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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3551-3600行) (72/113)
“那女鬼先是求恳我,要我来说服您,请您同她的孩子、同柳家讲和,然后又威胁我,假如您不肯罢休,她将不惜拼一个魂飞魄散来与您作对。”
唐席顿了一顿,扯起嘶哑的嗓子问:“那么依仙姑神算,这女鬼可否真正妨碍到我?”
“无论是人是鬼,做事情终要凭能量的大小。总不成只要变了鬼,就比活人厉害,要不,这世界早就归死者了不是?像三爷您阳气旺盛、运头卓耀,等闲的幽魂根本就难以近身。只不过这一位柳夫人是横死,阴灵的怨气实在不小,她把我的梦整个都变得又黑又冷,您摸摸,我的手到现在都还和冰块似的。假如她拼尽修为,就算无法妨害三爷,但也许会干扰到行动中的其他人,影响大局。”
“关键时刻,吭吭,我不愿出任何岔子。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起出柳夫人的遗骨,作法使其飞灰湮灭,便可去其灵力十停之八九。”
“不过我听说,吭,柳大一直没放弃搜寻他亡母的尸骨,在江湖上还挂出了赏格,却始终无人能找到……”
“柳夫人的尸骨是被随意草葬,无墓无碑,寻常人如何找得到?”
“而你却知道在哪儿?”
贞娘发出了黑暗里的笑声,“我要不知道,也不敢吃这碗饭了。”
柳梦斋血流沸涌,脑中被一帧帧画面蚀刻着:血流如注的贞娘、不成人形的贞娘、惨呼的贞娘、祈命的贞娘……还有她面前残酷无情的他自己。他心意已决,一会儿在贞娘的归途中劫持她,倘是她不肯供出母亲的埋骨所在,他会亲手把她挫骨扬灰!
然而并不消他动动小指,贞娘已一五一十地说道:“翠微山隐寂寺,山门外有一对雌雄银杏树,女鬼的尸骨便埋在雌树树根之下。”
“吭吭。好,今日已晚,明天天一亮,我便派人上山掘骨,好由仙姑施法。”
唐席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准备上山汲一桶泉水、采一束野花那样,简便而轻浮。
柳梦斋把两手死死攥成拳,忍耐着不去将这一栋楼都在这一男一女的头上推翻。又挨了足足小半刻后——他为此而佩服自己——才等到了贞娘的告辞、唐席和张客的人去楼空。
柳梦斋徐徐爬起身,就在楼顶上撒了一泡尿。最后打那一哆嗦时他才发觉,一身的衣裳已从里到外被冷汗湿透。
来之前,他将自己的马匹暂寄在不远处的一家骡马店中,此时取了来,快马加鞭就往西北方赶去。他必须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前取回母亲的骨殖。他记得小时候曾模模糊糊地想过——每个小男孩都那样想过——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地保护母亲。
柳梦斋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机会。
月色越来越亮,朗澈得古怪,几乎如玉露下滴,清照着山野。即便如此,夜路依然是崎岖难行,西北风阵阵如鬼啸。好在柳梦斋进山打猎时曾多次在隐寂寺歇过脚,有一条踩熟的小径,这就摸索着一路前来。渐渐地,东方初白。终于见山麓开处,树木如戟如戈地林立于天幕下,掩映着一座寺门。紧闭的门后传来一阵阵音浪,似是在做什么终夜的佛事,考钟伐鼓,天语纶音。柳梦斋突然间泪流满面。上山时他摔了无数跤,一头一脸的风霜血痕,经热泪冲刷,全都是尘埃味道。
他抹了一把脸,强压下心头莫可名状的委屈,果真看一东一西对立着两棵银杏树,一棵雄树魁梧粗壮,一棵雌树清秀矮小。他急行至雌树前,先将手停在树上摩挲了一阵,树皮纵裂粗糙,冰冷刺骨。
柳梦斋屈膝跪倒,拜过四拜,无比庄重地默祷几句,便待掘土起骨。
可直等要动手,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工具。他担心寺内的法事一旦完成,和尚们便会出门洒扫,倘见一外人在树下刨土,势必要大惊小怪、问长问短。因此事宜从速,他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掏出了腰间拴着的大白钱。与万漪在一起后,他不知不觉就戒掉了顺手牵羊的恶习,但依然惯于将盗窃的取具随身携带。这枚大钱就是专用来剪取他人物件钱囊的,边缘磨得是又薄又利,比刀子还快。柳梦斋拿它一下下划破了霜冻的地面,开始徒手挖掘。
他看到一团团白气由自己的口中喷出,翻转着消散,指尖的冷和疼也在渐渐退却,沸热一股股涌来,似有钢水于血管间窜动,伴随着单调空寂的佛歌。不过,门扇间的微然一响依然刺破了他的耳朵。柳梦斋已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会狠狠出一笔香火钱,他会给三世佛四天王十八罗汉个个都重塑金身,只求和尚们现在甭来烦他。
然而令他惊诧的是,山门开处,出来的却并不是和尚。
但见那人一身五闪绮霞夹袍,套着狐皮坎肩,戴青缎小帽,帽檐上镶着巨大的玭霞,下面是一张容长小脸,脸上一双晶莹冷目,一只细耸的高鼻子直连深刻狭窄的人中,一点薄唇荡漾着似笑非笑的挑衅之意,“这不是柳大爷吗?”
