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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24)

三只大牧狗边叫边看着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一次说:“咱们回吧,咱们不找巴俄秋珠了。”看它们固执地站着不动,就又说,“那就赶快找,找到了赶快回,这里很危险。”说着弯下腰摸了摸在黑暗中翻滚的河水,吃不准自己敢不敢过河,能不能过河。一般来说,野驴河是可以涉水而过的,但是这里呢?这里的水是不是也和别处一样只有没膝深呢?她心说不如留下一只狗和我一起在这边等着,让另外两只狗过去寻找巴俄秋珠,狗比她强,狗是会水的。她相信,两只聪明的藏獒会把她正在寻找他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他,也相信只要巴俄秋珠看到尼玛爷爷家的大牧狗,就会想到是她梅朵拉姆找他来了,他应该赶快回来。

她挥着手说:“萨杰森格,琼保森格,你们过去,我和嘎保森格在这儿等你们。”萨杰森格和琼保森格不听她的,不仅没有过河,反而绕到她身后,警惕地望着黑黢黢的草原。她俯下身子推了推它们,哪里能推得动,生气地说:“你们怎么不听我的话?”它们的回答是一阵狂猛的叫嚣,三只大牧狗都叫了,朝着同一个方向,用藏獒最有威慑力的粗大雄壮的叫声,叫得整个草原的夜色都动荡起来。

一声凄厉的狼嗥破空而来,就像石头落在了梅朵拉姆的头上。她的头不禁摇晃了一下,心里猛然一揪:危险又来了,白天是豹子,晚上是狼。狼是什么?狼的概念就是吃人,是比豹子更有血腥味的吃人。自从来到西结古草原,她不止一次地听到过狼嗥,有时候半夜在帐房里睡不着,听着远方的狼嗥就像尖厉的哭声,竟有些被深深打动的感觉。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旷野里听到过狼嗥,现在听到了,就再也不是打动而是不寒而栗了。

梅朵拉姆身子抖抖地蹲下来,害怕地瞪着前面,抱住了嘎保森格这只她最钟爱也最信赖的大牧狗。但白狮子一样的嘎保森格并不喜欢她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举动,挣脱她的搂抱,朝前走了几步,继续着它的叫嚣。

突然白狮子嘎保森格跑起来,围绕着梅朵拉姆跑了一圈,然后箭镞般直直地朝前飞去。接着是新狮子萨杰森格,接着是鹰狮子琼保森格,它们都朝前跑去,一跑起来就都像利箭,刷刷两下就不见了。等梅朵拉姆反应过来时,她看见的只是草原厚重的黑暗和可怕的孤远。狗呢?大牧狗呢?三只引导着她又保护着她的大藏獒呢?她喊起来:“嘎保森格,萨杰森格,琼保森格。”喊了几声就明白喊破嗓门也是白喊,风是从迎面冲来的,一吹就把她的声音吹落在了身后的野驴河里。

梅朵拉姆战战兢兢朝着传来狗叫的地方走去,就像迷路的人寻找星光那样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探摸着,很快就发现迎接自己的不是希望而是触及灵魂的恐怖。

恐怖是因为她听不到了三只大牧狗的叫声,更是因为她看见了灯光,那是鬼火一样蓝幽幽的灯光。灯光在朝她移动,开始是两盏,后来是四盏,再后来就是六盏、八盏、十二盏了。梅朵拉姆没见过黯夜里的狼,也没见过飘荡在草原黯夜里的蓝幽幽的鬼火一样的狼眼,但是她本能地意识到:狼来了,而且是一群,至少有六匹。她大喊一声:“救命啊。”

