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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节(第22651-22700行) (454/587)

安乐无语。不该杀吗?她不能答。

人多嘴杂。当日的事传出一句,对纳兰玉,都是滔天大祸,纳兰玉不是容若,不是秦王,他是百官和百姓眼中的弄臣、纨裤子弟,甚至是卑劣的男宠、无耻的卖国者,他的身份、他的处境、他的风评都决定了只要一个不慎。儿戏般的一场说书,就是杀死纳兰玉的钢刀利刃。

她默然凝视静静坐在御案前的兄长,那双把纳兰玉任意拨弄,利用到极致的手。也曾为了保护他而染上鲜血:那个曾让纳兰玉以稚弱的身体拦在身前,阻挡兵刃的身体,也曾为了纳兰玉而去承担更深的杀戮和血腥。

她无法说不该,却又如何坦坦然点头说,为了保护纳兰玉,杀戮这些人是应该的。那些鲜活的生命,何其无辜。

宁昭轻轻叹息,看着安乐眼中流露的深深悲痛。安乐安乐,这么多年宫廷倾轧。为什么,你还能保有你的善良?这么深沉冷酷的皇宫中,为什么,你还忘不掉你的良心?

过了很久很久,安乐才轻轻道:“容若呢,他现在在哪?”

“黑牢里。”

“什么,你把他关进黑牢?”安乐惊呼出声。

黑牢是皇宫用来处罚犯了罪的贵人的地方,虽然名字平平无奇,但若把它想成那种肮脏的、可怖的,挂满了刑具。站满了恐怖狱卒的普通牢房就错了。

宫中品级较高,有官阶的总管或女官,曾受过皇封的历代妃嫔们,甚至皇族的王子皇女、宗室子弟们,因为身份较高。不便用刑,普道犯了错,不过是降级、罚棒,或是禁足思过,但若犯了大错,就会被关进黑牢了。

没有人对你嘶吼恐吓。有的只是永远的黑暗,没有森然刑具罗列四方,有的只是绝望的黑暗。长久地被关闭在黑暗中,仿佛被整个世界所舍弃,长久地被封锁在黑暗中,让人以为,永生永世,也看不到光明。到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给你一线光明,能打开那个沉寂而黑暗的世界,哪怕是带你去拷打审问,你都会对他感激涕零。

安乐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记得,小时候,有个最倔强的表兄,屡属犯错,时时闯祸,被关进黑牢只一天,出来时,就变成了最乖的孩子。她记得,先王太妃因为得罪了太皇太后,被关进黑牢,出来时,人已经疯了。她记得,那个喜欢大声笑,喜欢四处交朋友,喜欢和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漂亮女官,从黑牢里出来之后,就变得阴沉冷漠,再也不肯让人走近三步以内,曾经温暖的眼神里,只剩下防备和仇恨。

那个微笑着挺胸说,我娶你的少年,那个大笑着把雪团掷向她的男子,在黑牢里,再次出来时,会变成什么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宁昭微笑:“我怎么不能这样对他?”

安乐咬牙:“你若定要罚他,至少让容夫人也进黑牢去,让他们夫妻在一起。”

宁昭轻笑起来:“若如此,这不是惩罚,而是成全。”

安乐愤然望着他:“你打算关他多久?”

宁昭淡淡道:“关到他完全崩溃,关到他哭着喊着认错,关到他跪着像狗一样,爬到我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安乐咬牙,她没有恳求,很久以前就知道,对于她的兄长,恳求全无作用,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做无用之事了。

她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长长的衣摆、飘然的袍釉,倍显身姿飘零而清减。

然后,她一语不发地转头,向外走去。

宁昭漫不经心地在她身后道,“你宫中,有贵客光临,朕巳派人前去护卫警戒了。待客当诚,就让客人多在你宫里待些日子吧!暂时,她是出不了你那烟霞殿一步的。”

安乐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出殿。谁也看不见,长长的水袖中,她纤柔的拳头,悄悄握在了一起。

“皇上,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她悄悄地在自己心头,无声地说。

那个微笑着助人救人的男子,她不会允许他眼中的阳光。变成冷漠的防备,那个大笑著在阴冷宫禁中飞奔的男子,她不会眼看着他崩溃毁灭。

绝不。

安乐走进烟霞殿,楚韵如远远迎了出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皇上不会伤害他的,对吗?他答应过保证容若的安全,再说他也知道容若的身体,不能受刑罚。“

安乐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说:“你要镇定。听我说,他……”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有些悲伤涌上心头,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清楚韵如忧急的面容。

他答应过保证容若的安全,所以,他不打不骂不折磨,他只是把一个不能用严刑拷打来对付的人,关进了一个比一切酷刑更恐怖的世界中。他保证容若的安全,却从来没有保证过容若不受刺激,不被伤害,不从此心性大变。

不曾被长时间禁锢在黑暗中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黑暗有多么可怕。

容若觉得,他自己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努力地保持清醒、努力地保持镇定,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别着急,别生气,宁昭不能把你怎么样。

但是,黑暗如此长久,伸手在虚空中,看不到半点痕迹,仿佛这样的黑暗。从来无穷无尽。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大喊大叫是白费力气,捶墙打门是自讨苦吃,寻死觅活是让人看笑话,但是。这么长久,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足以把一个人所有的理智、全部的坚毅,都慢慢消磨掉。

时间巳经过去多久了,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他所爱、所珍惜的人都怎么样了?韵如在哪里。她该会多么忧急焦虑,她若情急与宁昭起了冲突,会怎么样?

心头绞痛,想要大呼她的名字,握紧双拳,努力把疯狂的欲望压下去。

他努力想要在唇边挂上笑容,直到面目僵直,精神巳疲惫不堪,合上眼,与闭上眼一般无二的黑暗却让他永远无法入睡。

天气太寒冷,四周太孤寂,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楚响亮得让心灵颤抖。

他慢慢地在墙角缩作一团,慢慢地用双臂做一个自己拥抱自已的姿势,慢慢地开始数羊。抛开一切思想,只是单纯地、机械地,数着数字。

一只,二只,三只……四十八只,四十九只……二百八十三只,二百八十四只……三百五十二只……

数字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乱,思绪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乱。

为了防止长久的黑暗和孤独让他发疯,他开始拚命地回忆,儿时最早的记忆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的,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什么,读过的第一本书是什么,第一次暗恋的女同学,容颜为何巳模糊不堪。

来到这太虚世界,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景象何等富丽堂皇,第一次看到性德,他说的是什么话?第一次见到母后,她眼中的关怀忧急,还记得清晰如昨,第一次见到韵如……

容若喉咙里一阵干涩,呻吟般,叫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名字。不要想,不能想,不应该想,终究还是不得不想起来了。

韵如,韵如,当他被封闭在如此恐怖的黑暗中时,她在受什么煎熬?

韵如……

容若开始大声地在唱歌,在记忆中所有的歌曲,都被他疯狂地用尽全力唱出来,那么响亮的声音,响在这孤寂而封闭的黑暗世界中,被四周冰冷的墙壁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