“是你?”
柳梦斋愣住了,在山门外一壁丹青彩画间,他认出了京中名伶萧懒童。紧跟着,萧懒童就向旁一让,自他身后又闪出另一人来。
马世鸣揣着手,一笑,唇上那几根黄胡子就抖动起来,“柳大爷,这不当不正的时候,您孤身一人上这儿来挖宝呀?”
柳梦斋徐徐立起身,他的脸色沉黯如乌云,但云层下已酝酿着惊雷与闪电,一切都在被剧烈地震动、被惨酷地照亮……
不!
那些已上涌心头的真相,他一把将它们统统扫开,他不敢,也不愿深思。马世鸣失约于唐席,却出现在此地,定有其他的缘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于是柳梦斋也笑笑,拍一拍手上的泥土。直至眼下他才看清,自己已是指甲劈裂、指节划伤,十根手指头上血迹斑斑。“是啊,可不来挖宝吗?家母失踪多年,家父说,她多半已不在人世,可我却总存着个念想,纵使驾鹤西归,我也要千金市骨,以尽寸草之心。或许是在天慈灵怜我诚意,昨儿竟托梦与我,说她的埋骨之处就在隐寂寺山门外雌树下。为人子女,既有了这样的感应,自不可延宕,所以我半夜就起身赶来了,不意竟在此间碰到马大人!您——”他瞟视了萧懒童一眼,“和萧老板,也来这山寺中‘挖宝’吗?”
他终究还是太嫩了,没能忍得住屈辱和愤怒,他骂对方是掏屁眼的,却终究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帮助。
马世鸣丝毫不介怀,他也对身边的萧懒童投过一瞥,慢条斯理笑道:“近日发生了一件大案,令我心神难安。萧老板劝我来做一场法事静静心,说没准神佛庇佑,凶徒自会落入天网。”
洞开的庙门间,清寂的合唱仍旧绵绵不绝地淌出来,随即,镇抚司的一众番役便列队而出。柳梦斋恍然大悟,就连这场法事也是圈套的一部分,是为了盖掩设伏的动静——假使他深更半夜赶来,却听闻庙里依然有人走动不止,必会起疑心。
前一刻被他强行压下的感觉又一次猛烈弹起,他不得不正视内在的恐惧。
“告诉你吧,我非但有三只手,还有顺风耳。不过这份能耐我一直藏着,你也别往外头说,说了我也不会认。”
“要不,你上屋顶去听听?要是晓得那些人打算拿什么来对付你们,也能提早有个应对。”
除了她,还能有谁?
而柳梦斋只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揣着那张借据,跑来我马前的时候吗?你怎么能骗我呢,小蚂蚁,你怎么能骗我骗得这么好呢?
假使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和命运讨价还价的特权,柳梦斋希望,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美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巨大的悲哀一下子就将他捣碎,以至于马世鸣令人掘地三尺挖出那只木匣,又把那匣子里的东西杵到他眼前时,柳梦斋全无一丝丝感觉。
那是一张已被虫蛀破的藏宝图,马世鸣捏着它狞笑不已。他身后,萧懒童抱臂斜倚,一手将香帕抵在鼻端,精冷的一双眼眸在帕子的上方闪烁不定。
山间的晓雾挂下来,遮住他眼底的鬼魅。
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下册》(7)
三十
葬花天
萧懒童本来不姓萧,姓施,没正经名字,因生在初雪时,大伙都唤他雪娃。