第七章

这天晚上,首先发现了三只大牧狗和一个姑娘的是五匹壮狼和三匹小狼,这是一支以母狼为头狼的狼家族。它们非常奇怪: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不是牧人的姑娘和三只大牧狗出现在草原上,她和它们半夜三更要去干什么?似乎并不是为了满足对食物的欲望而仅仅是一种好奇催动着这个母狼家族远远地跟上了姑娘和三只大牧狗。差不多跟了两个时辰,它们才停下来,毕竟饥饿比好奇更能主宰它们的行动。它们知道一个姑娘自然是无力对付它们的,但如果再加上三只纯粹的喜马拉雅獒种的大牧狗,那就决不是它们这个五匹壮狼三匹小狼的母狼家族所能对付得了的。它们目送着姑娘和三只大牧狗,告别似的嗥叫了几声,转身走开了。就在这时,它们意外地发现,远远跟着姑娘和三只大牧狗的还有一个人,是个小孩。小孩是唾手可得的。唾手可得的小孩已经被另一支以公狼为头狼的狼家族盯上了。

两支狼家族是互相认识的,冬天食物缺少的时候它们会在一个狼群里混饭吃,到了夏天就以家族为单位分开行动了。分开不是绝对的,有时候也会有联合,比如今天晚上。两支狼家族心照不宣地会合到了一起,磨合了一会儿,又很快在家族头狼的带领下分开了。现在,一直跟踪着孩子的这支四匹壮狼两匹小狼的公狼家族绕开孩子,斜斜地插到前面去了。一直跟踪着姑娘和三只大牧狗的母狼家族悄悄地围住了孩子。

这孩子就是班觉的儿子七岁的诺布。他以为自己是个男子汉,是男子汉就必须像藏獒一样勇敢无畏地钻进草原凶险的黑夜里保护他的阿姐梅朵拉姆。他悄悄地跟着,一直跟着,从家里跟到了碉房山,又从碉房山跟到了这里。这里是阿爸带着他牧羊牧牛的草野,是狼群出没的地方。现在他已经看到狼群了,狼群星星一样的眼睛闪烁成了一溜儿。他知道狼的眼睛也已经看到了他。他停了下来,愣愣地望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母狼家族没有马上扑过来咬倒诺布。因为两群狼商量的结果是,不光要吃掉孩子,也要吃掉那个姑娘,不然狼多肉少,狼群就会互相打起来。它们的计谋是利用孩子把三只大牧狗引过来,等大牧狗一到,这边的母狼家族就用嗥叫通知那边的公狼家族立刻扑咬那姑娘。姑娘一定会喊起来,一喊就又把三只大牧狗拽回去了。大牧狗回去后,看到的就只能是姑娘的尸体。这时候母狼家族再对孩子下手。三只大牧狗肯定还会来到这里,动作快的话它们会看到孩子的尸体,动作慢的话看到的就仅仅是血迹了。

母狼家族的八匹狼警惕地望着四周,等待着三只大牧狗的到来。

草原上能够对荒原狼造成威胁的只有藏獒。藏狗的优势是个体的威猛强悍,如果像人一样一对一地抗衡,即使狼群中最凶恶的头狼,也不是普通藏獒的对手。而且藏獒一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面对狼群的时候,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忍让和逃跑。荒原狼的优势则表现在群体奋发时的凝聚力和威慑力上。一旦和藏獒打起来,总是一群对付一只或几只。更重要的是,它们对付敌手的狡诈阴险和保护自己的智慧远远超过了一般藏獒的理解能力。就比如现在,当它们试图利用孩子把三只作为大牧狗的藏獒引过来时,三只大牧狗果然就奔腾而至了。母狼家族一边后退一边嗥叫,通知那边的公狼家族立刻对姑娘下手。

三只大牧狗远远地就闻到了狼的味道和小主人诺布的味道。两种味道在空气中的混合说明狼群和诺布已经很近很近,危险即刻就要发生。它们用叫声威胁着狼群狂奔而来,庆幸地发现小主人安然无恙,便直扑狼群。

