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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154)

李夷江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劈在了匣子上。

毫发无损。

剑匣通体乌黑,饰以鸷鸟图腾,纹路间流转着隐约的金属光泽,很典型的兑傩氏族藏珍方式。

渌真认得它,是因为司柘曾用兑傩秘术与她换一笼剪舌鱼吃。此鱼擅隐匿于晦暗之处,行踪不定,极难捕捉,但渌真的长胥神火却是它们的天敌。

食剪舌鱼后,人能为自己编织一场美梦,但醒后却无法将此梦诉人,故得此名。

“我来吧。”

这洞府里处处是司柘的痕迹,因此也令渌真总是想到他。她甩甩头,试图将惴惴不安的惶惑压下,上前止住李夷江的动作。

于鸷鸟之眼注入灵力,顺着纹路流淌至胸前,再按下左数第七根羽翼的尾端。

咔哒,剑匣即可打开。

……并没有。

渌真又一次忘了自己此时并无灵力,“还是你来吧,听我的吩咐去做。”

李夷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如言并指,向鸟目施力。

这次总算开启,却并无预料中的光芒大盛。匣内浅浅地铺了一层红色土,土壤似乎有灵,像成千上万只小虫彼此重叠在一起蠕动,此起彼伏。

“息壤?”

李夷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寻息壤?”渌真又追问道。

李夷江却不再答复她,将剑匣“啪”一声阖上,长袖一挥,收拢进了乾坤袋中。而后才转过身来,审视般地看向渌真。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又和这妖怪颇为熟稔。”

渌真在心里简直恨不得抓住他肩膀摇晃问他,大哥!你见过哪门子熟人一招一式都是冲着我的命门来啊!

渌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若是说,我路过,你信吗?”

李夷江不再理会这一听便是胡诌的答案,召出定身符,径直向渌真额上贴去。

“哎!哎!我说,我……”

扑通。

“……说?”

渌真的视线随着李夷江一齐倒下,不过一息之间,方才还气势唬人的少年便昏倒在地。

渌真得意地将他手中捆仙索一脚踢开,“哼哼,小木头一个,也敢同我庭尾小霸王斗?”

关于石匣的开启方式,她留了个心眼,还有最后一步未曾告知他。

在按下左数第七根羽翼的尾端的同时,亦要注入一分灵力,否则鸷鸟的眼睛处会反渗毒液,逆灵脉而上,不出一炷香即能使人晕厥,失去对低阶法器的控制。

晕厥时间根据境界高低而定,长则半日,短则不过一个时辰。但苏醒后若是逃脱,则可将鸷鸟的眼睛剜下,除非中毒人饮下解药,否则直到天涯海角,鸷鸟之目也能追踪到他。

这一设计的本意是为防止匣中宝物失窃,却被通晓兑傩秘术的渌真拿来对付李夷江,渌真在心底默默祈祷李夷江不至于太不配合,因为她实在是不愿意破坏司柘的剑匣。

渌真见他方才的表现,估摸着李夷江的境界必然不会太低,只好先用捆仙索将他缚住。低阶法器不需灵力催动,相应地,也破绽极多。思忖了片刻,渌真又挤出一滴血,召唤出长胥,用火笼将他捆了个彻彻底底。

安排好这边棘手的人物,她解开乾坤袋,将被束缚的雒迦放了出来。

今日长胥神火用的次数过多,已将她的体力透支,因此即便勾琅已被定住,渌真也并不敢松开雒迦身上的绳索,只是与她两相对坐着。

雒迦一睁眼,便发现石床上的剑匣已然被取走,她呜咽一声,悲伤从喉咙中被一点一点挤出来,渐渐转为大声恸哭。

她的梦醒了,从再见到渌真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这十万年来用勾琅剑与息壤为自己编织的美梦该醒了。她不敌那少年修士,渌真的存在更是证明她就是一场笑话!

梦该醒了。

雒迦缓缓抬起头来,一半血肉模糊的脸上涕泪横流,全然没了最初的骄矜模样。她牵唇笑了笑,自顾自地说:

“十万年前,你和邑蛇一同跌进洪水之中,我眼睁睁看着洪水眨眼间退去,连带你也不见了踪影,根本没有人反应得过来。司柘也看见了这一幕。你们总是说他率真,说他开朗,说他嫉恶如仇,但你一定没有见过那样的他吧?我就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眶一瞬变得通红,表情扭曲得就像刚刚从魔窟里走出的鬼魅。”

“他问,是谁杀了你。可谁都知道,杀了你的是邑蛇,而你已经和邑蛇同归于尽了。他又问,是谁动了你的剑。身后伸出许多双手,把我推了出来,只因那次的磨剑石是我采买……没有人敢承担你的死亡,便落在了我头上。我只能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没有人听我的解释,因为我是一个妖怪,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妖怪!司柘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用勾琅剑指着我的胸口。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冰冷、怨毒、无情的他,多么可笑,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就算是他要取我的性命,可我的心还是在为他砰砰地跳动,我还是爱他。”

渌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她的死亡是发生在十万年前的旧事,原来雒迦与司柘与她,彼此间又勾连出她从未知道的故事。

雒迦茫然地注视着虚空中的一处,似乎在勉力回忆着那些痛苦的过往。

“而后他将勾琅剑一翻,生生割去了我半边面皮。我好痛啊,可剥皮流血之痛,不及我心碎的万分之一。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他。我真贱,对不对?”

雒迦将眼神回落,望住渌真,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问自答:“我真贱。”

渌真拾起她垂落在地的发簪,想要还回去,却被雒迦猛地躲开,眼底又迸出嫉恨的毒液。

“可司柘呢,比我还要贱!你知不知道,他爱你,明明大家都晓得你和桓越才是一对,可他依然爱你,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只有你死后,他看向缉水之时,才被我看了出来。因为那是和我一样,深爱而不得的眼神。

“他留了我一命,只是因为我曾被你所救,他将我的命划归了你所有。后来我远远地离开了,在东崖之下找到了一捧息壤,试图令那半张脸重新长出来。我想着,他总会从你的死里走出来,或许一千年,或许一万年,到那个时候,我的脸也治好了,就漂漂亮亮地去找他,我和他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再听到他消息,是因炼鬼阵,被离章神君击杀,我疯了似的赶去战场,只找到了孤零零的半根勾琅剑,连剑灵都弃它而去。

“但我不会放弃它!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用原形的尾巴换来兑傩人留下的一点儿秘法和剑匣。没了主人的剑,不过是一堆死铁,我不甘心曾经一剑斩五峰的勾琅变成这副模样。息壤生生不息,我便用血肉和着息壤来饲它。可东崖之下的息壤不知为什么绝了踪迹,我只好每十年换一副新鲜的血肉。”

说着,雒迦抚上完好无缺的一侧脸,露出一抹娇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