不知道自己更害怕他累,还是更怕他把自己丢在一边,于是又不知说什么好。踌躇间却见他站了起来朝她走近,她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他站在自己身前,低着头对她说:“你如今不是为旁人考虑的时候,你只要想你需要什么,有了什么你以后才会过得更好,想好以后就同我讨;我给你,你接住,这样就很好。”
沈西泠皱起眉,问:“这样你就不会累么?”
齐婴想了想,眉目又温和起来,答:“这样我会累得更值得一些。”
他说得很直白,于是让沈西泠在那个时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此时就像一颗刚刚沉入污泥的莲子,甚至还没能生出根茎,却在想着根本轮不着她想的事情。她不想让他疲惫,只有她自己长大,生出宽大结实的荷叶,才不会再劳他挂虑,甚而堪以为他遮风挡雨。
而那一天,她眼下还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
齐婴见小姑娘似乎有点平静了下来,眼中隐隐露出松弛的神色,他打量她一眼,又道:“另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议。”
沈西泠眨了眨眼,不知他何以要用“商议”这样谨笃的措辞,心下稍有些紧张,看着他说:“……公子请讲。”
齐婴看出她紧张,但仍神情板正,对她说:“我为人或许严肃,有时也未必心细,但绝不会苛待你,你心中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同我说,不必试探畏缩;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问,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沈西泠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批评,可是又从他言语间听出了分明的关怀之意,心中还是觉得温暖。
她于是乖顺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要光点头,”齐婴叹息,“要真的这样做。”
他无奈的语气让沈西泠忍不住笑了,又不自觉地带了点娇气地对他说:“知道了。”
见小姑娘笑了,眉目亦是娇憨模样,齐婴的语气也更为松弛,说:“前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安下心来,这里往后就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在那个父亲离开的雪夜变得空茫无比,眼下又在这个男子的眉目间变得实在起来,变成风荷苑四时不同的花木,变成忘室燃至深夜的烛火,变成那个男子眼中的霁月光风,令沈西泠的心底霎时一片静默无声。
她看着他,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她也会是很懂得他的人
第65章
花会(1)
这日之后,沈西泠便开始随着齐婴读书。
平心而论,齐婴是位很好的老师。
他虽然寡言,又很少能抽出时间给她评讲文章,但偶尔评讲时却都讲得通俗易懂。他还会给她看齐三公子和齐四公子的文章,两位公子虽并非笔力成熟,比起她还是强上一些,他二人不至于让她觉得高山仰止,反而更能学到东西。
她看了他们的文章以后,齐婴又会给她看他亲自给两位公子改过的版本,沈西泠于是慢慢从这些改动中体会进益的妙处,仅仅几日下来便所获甚丰。
唯一的不美之处在于他很忙,时常会很晚回风荷苑,故而查验她功课的时辰一般就更晚。她经常要熬夜等他回来,有时能等到,有时等着等着会不慎睡着,是以忘室的内间她后来又在无意间睡了好几回。
另,自从她跟齐婴读书以后便可以自由地出入忘室,有时候他不在,她便无拘无束地在忘室中找书看书;有时候他在,她就轻手轻脚地摸进去取阅书籍。一开始她进来的时候他还会抬头看她一眼,后来习以为常,都不抬头了。
相处时日一久,沈西泠便越发觉得齐婴不是个计较小节的人,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行事不逾越分寸,他都不会管束,这让她觉得很自在。
这种自在让她鼓起勇气对齐婴主动提了相识以来的第一个请求:她希望能在忘室里也有自己一张小书案,以便她在这里读书。
虽然齐婴之前让她有什么事就直接跟他说,可是沈西泠真的说了以后心里还是颇有负担,怕自己太逾越,没想到齐婴听了以后很容易便应允了,次日就让青竹为她置办了一张小书案。
沈西泠自然为此感到开心,同时发现很多事情只要自己的态度和视角发生了转变,对事情的理解和感受也会跟着发生变动。譬如青竹吧,她原本觉得他很讨厌自己,因此一直怯于与他说话,可自打她进了忘室读书,她和青竹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青竹虽然少年老成,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童子罢了,有时也难免有些疏漏,沈西泠得闲的时候会帮着他烧给齐婴泡茶的水,有时在路上碰见他迷路也会尽量不着痕迹地给他指路,虽然青竹从未明明白白对她道过谢,可对她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带刺了。
沈西泠于是越发感到开心,感到日子真的开始越来越好了。
另外一件值得提及的事情是,齐婴开始给她零花了。
这事儿一开始实在让沈西泠受宠若惊。
她如今住在他府上,吃穿用度一应都是他给的,倘若再从他那儿拿零花,未免显得脸皮太厚,她自然推辞不受。
齐婴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让她不要介怀,还说:“你生活中的琐事我不能事事尽心,你总有些想要的东西,手头有些银两自己就能置办,凡事不必再通过我,也便利些。”
沈西泠仍是摇头。
她如今在风荷苑过得很是舒适,并不缺什么东西,她小时候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如今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她完全没什么想要的。
齐婴沉吟片刻,也退了一步,说:“既然如此,那这样……”
他给了她一间小布庄。
那是他名下众多的私产之一,就在建康城中,场子不大,据说每月的进项也很薄,于他而言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他将这间铺子给了她,让她将每月的七分利照旧归在他的私账上,剩下的三分作她的零花。
沈西泠一听这话,有些动心。
她其实并非不爱财,像她这样幼时过得拮据的人,尤其晓得银钱的珍贵,她推拒齐婴给她的零花,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不劳而获,不喜欢平白从他手上得额外的东西。可若得了这间铺子便稍有不同,她可以试着将它张罗起来,那三分的利钱便不算她白得的,可算是她的辛苦钱,虽然仍是在受他的恩惠,可总归要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一些。
倘若她能将这铺子经营得好,待利钱丰厚了,不仅她得的更多,还能往他帐上添得更多,虽则他定然不在乎这点微薄的盈利,可于她而言,这也是个盼头。
齐婴自然能看出来小姑娘喜欢这个主意,此事于是就这么落定了。他平时忙于政务,并不会亲自管这些私产,有一大半儿的账都是尧氏在代为料理,只一小半儿由风荷苑的一位姓丁的帐房在管,如今那位帐房正在外地收帐,要过几日才回建康,齐婴的意思是等他回来再让沈西泠跟他学着上手。
沈西泠很是欢喜,谢过了齐婴,受了他的好意。
齐婴对此事则比沈西泠考虑得更多一些。
她父亲生前为了保她平安,曾给过他两笔惊天的财富。他当时虽然收了,但其实也并无要占为己有的念头,这笔钱他最终还是打算还给小姑娘。但沈相考虑得对,天下资财非权而莫能守,这笔财富太过惊人,对于如今的沈西泠而言是祸患而非幸事,在她长大之前,他还是暂且替她收着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