五匹壮狼和三匹小狼的母狼家族加快了撤退的速度,队形由三匹小狼在前,五匹壮狼断后变成了一匹壮狼在前,三匹小狼居中,四匹壮狼断后。在前面领先撤退的那匹壮狼就是这支母狼家族的母性头狼,它在前面掌握着速度,既不能跑得太快,离开猎物太远,徒然消耗了体力,也不能让大牧狗很快追上,形成一种面对面搏杀的局面。作为狼,它们的意识始终是明确的:自己的目的永远是食物而不是搏杀,而获取食物的目的又是为了保存自己。为了“保存自己”这个最根本的目的,它们能不搏杀就不搏杀,尤其是面对藏獒的时候,它们的态度变得格外功利而务实,决不会离开对食物的贪婪和算计而有任何虚妄的举动。可是藏獒就不一样了,藏獒的生存意义永远超越着包括食物在内的任何功利目的,它们和狼群搏杀和陌生人搏杀和一切野兽搏杀完全不是为了吃掉它们和他们,甚至根本与自己的生存以及温饱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为了对人类(确切地说是主人)的忠诚和仗义,是为了帐房和领地的安全,就跟一个国家的军队那样。所以对藏獒来说,搏杀并且夺取胜利就是唯一的目的。

三只大牧狗的穷追不舍使它们和母狼家族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了。母狼家族的队形又发生了变化,前面领跑的换成了另一匹母狼,头狼从领跑的位置换到了三匹小狼后面,它作为三匹小狼的母亲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并督促小狼快跑。头狼的身后是三匹公狼,它们排成一线,随时准备迎接藏獒的撕咬。整个母狼家族奔逃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然而,距离还是在缩小,白狮子嘎保森格弹性的四肢使它像风一样席卷而去,右翼的新狮子萨杰森格如同磅礴的黑夜无声地笼罩而去,左翼的鹰狮子琼保森格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雄鹰飞翔而去。母狼家族因为三匹小狼的存在只能容忍距离的缩小。这样的容忍几乎就是对强大的藏獒天性的挑衅,三只大牧狗火冒三丈,眼看狗牙就要碰到狼尾巴了。殿后的三匹公狼突然扭转了身子,引导着追击者跑向了一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头狼和三匹小狼顿时安全了。

终于,按照荒原狼的设想,姑娘喊起来了:“救命啊。”三只大牧狗愣了一下,追击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狗慢了,狼也慢了。在荒原狼的想象中,只要姑娘一喊,三只大牧狗就一定会丢下孩子急转折回,那孩子转眼就会落入它们的魔口。逃跑的狼一个个回头看着大牧狗,等待着对方放弃追击的那一刻。然而没有,狼们的声东击西并没有得逞,三只大牧狗很快又把追击的速度调整到了最快。

狼们有些吃惊,居然藏獒变得比自己狡猾了。它们没想到追击自己的大牧狗中有一只是特别优秀的藏獒,它叫白狮子嘎保森格。它是一只年轻的公獒,它除了勇敢和耳鼻的灵敏,还有足够聪明的大脑,这样的大脑能够准确判断战场的局势,及时识破敌手的阴谋。更重要的是,大脑的经验储存和知识储存以及遗传的记忆使这只藏獒具备了优越的思维能力。当它意识到这种优越的能力超拔在獒群之上时,它就按照天性的启示自然而然变成了一只表现欲特别强烈的野心勃勃的藏獒。它以为包括这次追狼在内的任何一次跟野兽的打斗都不过是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而一只具有领袖素质的藏獒,是决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它告诉自己一定要咬住对方,一定要一口毙命,不然就连自己这一身雪白的獒毛也对不起了。它清楚自己是一只漂亮的白色狮头公獒,而在西结古草原,领地狗中的獒王好几代都是白色的,这是神?的安排,神?对白色的藏獒特别关照,对它自然也不会例外。既然如此,那它就要试一试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它幻想,不,已经不是幻想,而是希望,它希望獒王虎头雪獒在智慧和勇敢方面都被它打败,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成为一只自由的领地狗,成为西结古草原威镇四方的新一代獒王。

野心勃勃的白狮子嘎保森格首先追了上去,大头一顶,一下子顶翻了被自己追逐的这匹健壮的公狼。等公狼起身再跑时,嘎保森格已经重重地压在了它身上。公狼回头就咬,嘎保森格用自己的虎牙迎接着狼的虎牙,犬牙交错的瞬间,嘎巴一声响,牙断了,是坚硬的荒原狼的牙而不是更加坚硬的藏獒的牙。断了牙的狼就好比失去了枪的枪手,被悍烈的白狮子嘎保森格一口咬住了后颈。

据说荒原狼的后颈上寄住着护狼神瓦恰,只要在荒原狼的后颈上咬出一个血洞,护狼神瓦恰就会少一根头发,等到头发全部失去,护狼神就会死掉,到那个时候草原上就没有狼了;据说荒原狼的后颈是它的灵魂逃离躯壳的地方,一旦灵魂逃离,就会把狼的败运带给藏獒和养了藏獒的人,人和藏獒就都要倒霉了,而咬住荒原狼的后颈,它的灵魂就无处可逃,就会憋死在躯壳里,霉运就永远属于荒原狼了。所以草原上的藏獒在撕咬荒原狼的时候,总会把致命的一口留在对方的后颈上。荒原狼的后颈,是狼血泉涌的地方。

现在,白狮子嘎保森格一口咬住了公狼的后颈,公狼别无选择地迎来了死亡。对方的死亡就是战斗的结束,藏獒是不贪吃的,即使狼肉很香很香。嘎保森格丢开死狼飞快地往前跑去。它追上了新狮子萨杰森格,追上了另一匹公狼,但它并没有亲自实施屠杀。它和公狼并肩跑了一会儿,然后超过对方半个身子,回头一拦,张嘴假装咬了一下。公狼赶快朝一边躲去,逃跑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新狮子萨杰森格追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公狼的后颈。嘎保森格戛然停下,高兴得叫了一声好。萨杰森格同样是高兴的,一边把牙齿埋进狼肉享受着狼血温暖的浸泡,一边不失时机地朝它摇了摇感激的尾巴。嘎保森格叫了一声,告诉它:“这没什么。”然后又朝前跑去。

嘎保森格知道一只具有领袖素质的藏獒,不仅自己要勇猛厮杀,还要帮助同伴成就属于它们的业绩。如果你以为自己比别的藏獒高明,抢在别的藏獒之前杀了人家一直追撵的猎物,别的藏獒就会深深嫉恨你。因为自尊和自强是所有藏獒的天然禀赋,是藏獒活着的权利,是藏獒在草原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个性特征。你损害了对方的这种权利,也就等于损害了你自己的威信。对方虽然不可能战胜你,但它决不会追随你。而一只浑身充满了领袖欲的藏獒,即使强大到无与伦比,也不可能抛弃自己的追随者。藏獒代代相传的古老而纯粹的血液先知一样告诉了白狮子嘎保森格:追随是领袖的基础,培养追随者是做领袖之前必不可少的功课,獒王的地位有一半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有一半是依靠众藏獒甚至小喽藏狗们的拥戴。

白狮子嘎保森格全力奔跑着,跑到了最后一匹公狼的前面,掉转身子迫使公狼改变了逃跑的方向。在后面紧追不舍的鹰狮子琼保森格呼啸而来,用肩膀撞翻了公狼,然后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后颈。

一眨眼工夫三匹荒原狼就被三只作为大牧狗的藏獒活活咬死了。

逃离危险的两匹母狼和三匹小狼没看见三匹公狼的毙命,但是它们知道三匹公狼(其中包括了母狼的丈夫和小狼的父亲)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它们站在高高的草冈上,拼命地凄号着,很久很久。尤其是那匹母性的头狼,凄号里充满了失算后的懊悔和疑问:为什么,三只大牧狗在听到姑娘的喊声后没有转回去救她?难道因为那姑娘是外来的,跟它们没有主人和仆从的关系,它们就可以放任不管?

但是很快母性的头狼就明白并不是这么回事。前去包围那姑娘的荒原狼听到凄号来到了这里,这个四匹壮狼两匹小狼的公狼家族因为逃跑及时而没有损兵折将。它们告诉哀恸中的母狼家族,就在它们迫使姑娘发出恐惧的喊声并打算立刻咬死她的时候,一群黑压压的领地狗突然出现了。它们在一个叫做巴俄秋珠的孩子和他的六个伙伴的带领下,从野驴河那边奔跑而来。六匹狼的公狼家族哪里是一群领地狗的对手,除了拼命逃跑还能做什么?事实上,领地狗还没有过河它们就已经逃跑了,不然肯定没有好下场,整个家族的全体灭亡在领地狗的扫荡中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情。

遗憾的是,这边的母狼家族没有听到也没有闻到突然出现的这群领地狗,它们按照事先的计谋继续吸引着三只大牧狗,而三只大牧狗尤其是白狮子嘎保森格却很快闻到了野驴河边的变化。它们的嗅觉比荒原狼灵得多,不仅闻到了领地狗,也闻到了巴俄秋珠和他的六个伙伴的气息。白狮子嘎保森格立刻告诉自己的两个同伴:领地狗的气息已经出现,獒王虎头雪獒是所向无敌的,我们没有必要再为汉姑娘梅朵拉姆担忧了。

深夜的草原上,母狼家族的幸存者和公狼家族的成员全体嗥叫着,为死去的三匹公狼悲愤地志哀。远方的狼群听到了,也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同样的嗥叫。到处都是凄告,是哭声。护狼神瓦恰变成了风,呜呜地吹。

汉姑娘梅朵拉姆得救了。她一天两次死里逃生,身体和心灵都有点支撑不住了。她在见到领地狗群以及巴俄秋珠和他的六个伙伴的一瞬间,两腿突然一软,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巴俄秋珠一直守在她身边。他知道美丽的仙女梅朵拉姆是为他而来的,她为他差一点被狼吃掉。他很感动,感动得都有些发抖,也很内疚,内疚得恨不得一头撞到岩石上去,但脸上却毫无表情,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

这样过了很久,梅朵拉姆站起来说:“走吧。”突然又没好气地喊起来,“你怎么还没穿靴子?脚上都划出血来了,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得了破伤风怎么办?”巴俄秋珠愣了一下,转身就跑,用藏话喊道:“上阿妈的仇家,上阿妈的仇家。”他的六个伙伴和一群领地狗呼啦一下跟了过去。

很快他们见到了诺布和保护着诺布寸步不离的三只大牧狗。他们停留了一会儿,狗和狗说着话,人和人说着话。白狮子嘎保森格在见到獒王虎头雪獒的一刹那,恭敬地竖起了尾巴,然后走过去,谦卑地闻了闻獒王尊贵而雪白的獒毛。獒王虎头雪獒伸出舌头舔了它一下,以表示自己对它的厚爱。而对新狮子萨杰森格和鹰狮子琼保森格,獒王只是用眼睛问候了一声:“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们好啊。”萨杰森格和琼保森格走过来,在五步之外停下,敬畏地朝它低下头,用鼻子沙沙沙地喷着地上的草。獒王有礼貌地回喷了一鼻子气,然后扭头望着嘎保森格的嘴,矜持而赞赏地眨了眨眼睛。

白狮子嘎保森格知道自己的嘴边有一些残留的狼血,这是一种光荣的印记,尽管这样的光荣印记对一只身经百战的藏獒来说如同舔了一口凉水一样平常,但它还是故意显露在了獒王虎头雪獒的面前。獒王知道它是故意的,也知道这只跟自己同样圣洁雪白的藏獒有着非凡的勇力和过人(狗)的聪明才智,是个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角色。所以它给足了它面子,即使面对把狼血留在嘴边作为炫耀这样浅薄的举动,它也没有不屑一顾。作为一只獒王它本能地欣赏有能耐的同类,就像大王欣赏英勇顽强的将军一样。为了这种欣赏,它大度地原谅了它已经隐隐感觉到的貌似谦卑的嘎保森格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自负。它以为有一技之长且不成熟的藏獒都这样,况且白狮子嘎保森格还不是一技之长,而是多技之长。它这样想是因为它很自信,它简直太自信了,太觉得自己的智慧和勇力无獒能敌了。所以当它身边的灰色老公獒提醒它,嘎保森格也是一身雪白,你看它嘴上留狼血的样子,简直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时,獒王虎头雪獒只是笑了笑,似乎是说:嘎保森格一身雪白又怎么样,我已经有预感,它的存在永远不会是对我作为獒王的挑战。

獒王虎头雪獒率先离开了那里。全体领地狗和三只大牧狗都跟了过去。它们毫不犹豫地认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已经去了碉房山,西结古的碉房山于今夜耻辱地遭到了上阿妈的仇家的侵略。它们恨得咬牙切齿,引导着以巴俄秋珠为首的七个西结古草原的孩子,像水流漫漶的野驴河,哗啦啦地冲破了越来越厚重的夜色。

梅朵拉姆追上了巴俄秋珠,严肃地说:“你不能去打架,你和他们都是贫苦牧民的孩子,互相打坏了怎么办?再说你虽然叫巴俄秋珠,但你还不是真正的巴俄(英雄),你没有权利命令他们离开西结古草原,草原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巴俄秋珠的黑眼睛一闪一闪的,他能猜到她的意思,但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一声不吭,把所有的话憋在脑子里:阿爸被上阿妈草原的人打死了,立志报仇的叔叔也被上阿妈草原的人打死了。阿妈嫁给了送鬼人达赤,送鬼人达赤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人不能给阿爸和叔叔报仇,能报仇的就只有他了。他一定要报仇,不报仇就不是男人,就要被头人抛弃被牧民嗤笑被姑娘们瞧不起了,草原的规矩就是这样。

巴俄秋珠朝前跑去,转眼就把他眼里的仙女汉姑娘梅朵拉姆落在了后面。梅朵拉姆回顾身后,发现连诺布和三只大牧狗也被巴俄秋珠裹挟而去了。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连连呼唤着诺布和三只大牧狗,快步跟了过去,走着走着就发现,黑暗中的碉房山已经被自己踩在脚下了,就好像碉房山突然倒塌了似的。到处都是游窜的狗影和炸响的狗叫。她喊着:“诺布你在哪里?嘎保森格,萨杰森格,琼保森格,你们在哪里?”

第八章

冈日森格一直呜呜呜地哭着,边哭边朝门口挪动了几步。父亲来到它身边,抚摩着它,吱扭一下推开了门。就跟他想到的一样,黑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七个黑色的轮廓,那是被父亲带到西结古的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他们来了,他们看到冈日森格站在门里,就不顾一切地扑进来,争先恐后地抱住了它。冈日森格呜呜呜地哭着,是悲伤,也是激动。父亲吃惊地问道:“你们居然还没有离开西结古?你们怎么知道它在这里?”

大脑门的孩子嘿嘿地笑着。他一笑,别的孩子也笑了。脸上有刀疤的孩子抚摩着冈日森格的头比画了一下。大脑门立马伸出了手:“天堂果。”

父亲说:“我知道你们跟我来西结古是因为我给了你们几颗天堂果。那不是什么天堂果,那就是花生,是长在土里的东西。在我的老家,遍地都是,想吃多少有多少。但是在这里,我没办法给你们,我带来的花生已经吃完了。你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大脑门把父亲的话翻译给别的孩子听。刀疤站起来指了指冈日森格。大脑门点点头,对父亲说:“我们要和它一起走。”

父亲说:“冈日森格的伤还没好,现在走不了。”刀疤猜到父亲说的是什么,用藏话说:“那我们也不走了。”大脑门点点头,所有的孩子甚至连冈日森格都点了点头。父亲说:“你们只有七个人,而且都是孩子,你们不怕这里的人这里的狗?快走吧,回到你们上阿妈草原去吧。”大脑门说:“我们不回上阿妈草原了,永远不回去了,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不回去了。”父亲吃惊地问道:“为什么?难道上阿妈草原不好?”大脑门和刀疤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告诉父亲:“上阿妈草原骷髅鬼多多的有哩,吃心魔多多的有哩,夺魂女多多的有哩。”

父亲说:“不回上阿妈草原,你们想去哪里?”刀疤又一次猜到父亲说的是什么,用藏话说:“冈金措吉,冈金措吉。”大脑门对父亲说:“额弥陀冈日。”父亲说:“什么叫额弥陀冈日?”大脑门又说:“就是海里长出来的大雪山,就是无量山。”父亲问道:“无量山在哪里?”大脑门摇摇头,望了望夜色笼罩的远方。所有的孩子都望了望远方。远方是山,是无穷无际的大雪山,是四季冰清的莽莽大雪山。

父亲说:“你们去那里干什么?”没有人回答。

大黑獒那日来到了门口,歪着头,把那只肿胀未消的眼睛抬起来,望着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它知道他们是冈日森格的主人,看在冈日森格的面子上它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再说他们是喊着“玛哈噶喇奔森保”来到这里的,玛哈噶喇奔森保,这来自远古祖先的玄远幽秘的声音,仿佛代表了獒类对人类最早驯服和人类对獒类最早调教的某种信号,是所有灵性的藏獒不期而遇的软化剂,一听到它,它们桀骜不驯的性情就再也狂野不起来了。

大黑獒那日卧在了门口。它的眼睛和肚子都还有点疼,很想闭着眼睛睡一会儿,但忠于职守的禀性使它无法安然入睡。它把下巴支在前肢上,静静地望着前面。很快,它就变得焦躁不安了,扇着耳朵站起来,轻轻叫唤了几声。发达的嗅觉和听觉告诉它:危险就要来临了。

让它深感忧虑的是,冈日森格还不能自由行动,那个给它喂食伴它疗伤的汉扎西也无法保护他自己,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不合时宜地来到了这里——尽管他们可以凭着“玛哈噶喇奔森保”的神秘咒语阻止领地狗的进攻,但对前来复仇的西结古的孩子,那神秘咒语是不起作用的。

如果他们打起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偏向冈日森格,按照它的愿望保护它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保护他们就意味着撕咬西结古草原的人和狗,这是要了命也不能干的事情。或者做出相反的举动,遵从西结古的孩子的旨意,撕咬七个上阿妈的孩子?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玛哈噶喇奔森保”的布道者,是冈日森格的主人。而冈日森格是多么有魅力的一只雄性藏獒啊,年轻漂亮,器宇轩昂,是所有美丽大方、欲望强烈的母性藏獒热恋的对象。

大黑獒那日离开门口朝前走去,走过了僧舍前照壁似的嘛呢石经墙,冲着黑夜低低地叫唤着。它已经看到它们了,那些和它朝夕相处的领地狗,那些被领地狗撺掇而来的寺院狗和牧羊狗,正在悄悄地走来。它们知道目标正在接近,这时候不需要声音,所有的偷袭都不需要声音,所以就轻轻地走来。西结古寺突然寂静了,整个西结古草原突然寂静了。只有大黑獒那日的声音柔柔地回荡着,那是一种问候、一种消解:你们怎么都来了?有什么事儿吗?它悠悠然摇着尾巴,尽量使自己显得气定神闲,逍遥自在。

狗们有些疑惑:这不是大黑獒那日吗?这里明明弥漫着生人生狗的气息,它怎么没事儿似的。它们在獒王虎头雪獒的带领下停在了离它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个回应似的摇着尾巴,等待着大黑獒那日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